第2章 未化的春日暖雪（下）

未化的春日暖雪（下）

吃完饭后，院长带我到杂物房拿生活用品。

「桶的话，木的用得习惯嘛?需要的话我到时再去买塑料的哦。」

「不用，这个就行。」

「沐浴露和洗发水有什么要求吗?没有的话就用这两款哦?」

「嗯嗯，好。」

「浴巾呢?蓝色还是粉色?」「你挑就好。」

「唔......那就粉色了哦?」「嗯嗯，可以哦。」

院长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餐具呢?喜欢用饭盒还是饭盘?」

「院长挑就好了。」

「不行哦。」

院长突然的打拒绝就让我愣了一下。

「明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是在让我做决定，这样是不行的哦。来，按你的心意来选吧。」

「唔......」

明明在家里父亲替我做决定时总是忍不住跟他吵架，但是现在我却想让院长替我多决定些。

思索了一下，我拿起了一个与下午用的一样的碗。

「这样才对嘛。」

出了杂物房后，院长拿手机看了下时间。

「啊，刚好到点了，明下，快去拿衣服，然后一起去澡堂吧。」

「啊，好。」

等我与院长到门口时，野明小姐与松上先生以及孩子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人到齐了，就出发吧。」

松上先生一声令下，带着整齐的队伍出发了。院长锁上门后，和我一起跟在队伍后。

澡堂...还真是熟悉又陌生的词啊.....

「明下之前有去过澡堂吗?」

「诶，没有啦.......这还是我第一次去，之前都是在家里洗的。」

我微微低下头。

「这样啊，抱歉呢，我们这条件不太好，不过放心吧，澡堂那边会给我们一个小时，孩子们洗完后就只有我们三个老师了。」

「好......」

话虽如此，但一想到等会要和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互看身体，脸上一时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澡堂不远，出门后右转再右转，随后走 段距离就是了。

「万家澡堂......」

好独特的名字。

当我还在思考名字的含义时，院长已经与老板打起招呼了。

「谢谢你每天都能给我们包场一个小时，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哪里哪里，没有你们当时的帮忙，我和老爸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呢。」

「明下，这位是这里的老板，日条顺一郎先生。这位是今天新来的老师，明下空。」

看起来比我大了五，六岁的样子。

「初次见面，日后也请多关照。]

「哪里哪里，我这边才是请多关照呢。好了，你们也累了吧，快些进去吧。」

「好的。」

我与院长进入更衣区，换下衣服后一起走进女浴场。

整个过程我都不敢抬头，还是一路跟着院长的脚走进来的。

早知道今天就不穿丝袜了，还让院长等了我一会....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我认为和下午的院长一定没啥区别了。

「明下，你先去泡着吧，我给孩子们洗完就去。」

「好......」

我先泡在水中，则周围的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姐姐，你怎么还在哇?今天是要住下来吗?」

「嗯...是的......」

「姐姐你和院长是好朋友吗?」

朋友?院长她是把我当成朋友了吗?可明明却半天时间而已......

不过为了回应她，我还是硬着头皮说。

「嗯，是的呢。」

「那姐姐可以当我的朋友吗?」

好熟悉的声音。

是兰春啊。

「嗯，可以哦。」

我轻轻着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场面就不受控制了。

全部孩子涌上来让我当她们的朋友，直到我一个个的回应后，她们才消停下来。

我想着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发现院长与野明小姐还在给她们洗头发。

我看了看泡着的我。

这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我从里面走出，走到院长旁边

「请让我来吧。」

我对前面的孩子说。

得到她的许可后，我开始学着院长的样子笨拙地给孩子们清洗头发。

好一会，终于只剩我和院长还有野明小姐

「辛苦你了呢，现在让我来帮你吧。

「唔，好......」

刚才在劳动还觉得没什么，但现在又觉得很在意了。

「这样的力度还可以吗?」

「唔，嗯......」

院长的手法很熟练，将我头发的每一处都清洗得很到位。

「明下你的头发保养得还真是好呢。」

「嗯嗯......」

虽然想被多夸奖些，但这个时候我却怎么也没法坦然接受。

「要用洗发水了哦，请闭上眼睛吧。」

「好......」

感受着洗发水与她的手在我的发丝中游走，我脸就不停地升温。

水冲刷着头上的泡沫，也冲刷着我的内心。

院长到底是把我看作什么呢?下级?朋友?还是什么别的?

还有，一般来说进福利院都需要预约和登记之类的吧?为什么院长毫无防备地让我进来了?

这些问题随着水的冲洗，越发清晰地映照在我心上。

「好，已经洗好了哦。明下去泡着等我吧。」

「嗯......」

我起身走到了院长身后。

「我，我也来帮院长洗吧。」

「那真是帮大忙了呢。」

「欸?如果可以的话，那真是帮大忙了呢。」

我顺着水流捋顺她的头发，不得不说，她的头发好得就连我都吓了一跳，明明是及腰的头发，却一个结都没打。

我拿过她的洗发水，却发现给我拿的似乎是同一款，看向放在一旁的沐浴露，好像也是同款。

「院长，闭上眼睛哦。」「好~」

我将洗发水涂抹在她的头发上，有些惊讶院长竟然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我回忆着刚才的感觉，模仿着她的手法给她搓洗头发。

不过她花白的背与乌黑的头发相照映着像根羽毛一样挑弄着我的心弦。

「我，我要开水了。」

「嗯~」

经过好一阵子的磨练，我和院长终于走进水中了。

野明小姐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呼，忙了一天好好泡一下澡还真是舒适啊。」院长满意地说。

「小雪儿也辛苦了呢，做得很棒哦，小明下也是才来第一天就帮了我们很多忙，也很棒哦。不过目前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呢。」

「过奖了......」

我与院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对方笑了一下。

「那么，我先回去顾看孩子们了，你们继续休息一下吧。」

「好~，路上小心——」「好......路上小心......」

野明小姐走后，我和院长静静地泡着。

「明下的家里，是怎么样的呢?」

院长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家里啊......父亲总是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满满当当，希望我一切都按着他的想法来，所以我们总是吵架。母亲虽然会尊重我的想法，但也会强迫我去学各种各样的东西。嘛……我家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啊，那明下你还真是坚强呢。」

我们又这样静静地泡了一会，院长便先起身了。

「换好衣服后出门左转，那里有免费的按摩椅可以用哦，我去门口吹吹风，好了就来找我吧。」

「好......」

……

按照院长所说的，我来到休息区，一进来就看到松上先生在和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大叔聊天。

「啊，明下你也来了啊。给你介绍下，这位是上任店长日条正。这位就是我刚才和你提到的新老师。」

「您好，我叫明下空，日后也请多关照了。」我微微鞠了一躬。

「晚上好，是个很可爱的小女生呢，不用在意我们两个老头子，去试试我们家的按摩椅吧，当然，是免费的。」

「好的，有劳您了。」

我坐到他们二人对面，按下开关，开始享受这从未有过的体验。

无时无刻脸上都挂微笑的樱空雪儿院长，眯眯眼还总是放声大笑的松上尾彻先生，像隔壁家奶奶般的野明爱小姐，还有现在遇见的日条父子，以及许许多多的孩子们，他们的脸逐渐浮现在我眼前。

虽然一天之内认识了许多人，但他们的面孔，名字，乃至声音，都被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不像曾经我在宴会上所看见的千篇一律的脸一样，他们有着自己的性格与特色，并且，他们都很尊重我的想法，还很温柔。

最重要的是，他们所有人的眼神都很单纯，清澈，我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到光。他们不像之前所认识的那类人一样，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想在我身上挖掘利益的渴望。

「嘶。」

手臂上传来冷冰冰的感觉，让我不禁吸口冷气。

我睁开眼睛，发现是日条大叔在用一瓶冰牛奶贴着我的手臂

「洗完澡后来上一口冰牛奶，这才是人生的意义啊，请吧，这杯算我的。」

「谢谢.....」

我接过牛奶抿了一口，冰冷的液这体穿过温暖的喉咙，确实是种不错的体验。

「咳咳。」

我的喉咙似乎不太适应，咳嗽了两声。

「放心吧，刚开始是这样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继续喝着牛奶。

松上先生不知何时走了，现在休息室就剩我与他了。

他安静地看我喝完牛奶，才开口讯问我的感受。

「怎么样?确实还不错吧?」「嗯，很舒服，谢谢您。」

我抹下嘴角的牛奶，对着他微微一笑。

「话说，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名字很奇怪?」

他突然问了个莫名奇妙的问题。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些......」

「有兴趣听我这个老头子说说吗?」

「当然可以。」

他往后靠了靠，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十几年前，这里还不是澡堂，而是我们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可后来啊...这里的一场大火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是个没用的人，就连我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房子，积蓄，爱人，全都没了啊……」

日条大叔的眼睛中闪烁着愁惆的光

「在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中，是当时的老院长和那些孩子们救了我们一条命啊。」

我默默地听他说下去。

「说来惭愧啊，那些孩子们力气小，就好几个人一起搬，一块又一块的木板，就这样建成了我心中的希望啊。」

「那天晚上，大家都出了很多汗，可那些洗澡水，全部是老院长一锅一锅地烧出来的啊。看着那群孩子们的手因为我而红彤彤的，受伤的，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有怨音啊，一个都没有啊...」

日条大叔的眼角湿润了，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

「他们给我还有儿子塞糖，塞花，还让我别哭，可是我怎么忍得住啊......」

「那天夜里，老院长跟我聊了很多，可唯独没说到福利院的难处，那时我就决定了，失去的东西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但我想为未来尽份力，无论是孩子们，还是老师们，我都想去守护他们的笑容。」

日条大叔的眼神变得很坚定。

「所以我把房子改造成澡堂，每天给福利院提供一小时，以及免费的牛奶，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对得起我当初吃的那些糖，洗的那次澡啊。」

「万家澡堂这个名字，是我想无论任何人，哪怕是受到打击的人，只要来到这里，都能好好洗个澡，喝瓶牛奶后，再勇敢地正视自己的道路。」

没想到一个澡堂背后有着那么多故事。

「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听我个老头子说了这么多。

「没有的事这些事让我受益匪浅。谢谢您愿意跟我说这么多。」

说着，他站到我的面前。

「明下老师，虽然这里条件有限，上个月刚有一名老师离开，了，但请允许我这个老家伙提一个任性的请求。如果可以，无论发生什么，请都要留下来。无论是为了孩子们，还是为了我这个老家伙的一点私心，拜托了。」

说完，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扶起了日条大叔。

「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的。」

我很清楚我无法一辈子待在这家福利院，我迟早有一日要回去面对父亲和家族的事，但现在，我必须回应面前这个人的心愿。

「这样啊，那么就拜托你了。」

日条大叔又从冰柜中拿出一瓶牛奶，递给我。

「请帮我转交给小雪儿吧。「好的......」

我正要出门时，又被叫住了。

「明下老师，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好，谢谢您。」

我走到门口，院长已经在等我了。

「走吧。」

和日先生告辞后，我和院长一起走在路上。

晚风很舒服，从我的发丝中穿过。我与院长的裙子都随风飘动，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享受着这段时光。

「怎么样?正大叔人不错吧?」

院长侧过头来看我，嘴角还留着刚喝的牛奶。

「嗯，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你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院长。」

「嗯?我在哦。」

思索了好一会，我还是打算把那个问题问出来。

「院长，我们，是朋友，对吧?」

「诶?明下你和那么多孩子交了朋友，结果到头来没有把我当朋友吗?真是令人伤心啊。」

「没，没有这回事，我只是不知道院长你的想法啦......说实话，院长是我来这里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哦。」

「那样的话，我很荣幸哦。」

我伸手擦去她嘴角的牛奶，随后与她相视一笑。

不一会，我们就回到了福利院。

孩子们在教室看着动画片，野明小姐和松上先生则在一旁陪着他们。

「欢迎回来，小雪儿，小明下。」

「嗯，我们回来了。」

院长带着我进到了的办公室。

下午的时候太急了，导致我都没怎么认真观察这里，不过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长沙发，后面则是一个大书架，书架左边就是办公桌与一张办公椅了，再左边就是一个分许多柜子的透明柜子。

里面放着的......像是一堆玩具?

院长还真是童心未泯啊.....

不过这里的采光也是一流的，后面几乎整面墙都被改成了窗，一眼就能看到饭堂和一部分教室。

「接下来，谈谈薪资的问题吧。如何？」

正当我思考之际，院长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嗯?好的。」

「明下你有教师资格证吗？」

「嗯，有的。」

忽然有些庆幸，当初没事而去考的证竟然这时派上了用场。

「嗯嗯，这样的话，正常的教学活动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啦，稍等一下，我看看。」

说着，院长掏出手机想查询一下我的证书。

这可把我吓了一跳，我立马掏出我的手机打开证书给院长看。

还好，刚换不久的手机加上我极快的手速，抢在了院长之前。

把手机举给院长看时，特地把食指弯曲了一下。

「好，那明下你的教学经验为多久呢?」

「这个嘛......0......」

我不好意思地把目光转移开。

「这样啊，那月薪22万，这个数还能接受吗?」

「嗯嗯，可以哦。」

这个数目对于我来说没什么概念但我想对于我这种资历的来说肯定不算低了，而且，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钱。

「那试用期3个月如何?想早些成为正式老师的话2个月也可以哦?」

原来试用期也可以商量的吗?「那，那就2个月吧?」

「好，那我这几天把资料提交上去，到时工资就由国家政府和地方政府统一批下来。」

「好。」

说实话，我还有些兴奋，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工作，而且想到有院长和日条大叔他们一堆人陪我，我想这份工作再累都可以干下去。

「那么，明下老师，欢迎加入春雪福利院。」

……

院长把我的床铺铺到了她旁边，当然，是我要求的，虽然很难于启齿，但要是让我在陌生的环境被一堆陌生人围着睡觉的话，我想会更难为情的。

不过还好院长理解我的想法，没多说什么，就在她床铺边放下了我的床铺。

但孩子们就不太一样了......

「姐姐今晚要和我们一起睡吗?」

「姐姐是明天才走吗?」

「姐姐你明晚还和我们一起嘛?」

野明小姐和松上大叔也只是在一旁笑着看着我被围攻。

等到我和院长终于把孩子们安定下来，我才能躺进被窝。

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我不由得憾慨我生活的轨道变化还真是大啊。

仅是半天，我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明明上午还在家和父亲吵闹。

晚上就和一堆孩子们，以及院长躺在同一床檐下了。

突然，我感觉到手臂被握住了。我一看，发现院长也在看着我。

我再次露出今天不知对她露出了几次的笑容。

「晚安哦，明下。」

「谢谢你，院长。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