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糖和少糖的经典珍珠奶茶

对今年24岁的陈潇来说，白天在公司里朝九晚五的行政工作只是维生的必要手段。当她下班后从合作伙伴手里接过小店的经营权，那道在写字楼里被暂时抽离的灵魂才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而此时，她看着那个正坐在吧台另一侧的短发女生，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跟她搭一下话。

陈潇记得这个女生叫君君，平日里都是和另一个叫阿涵的女孩一起过来的。从她们身上穿的校服来看，她们应该都是附近一所高中的学生。

但今天君君是一个人来的。进店里后她也没有坐到平时她和阿涵常坐的那个卡座，而是直接坐上了吧台旁边的高脚凳，左手撑在吧台上托着脸，右手则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转动着。

少女眉头微皱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道，那副平日里就有些生人勿近气质的表情此时显得更冷了。

陈潇在她刚进门的时候惯例喊了一声“欢迎光临”，但是君君进来后只是坐着发呆，并没有要点单的意思，陈潇就很识趣地去忙别的事情了。

外卖的订单已经出了好几张，陈潇和店里的兼职生一人拿着一个雪克杯哐哐捶着柠檬片。但是干着干着活，陈潇的眼光忍不住就开始往君君那边瞟去。

——那个女孩独自坐在那里，校服外套随意捆在腰间，尽管努力做出一副和平日里一样酷酷的样子，但是那背影真的好像一条被淋湿的委屈巴巴的小狗哦。

陈潇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啊。

想到这，陈潇轻轻把手里的雪克杯放在兼职生面前，那个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女生一脸焦急地看着她，眼神里写着“老板你又要去跟客人谈心了吗啊啊啊啊骑手们很快就来了!”。

陈潇把手搭在兼职生的肩膀上，向她投以鼓励的眼神，然后从消毒柜里取出来一个玻璃杯。

接上大半杯冰水，再往里加了一片柠檬，陈潇把杯子递给了吧台边的君君。

“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呀？”

女孩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平时有点冷的眼眸果然湿漉漉的。

“谢谢……”她将身体转过来面向吧台坐着，低头看着握在手里的冰水，像是在犹豫什么。

陈潇没有急着离开，也低头整理起桌面上的杯套和吸管。

“老板，你说……”沉默了一小会儿，君君试探着开口了，“昨天，是不是我做错了啊。”

陈潇抬头看着面前有些泄气的女孩，脑海里时光倒流，想起了昨晚发生在这家小店里的事情。

那个总和君君一起过来的、名字叫阿涵的女孩是另一种画风——她总喜欢在自己那一头因为自然卷而显得有些蓬松的长发上加点小装饰，有时是一个可爱的发卡，有时是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她的校服外套也定得有点大了，袖口处常常只露出半只手掌，再结合上她那偏柔和的五官，整个人有种小动物一般的可爱。

这两个女孩常常会在傍晚时分准时出现在这家叫做“此时”的小店里，点上两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阿涵的是全糖，君君的则是少糖。她们会在店里的卡座坐下，就着奶茶吃一些饼干或者面包之类的干粮，这大概就是她们的晚饭了。

陈潇总能看到她们在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饭后在卡座上开始一起写作业。阿涵会拿出一副蓝牙耳机，左耳的耳机递给君君，右耳的留给自己。然后她们就在同一首歌的伴奏下，开始今晚和学业的战斗——

“君君，这道题怎么做？”

“我看看……这个先代入公式，然后套这个模板。”

“唔，听不懂。”

“……你上课是不是又没听讲在画画了。”

“嘿嘿。”

君君无奈地抽出课本：“就是因为你老是走神，晚上我还要给你把进度补上，我们才天天在这里耗到很晚啊。”

“我觉得君君讲得比数学老师好多了，”阿涵举起两只食指，上身跟着手指的节奏轻轻摇摆，微微发棕的长发也一起晃动，“要不我把钱都给你，就当是学费吧？”

“我把钱都给你，求求你快点跟上我的成绩。”君君没好气地回应，哗啦啦地翻着课本，“说要和我一起上大学的人可是你啊。”

“拜托啦老师……”阿涵双手合十，视线却在店里转了一圈。

看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她快速凑上去亲了一口君君的脸颊。

“呜啊！”猝不及防被袭击的短发少女惊慌地看了一下四周，脸蛋一下子就变得红扑扑的，“突然的干嘛！”

“是学费哦，学费。”阿涵拿起习题册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指着刚刚那道题，“收了学费就开始上课吧，老——师——”

那双圆圆的眼睛得意地看着对方，像是在说“作战大成功！”。

君君扶着额头看着面前的女孩，只得苦笑着耸了耸肩膀。

“这道题要用的公式是这样的……”

陈潇在吧台后看着她们，手上给饮料封口和打包的动作不知不觉都慢了下来。

那两个女孩挨在一起看课本，偶尔从书本里抬起头，视线撞在一起，不知道谁先抿嘴笑了一下，另一个也跟着笑了。

她们刻意压低声音交流，以为自己在偷偷谈恋爱，但其实全世界都看到了。

陈潇拿起抹布擦去奶茶杯上的冷凝水，心里又一次出现了在见到这对小情侣时总会泛起的思绪——

真好啊，年轻真好啊。

但是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自己戴着耳机讲话其实在吧台那边也能清楚听到呢。我已经听你们讲了很多很多，会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的话了。

那个小插曲则发生在昨晚。君君和阿涵像往常一样在卡座上写作业，阿涵正咬着笔帽对着习题册发呆，忽然感觉到玻璃外面有什么在动。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落地玻璃上，书包背得歪歪扭扭，脸被玻璃压得扁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桌上的两杯珍珠奶茶。

君君发现阿涵停下了笔，也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小男孩发现自己的偷窥行为败露了，赶紧把脸从玻璃上缩回去，但脚下却像是被钉住了。

他犹豫了几秒，又试探着把手掌贴回玻璃上，眼睛还是盯着那两杯奶茶，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是不是想喝奶茶啊？”阿涵转头看君君。

“可能是看到别人喝就馋了。”君君收回视线继续看课本，“小孩子都这样。”

阿涵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小男孩还趴在玻璃上，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挂在胳膊上也没顾上拉。

她抿了抿嘴，把笔放下，站起来：“我出去问问他。”

“你干嘛？”君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又不认识他。”

“我就问问他是不是想喝奶茶。”阿涵回过头，笑眯眯的，“要是他想喝，我就请他喝一杯。你看他那么小一个，书包都快比他大了。”

“他想喝就让他的家长给他买啊。”君君皱着眉头，“你的零花钱也不多，为什么还要帮他的家长操心他有没有解馋。”

阿涵抓着君君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诶呀，我也没想这么多，我就是看不得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嘛。”

说罢，她也不待君君回应，就哒哒哒地往店外跑去：“我去去就回！”

“哎……”君君伸在半空中的手缓缓落下，她无奈地看着阿涵去到店外，俯下身子跟那个小男孩说着什么，小男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君君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就拿起习题册继续写了。

阿涵领着小男孩进了店里，“老板，可以给这个弟弟做一杯珍珠奶茶吗？全糖去冰。”她摸着小男孩的头，笑嘻嘻地对陈潇说。

“姐姐……我喝半杯就可以了。”小男孩怯生生地说道。

“那老板，你这里有半杯的奶茶吗？”阿涵也跟着小男孩把视线一起投向陈潇。

陈潇露出她的招牌微笑：“可以哦，只收一半的钱。”

她取了个杯子，舀了半勺珍珠，然后往杯子里加了大概七分满的奶茶，走出吧台递给了小男孩。

小男孩欢天喜地地捧着奶茶跟阿涵回到卡座上，但是君君仍旧把脸埋在习题册里，小男孩跟她说“姐姐好”的时候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阿涵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君君的侧脸，从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招呼小男孩慢慢喝、小心别噎到之类的话。

那个年幼的孩子可能也是发现卡座里的气氛有点沉默。他从座位上下来，对阿涵说：“姐姐，我回家晚了妈妈会担心的，我边走边喝吧，谢谢你请我喝奶茶。”

“啊……哦。”阿涵有点心不在焉的，“路上小心哦弟弟。”她向小男孩招手道别。

小男孩点点头，然后又对君君说了一句“姐姐再见”，转身就捧着奶茶离开了。

阿涵看着小男孩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趴在桌子上，从下方看着君君冷得想要结霜的脸色。

“生气啦？”她眨巴着大眼睛。

君君的眉头锁着，“啪”的一下把习题册合上，她把左耳的耳机摘下，轻轻放在阿涵面前。

“我先回去了。”她快速地收好书本，把双肩包斜挂在右边肩膀上，头也不回地离开小店。

“等等，君君……”阿涵伸手，但是君君没给她挽留的机会，快步走出去了。

阿涵起身追到店门口，却找不到君君的身影了。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像是某种毛茸茸小动物的女孩肉眼可见地蔫了，慢慢回到卡座上，将君君摘下来的另一边耳机也戴上，独自写着作业。

在吧台后干活的陈潇看着阿涵面无表情地独自在卡座里写作业写到很晚，直到她和兼职生开始搞卫生准备打烊才收拾了书包离开。君君一直也没有回来，而在君君离开后，她们桌子上那两杯奶茶就再也没人动过。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陈潇轻声开口问道。

君君将手指插进短发里，低下了头：“阿涵她只是想请那个小男孩喝一杯奶茶而已，但是我却对她发脾气了。”

她的手顺着后脑滑下，托着下巴抬起头来看着陈潇：“老板，我们从昨晚开始就没说过话，她发信息问我到家了没有，我都没回复。这一切就是因为我看不惯她请陌生人喝奶茶，我是不是一个太冷漠的人啊。”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她给那个小男孩奶茶呢？你一定也是有你的想法的吧。”

君君怔了怔，垂下眼帘：“我是害怕她会因为自己的善良受到伤害……”她嘟囔着，语气有些委屈，“她总是这样，不分对象地对所有人好。我怕她请了那个小男孩喝奶茶，他以后就会缠上她。我更怕要是那个孩子喝了冷饮回去不舒服，他的家长会找上门来。”

陈潇点点头：“你的担心有道理，有时善良也是有风险的啊。”

“但是在这一点上阿涵就总是不听我的。”君君苦恼的眼神扫过吧台后那一排装着茶水的罐子，说话间带着点鼻音，“昨晚我在座位里越想越气，就逃跑了。”

“逃跑就不对了，你其实很重视她吧？要把想法好好地说出来啊。”陈潇给她递去一张纸巾。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君君接过纸巾，力道有些重地搓了一遍自己的脸，“但是我昨晚想了很多，我和阿涵在这些观念上有这么大的分歧，会不会……其实我们俩根本不合适。”

“别这么想，阿涵听了会伤心的。”陈潇将身子支撑在吧台上，轻声说道，“我觉得吧，找伴侣从来就不是要找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喜欢的人在一些理念和自己有一些差异是正常的。你和她的出发点都是好的，本来就没有对错之分啊。”

“但是我真的不想看到她因为自己的善良受到伤害……”君君盯着面前的那杯冰水，“就算这次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下次也还是可能会发生的。”

“所以她才需要身边有你啊，你替她把关，替她挡住那些可能会伤害她的东西。”陈潇对着短发女孩举起一只拳头，“你能做到的，对吧？”

君君呆呆地看着陈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手里的冰水，仰头吨吨吨地喝完了。

然后她放下水杯，伸手轻轻地和陈潇碰拳。

“老板，我想起来了，一开始我就是被她那近乎无原则的善良吸引的啊。”她今晚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君君。”她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君君猝不及防地回头，看到阿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店门口。

“你、什……什么时候来的？”君君看了看阿涵，又看着刚刚一直面对门口方向的陈潇。

“什么时候呢……我刚刚光顾着和你聊天，也没留意呢。”陈潇笑眯眯地，转身就往后厨去了，“我继续忙了，你们要点单的话再叫我！”

君君看着那个跑回去拿起雪克杯的背影，慢慢又低下了头，不敢看向那个自己在意的女孩。

“我听到了哦，君君很担心我。”阿涵来到君君身边的另一张高脚凳坐下，“我有点笨笨的，想事情的时候总不能像你这么周到，诶嘿嘿。”

她伸手握住君君放在吧台上的手掌。

“对不起，昨天把你丢在这里。”君君终于回头正面看着阿涵的眼睛。

“可以和我和好吗？”她试探着看向自己的女朋友。

“我没觉得我们有吵架哦。”阿涵又举起两只手指，上半身跟着一起摇摆，“我让你有情绪了，你需要自己消化一下，没关系的。”

“你总是这样，对谁都这么大度……”君君嘟囔道。

“君君是特别的。”阿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发卡，“今天我忘记戴发卡了，可以帮我戴上吗？”

君君笑着接过发卡，不太熟练地把它夹在对方蓬松的刘海上。

“老板！”阿涵举手对着后厨的陈潇喊道，“惯例的两杯珍珠奶茶！”

“来了来了！”陈潇麻溜地做好了两杯奶茶，端到她们面前。

君君把手伸向自己平时喝的少糖奶茶，却被阿涵拦住了。

“今天我们换一下吧。”阿涵笑嘻嘻地，把两人的奶茶换了位置。

她插进吸管，猛吸了一大口：“茶味好重！君君你平时就喝这么浓的吗？”

君君也吸了一口全糖奶茶，喝下去后吐了吐舌头：“太齁甜了。”

“要换回去吗？”

“不要。”君君接着吸奶茶，“今天我想了解一下你喜欢的味道。”

两个女孩像往常一样坐到卡座里，戴着同一副耳机开始写作业。陈潇回后厨继续干活，兼职生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老板，你笑什么啊？”

陈潇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本章完】

作者留言

好久没写过第三人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