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常识少女的自白

第1000章 一个无常识少女的自白(上)

我发觉自己可能有洁癖。我一直在洗手,但也可能只是为了拿着笔时不打滑。


只有写字前我才会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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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敏锐地,我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几乎在我投去视线的瞬间,礼堂角落的门被打开了。像一根针插在了流水中,昏昏欲睡的人才能发觉她吧。 大踏步地迈上阶梯,迈向我——独自坐在靠着廊道的最外侧。


哦,她一瞬让我心悸:典型的、不引人注目的可爱少女。新女高中的伊森・罗娃。甚至我像亨・亨一样确定,只有我才能发觉。


走过我旁边时,我趔趄着余光,几乎忘了呼吸。


连上楼梯时她都微驼着背,妈妈似的温柔、安静又胆小敏感。她的脸颊让我想起百合花瓣,那样的线条,那样的细腻。


我该将这烙印在何方呢。


悲怆,巨大地袭来。认之为“神作”的纸片人们才曾让我这样。


第一次我在现实中发现,哪怕其们出现在我身边,我也完全没有匹配的社会能力与之交互,留下痕迹。


不予机会以准备,再没有一个人让我这么难过了吧。同种深度的感受。


只向我的耳朵吹一句:“喂,别哭啊”,又轻轻地掠回头去。


从椅背上探出眼睛,我看见了她胸口绣上去的名牌,花音,抱着双臂,假装全神贯注地听着台上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实际上脸红得,哇那个普通的比喻,和苹果一模一样。


也许是在这个天跑来,她蓬松得夸张的头发蒸腾着水汽,使刚刚的动作捎来大型犬类的气息。


“最后,欢迎各位新生来到我们的学校。”


门外阴雨绵绵气压失序,礼堂温暖明亮。在古苜芷十五岁生日这天,她在开学典礼上遇到了花音,像某个游戏的开场,而且是她懒得玩的那种类型。


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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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活很适合苜芷,这是个充满她最最讨厌之人的地方,浅俗、自私。


在任务完成的情况下,又有相当的自由:只要学习足够好,哪怕逃些副课与集体活动也没什么。


花音一直扮演着“眯眯眼”的角色,微笑着却像冻泉。


伏在桌上时会盯着花音,除了一样的没有朋友,几乎就是没有自定义功能、出场设置的机器・高中生・人。


异样的火焰持续在心中燃烧,只是“暂时稳定地将花音拥有在生活中”这一明确的事实揉顺了它。


你应该看得出来,苜芷是很被动的,她永远等待着下一步的变化。不管是谁。


认知让她坚信决定论。粒子是物质的基础吧?那么它们一定遵循客观的物理定律。列一个n元n次方程组,无论多长时间后的状态不都能解出来吗。


哪怕被科普了什么“不确定性原理”,那也仅能说明状态无法被准确观测,然而它被确定了的本质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分子热运动的“不规则”不是“不确定”。


再高深点,她还能想到什么呢?区区一个高中生。更加无法捉摸的“自由意志”,似乎也只是兴奋、电信号与递质的作用结果。


多么无聊。


但,如果遇见花音也是物理定律的安排,说不定还不错。无法想象,某个因为随机而一生见不到花音的我该多么绝望。


只是现在没有什么贸然行动的必要。我都说了,花音像一条冻泉。


我等待着,一个激活花音、成为我的东西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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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很难。不断有男生女生找上我,表现善意与好感,我则要出于礼貌而招架得痛苦。


开始有别人发掘出花音独属于我的美丽:我渐渐不再揪心,却更害怕起来。


只是微笑着,让挑起的话题迅速冷却。我又该怎么办呢?


初中有一次午休,梦见了外公外婆。突然很想他们,晚上回家却犹豫着最终没打视频通话。


没什么异样,过了很长时间我都快忘了这回事,暑假刚放没多久妈妈打电话给我说外公外婆去世了。就在那天早上他们骑着电瓶车在路上被货车撞了。


信仰嘛,说到底你信什么;我很鄙视一切的所谓哲学,但如果这是一个机械的、确定的世界,是不是也就没有过错与意外呢。幸运与不幸都是命中注定,很公平吧。


虽然和花音来比很不好。


但到时候的我怎么做都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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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成绩,所以我上的高中算不错。比起初中,豪华亮丽的图书馆和琴房什么的竟能随意使用,令人愉悦。


话说弹琴和写数学题其实很像吧?看似循规蹈矩,但实际操作时需一点点在微妙之处调整方法去尝试。


在某个瞬间看出隐藏与跳跃,听见原曲最动人的地方在自己手下流泻,是很畅快的。


通常我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来两下,因为学校的琴比家里好多了。


我究竟嫉妒身边人的哪点呢。是他们有朋友,能称之为朋友的客观联结,还是关于朋友的、将其视为朋友的主关认知?


我并不关心别人会怎么看我的行为;但遇见花音后,自娱自乐的性质改变了。


摸索出花音的习性后,我会提前点吃完饭,到琴边操作。


大多数时候,吃完饭的花音会在必经之路(食堂出来就是琴房)听见琴声迎她又送别。


多么期待围在我边上的人中,花音在内。 她许会伫足,却不曾上前。


渐渐我放弃了,这样做麻烦远大于效益。 命运啊,你能把花音安排在处于游离态的我身边吗?


因为太过招摇,“那个古苜芷是弯的”已经算最礼貌友好的传言了。


只是我从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对花音也不过是持续的好感与好奇,一成不变的美丽机器人和二次元一样,没有交流,没有祛魅。


那些见过几面就上前的人们,凭什么把我据为己有呢。


仍旧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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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实验课。


这就是我的机会。想必不会有人与我组搭档。


我甚至算好了:班里人数是双数,最后总会剩下我们两个的。花音会接受“别人”吗?


我错了。花音哪里会拒绝呢。仅仅一小半人找到了搭档,别的都乱哄哄没有坐下。

我看向人群里的花音,她像沸水里的碎瓦般安静。


推出了一个男生,周围着他的兄弟们,起着哄让他向花音发出邀请。


那厮嬉笑着,可能以为自己落落大方吧,“那个,要不咱一块做实验呗?不是两人一组嘛,我看我们都没找到搭档……”花音一声不吭。他的朋友们也渐渐安静下来。


到底我该怎么办。我悲哀地发觉自己动不了身体,甚至看见另一个小透明女生犹犹豫豫地朝我走来。


就是宕机而已,被烈度的冲动与胆小撕扯。


但走到花音面前时,苜芷的脸上却流露着自然的诡异神色。


本想对着那些男生笑一下以示尴尬,实际上却不急不缓从容不迫地,拉着花音的手就走开了。


还在那段时空间中为他们积累着不屑的表情。


花音很安静,温顺地来到我挑好的位置坐下。


“你带书了吗?”


“嗯。” 花音把书递给我。 我翻到即将要学的内容,一抚开便是。难道花音提前预习了?不太可能。实验有什么好预。


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等着首芷带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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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校园里的桂花开得酽酽的。


是那种很平常的夜晚;但仔细想来,微暖的晚风,和谁一起没什么事干,悠闲地散着步,在人生三十多万个夜中能占多少呢。


不存在什么阴差阳错,花音甚至和我有几门课是同一个老师,我们都是工科的。


“阿音。” “嗯。” “天气真舒服。”


“怎么个舒服法。” “很下饭。” “你又饿了。”


“没有。” “有。” “那我们去吃个麻辣烫。”


“那走呗。”


蝉鸣。


“阿音。” “嗯。”


“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去校门口整点麻辣烫。”


“我说最终的,最本质的目标,或者说会走向什么。”


“麻辣烫放奶不放水。” “这个确实美味。” “当然。”


“我认真的。” “怎么个认真法。”


“我们可以走慢点。”


“你不是个决定论的家伙吗。”


“那只是我没遇到什么非改变不可的事啊。” “死亡?” “那是不可改变的吧。”


“谁说的?” “怎么改变?” “回档啊。”


“又不是Galgame。”


“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们的宇宙,说到底就是一个大型游戏嘛。遇见不同的人,碰上不同的事,其实都是设置好的档口。


那些没法选择的事情就是在给你过剧情,你不同的选择也会引出不同的故事。


如果是一个学院游戏的话,可能有不同的结局。


但我们的人生,按目前来看,如果没有超能力或寿命逃逸什么的话,最终结局都是死亡吧。”


“但我说,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你玩的太入迷了吧?你回档分明是想看没解锁的CG,每个选项你都会点一遍的。你真是……我高中那个花音哪去了?”


“谁说自由意志不存在的?神经如何如何,有什么关系呢。就像你没有算出宇宙下一刻粒子的状态一样,在你面前身边的我,作为所谓粒子的集合只和别人有一点点不一样,你又是如何分辨的呢?整体将涌现出不同于部分之和的东西,它们是‘something else’。

不然我们就会吃馒头水煮肉而不是麻辣烫了,作为碳水这样是一样的。


有本事你别吃。”


“不行。我那古老的奖励回路控制着我……”


“算了算了,我没办法解释。你就继续在确定的未来里走吧。” “那样很没意思欸。” “你也知道啊。”


“阿音。” “嗯。” “要是突然离开了怎么办。”


“不会离开的。” “可是未来就在前面。” “为什么未来我们一定会分开呢。”


“我是说假如。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嘛。π似乎也可以用概率算出下一位数字呢。


我觉得,就是因为未来是确定的,概率才有意义。如果是不确定的未来的话,概率的不准确度将会极高,或者说那根本就是错误的。随机向确定坍缩,不是只有100%吗?


数学期望是建立在‘等可能’的基础上的。经不起放缩与发散的话,它也就不存在了。”


“如果是假的呢。” “什么?” “唉,好累。到了吧?” “什么是假的?” “没什么。”


“告诉我嘛。” “好麻烦啊……”花音在路灯下举起了手。“你看。”


又是一张小纸条,写着“如果首芷不相信你,就给她看这个”。


“哪来的?” “我刚想掏颗糖堵上你的嘴,从口袋里摸到的。” “啊?”


我安检一样从头到脚摸索了花音,没有发现纸笔什么的。


“会不会是更高维度的花音递来的呢,像《星际穿越》那样?”


“真的很奇怪欸,我怀疑你在骗我。” “这怎么骗?” “算了,先吃饭吧。”


一如既往、学生味的小吃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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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换座位分同桌,我抽中了花音。


午休时,她的头发披散,脸静静对着一边,偶尔换一下趴卧的姿势。


眼睑微微翕动。真好闻:我把鼻子凑上去,是很干净的花香。只是我对花几乎没有了解,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别的同学说是茉莉的味道。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后来花音给我证实,她的浴具全是这个味道。


我问她,你是什么茉莉仙子吗等着谁给你写个茉莉女儿颂。


她说喜欢得不得了,简直是对花音特攻。自己散发时闻不出来,但若没有,则会感觉很怪。


我跟她要了产品信息。还挺贵。打着“手工匠制”“全套供应”的消费主义幌子。


我也买了一套,但是百合味的。可以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花音。


我只给自己买了一块茉莉味的手皂。我的写字习惯很不好,头埋得离纸很近,也就可以闻到手上香喷喷的。


如果有些鼻子比狗还灵的长舌乱说“哇你看那个古首芷竟然特地和花音用一样的洗发水欸好恶心”,那连我都会受不了的。


自己能闻到就够了,百合才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但花音如果换成那个的话,自己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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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时候,在雨天,花音身上的味道会变得很特别。


有种嘤嘤叫的大狗的感觉。


很会让人产生原始的冲动:外出狩猎的你和你的爱犬,遭了暴雨,发现一个山洞,便一同躲进去,紧偎着防寒。


花音家确实养狗,还是个萨摩耶耶;可为什么只有雨天才有呢。我只养过仓鼠,着实搞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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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就是那个未来。


我已经在做了然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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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内心深处的渴求。 依然听从本能的支配,除此之外并不知道该干什么。继续思考已到了死胡同。


我有承担现实意义上未来的能力吗?


有些时刻,花音成为我的妈妈——也许是鬼妈妈。 我们在校外租的房子不大,简单至极,像两个逃犯,随时能拎包逃亡。


花音从未先于我入睡,也从未早于我醒来。


但我会赖床,蛄蛹着,蛄蛹着,直到把花音弄醒。那个时候,她就会闭着眼睛摸摸我,然后闭着眼睛下床做早饭。


其实只要有口热乎的就好了;不知是否我量大能容,无论花音做的是什么,我都吃得很舒服。


在小学我的父母就离异了,所以我几乎没有吃过面啊什么的当做早餐。我更喜欢爸爸,选择了他;他周末带我玩,吃好吃的,讲故事和大道理。他当船员时捅的篓子,水下舷窗外的悬浮的死人,还有铁钵子盛的拔丝花生和东坡肉。他当兵时带回来一堆弹壳,还给我做成电影内那种吊坠。


简直无敌。却有时,我会在早上离家后,把门拼尽全力摔上,也许那会吵醒他。因为我睡前看不到他,起床后也看不到。


花音几乎将我缺少的、妈妈的抚摸,全补了回来。


她的手按在我头上,哔哩哔哩地释放电流,雷奔电涌一路刺挠。花音咯咯笑着让我不要抖,但我控制不了。我又没有一根尾巴可以摇。花音的手软乎乎圆滚滚(所以这是我的:滑滑蛋!);相比之下,我则显得所谓“瘦硬奇拗”,令人不快。


帘外一丝微光就能让我睁开眼睛。与其说是在睡觉不如说是在打盹,即便课堂内有时也会出现“梦境入侵现实”这种设定很酷的情况,而且我还意识不到。


花音的脸永远朝向我这一面,一揽可入怀。在被窝里焖了一夜的花音像刚出笼的包子一样散发我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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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花音的头几年,我一直在和她进行小纸条观察,经过无数对照实验也没得出任何有用结论。


它似乎想出现就出现,哪怕在不需要它的场景。


某种意义上,花音的小纸条成了决定论症候群晚期的我的缆绳。


真正意义上的常识什么的,并不存在吧。就像有人坚信“把π算尽即可逆转时间”这样的伪科学、甚至只是幻想一样,我脑中新形成了一个为了相信而相信、超越一切的最高级别认知:


只要花音的小纸条没有科学与人为的、可实行的或技术上的解释,那么未来一定存在一个意义等待着我。


没有什么理由。


毕竟这是我最后能做的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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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旅行,我们选在日本。


这个就属于我可预测的未来了:那么多故人,那么多圣地,等待着我巡游。


我一直很讨厌旅行,而这次终于确定了旅行的意义:本来就很无聊啊。我只是喜欢它们背后的故事而已,山川水景很平庸嘛。要是我是学摄影或美术的就好了,也许能值回票价。


圣地巡游最有意思的是,用原片一样的角度来拍——既视,很奇妙吧。


花音虽然不看动漫,却出乎意料的、绝没有让除了我的任何人看出来过,她是个资深Gal玩家与轻小说中毒女。


该巡游的地方也不少吧,她却只喜欢上高处。 于是我们的最后一站挑在东京塔。


古来乐队必争之处,也是樱落八秒(因为½gt²=330m)的地方。但我们实际上没上成特别瞭望台,虽然大众化的那一层也不赖——花音攻略没到perfect啊。


人很少。两个老人面对面静默着,花音在盘算接下来的规划。我趴在椅背上,百无聊赖。


一个青年在角落里安静地拆装东西,我怀疑是探测器或者望远镜什么的,总之小众得我认不出来。


他掏出脖子上的吊坠。


“首芷。”“嗯。”我转过头,花音张开胳膊。


人很少,也没关系吧。花音走过来,坐到我的腿上,穿过我的手臂,埋在我的肩头。


乒轰一声。我这明白那是个爆破锤,青年用它刚刚砸开了一块玻璃。凝胶黏连着破碎的幕墙,摇摇欲坠。


花音也吃惊地转过头去。


某个瞬间,难以抑制的冲动在我体内瞬间爆炸。


可能我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


如果花音不在我的怀里,如果我站在那里——我会比那个寻死之人更为迅疾地冲上去,撞与他一同下坠,连我生物的本能都来不及阻止。


对我来说,致良知远比不上致真知。


如果……


无论如何,无论我的世界真实与否,无论我是不是即将死去,与我而言,都会开启另一段新的人生。


该怎么说才能让你理解我不存在的常识呢?


该怎么讲才能让你知道我(绝命赌狗)从不考虑只能干一次的事的数学期望呢?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Einmal ist keinmal”呢?


我分不清虚构和现实,或者说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某一个。我盼望着奇特的事情会出现在我身上,就像主角一样。


而扳机则是我把他撞下去,在本能反应过来前凭空长出的勇气。


之后则是一个好电影的开头,或一个烂故事的结尾。


但我做不到。


——————


那青年一下子被控制住了,在被按在地上,在激烈地扭打,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个只是旅行的外国人听懂除了日常用语与脏话之外的日文。


也没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稍有惊心动魄吧。


我可能被吓到了,一直恍恍惚惚的。在那之后我只剩下晚上吃了章鱼小丸子的记忆,之后就回国了。


只可惜了那个拥抱,无数记忆中的黄昏交替闪回。它那么悠然、那么绵密,仿佛削去了我一块脑子。


要是能再长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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