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间天使
这里的世界原本是残酷无情的,饥荒瘟疫蔓延,灾害战火频发,活下去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难题,大批大批人接连死去,幸存者也难以抽出余力去发展文明,人类在一点一点走向倒退
直至某一天,一大群天使被奉命去拯救人类,局面才有所好转,但天使们并不愿意无偿进行这么困难的工作,她们都或多或少背着造物者私自对自己的守护目标提出某些需求,其中比较特殊的,是这一位
我们称她为‘依',她的守护对象叫‘凌',一个差点因饥饿而死去的女孩
现在,是她们相识的第三天
“身体好些没?” 好多了,谢谢大人”
凌躺在打满补丁的棉被里,手中握着仍在冒热气的水杯,周围是一片废墟,她们所在的避难所正勉强挺立着墙体隔绝外界,床边烧着一团火让她保持温暖,同时炕上煮着热水,这几天冷的出奇
天使提着一篮食物走到床边,抖了抖自己的翅膀,去外面寻找食物耗费她不少精力,从那落了灰的翅膀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她可是很爱干净的
凌也明白这是出于依要照顾自己才惹的麻烦,心里很不自在,羞愧感让她低下头,指甲敲在水杯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抱歉……大人,您辛苦了,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能为您做的,我会很乐意为您……"
天使把瞳孔低了下来,看了一会她,又抬回视线,将手背过去顺着头发,似毫不在意的开口:“以后少说点这些话,图回报这件事要是被上面知道就不好了”
"不...不好意思...."
天使把头发握成一束,将其搭在肩上,走到床头,坐了下来
"手呢?" "啊,这就来" 凌放下水杯,小心把右手伸出棉被,放到天使大人身边,避难所虽然破旧但依旧很暖,捂得她手心红红的,长期饥饿显得手指格外瘦长
依也抽出自己的手,轻轻盖在她的手心上,然后灵活地将五指弯曲,指头搜寻着凌的指间缝隙,让两人十指并拢起来,天使大人的手比凌更柔软娇嫩,她的手心热热的,像第二轮太阳,照得凌发暖,这让凌不由地也紧并五指,互相牵起手
这就是目前天使大人所要求她做的"回报"了,尽管这貌似更像是一些难以理解的亲密互动
不过牵手这一行为在凌所经历的十七年光阴里都未曾体验过,所以她仍是红透了脸,为了不被看到,凌很小心地提了提棉被,盖住自己一小部分脸颊
外面的风很大,一下一下打在破砖上,沙沙作响,耳边燃着的火也时不时会突然兴奋起来,唱出噼啪声,好喜欢
天使大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听着水咕噜咕噜冒泡,好像这对她根本不算什么,反观是凌一直不能将心跳声稳定下来,每次天使大人活动一下手指都会让凌吓一大跳,她手心微微出汗,指尖时不时就会不自觉的抽动一下,触碰到天使大人薄膜般滑嫩的手背,这让她十分难堪
"天使大人,为什么...回报只是握手就好了?" 她不好意思说'牵手',而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三天了
"如果回报的太功利就会被上面的当作图谋不轨,但只是牵手(凌:'牵手..."),做饭之类的就会被当作正常互动,甚至会因为工作顺利成效明显而加分,你现在身体很弱,只牵手(凌:"牵手...")就好了" 她头也不回,好像机器
"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为何,凌的语气好像有些低落,如果大人只是为了讨好上级才会和她牵手,貌似有些可悲,她总会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很快就打消了这些念头,毕竟,明白原因以后,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好好报答天使大人的机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其他有用的方法吧"
"你有什么主意吗?" 依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婉转,很明显,她的说辞打动了依
"那个...大人...您总是会坐在床头陪我一整晚,这么多天下来,您也一定很需要休息吧,如果是同床睡觉的话,会不会...." 老实说,凌才刚刚开口就已经后悔了,虽然她真的是单纯出于关心,可同床睡觉这种要求,怎么听都像是在打小算盘,真是张笨嘴...
"...................." 依抖了抖翅膀,不知正面有何反应,长久的沉默让凌更为紧张,她不自觉地扯紧床沿暗自反悔
"不,不好意思大人,是我多嘴了!" 虽然依还没任何回应,但是现在道歉绝对不会错
"不,没必要道歉,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天使将头扭过来,眉毛似片轻柔的羽毛挂在眼上,那双眼睛仍如夜间海面般缓和,但她居然真的同意了,这种发展实在是凌没有预料到的,她本想说句俏皮话糊弄过去来缓解尴尬,现在却被突如其来的转折所打倒,除了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外没办法说出任何话
大人背对着她,用力挥动双翼,她的羽煽动起房间阴沉的空气,让风吹乱了凌额头的发丝,然后将翼紧缩,贴在背后,就像贴上花纹一般,她象征光辉与神圣的金发微掩着翅膀,似透过云间,露出光丝,好生美丽
依将长发朝右微捋,夹在脖子上,侧身躺了下来,她的身体很轻,床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接着,她用手撑起身体,轻轻一转,面朝向了凌,天使大人的脸依旧是冷的,几丝金发顺着耳朵挂在了嘴角上
"手" "嗯?啊,嗯....."
水终于烧开了,咕咕噜噜,盖住两人手掌合并的声音
她们面对着面,离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彼此,连牵着的手都像绳子一般把她们系在一起
将手交给大人之后,凌猛地将眉头紧缩,她现在羞到极点,连钻棉被当蜗牛这一举动都做不到,她几乎不敢面对近在咫尺的大人,只能闭紧眼睛假装进入睡眠
很明显,她是睡不着的,大人的呼吸就响在耳畔,吵了她整夜
大人的羽毛伴着风发出歌声,大人累坏了,灯灭了,风不要停下
...............................................................................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凌是因为饥饿过度而晕倒,经过几天健康的饮食之后,危险便离她远去,自从那次同床共寝结束,她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但天使仍没有离去的打算,她也不准备去问
这天,她在帮大人处理柴火,木材上的纹路粗糙而又松弛,碎屑扎满了手
炕上的水烧开了,她拍去木屑,乘着风起身去握住壶柄,这比她想象中烫得多,等她把壶挪开时,手已经是又红又干,还被划出几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她正感到苦恼时,门外传来一阵风声,是天使来了
她跑去迎接,此时天使已放平翅膀,浅收翼尖,在空中盘旋下降,天使手中提着精致的藤编篮子,里面装满了食物
相传经天使之手的食物会变得香甜无比,至少凌很相信这一点,因为她这一周都在吃着大人所送来的食物,她很有话语权
等她们干完了照例的工作之后,就又到了休息时间,外面太阳软呵呵的,就像塞了棉花糖的枕头,好适合午睡
按照这个进度,只要再休息一周左右,凌的身体就恢复如初了
凌笑嘻嘻的躺在床上,看着大人坐在她旁边
"手" "嗯!" 可当她习惯性地递手时,凌突然想起那丑陋的伤痕,正想缩回去,但她的手腕已被牢牢抓住
大人盯着她的指尖,没有说什么,但翅膀微微垂了垂
"不好意思,这是我烧水时不小心....." 凌正想解释,可大人将眼睛闭上,弯了弯腰,将身体前倾,她轻轻张开嘴巴,抓住了凌的指尖,把它放入口中
"大人,您在干什......诶!!!" 还没等凌惊讶完,她突然感到指尖传来一阵暖意,指尖湿漉漉的,指肚触碰到大人的柔软舌床,像融化后的奶酪
大人在吮吸她的手指,天使大人十分娇小,只有十几岁孩童般的体格,她的头部一伸一缩,翅膀兴奋地扇动着,像正在接受哺育的雏鸟
凌能感到大人的舌床卷曲,将她的手指包裹住,涂上几丝唾液,甚至还有点微微发烫
等她回过神来时,大人已将手指吐出,指甲上仍接连着水晶桥,另一端连接着的,正是天使粉嫩的下唇
"下一个手指" 一成不变的音调,一成不变的表情,貌似,这对依来说仍不算什么,反观凌,她已经与死了没什么区别
凌大概猜到了这是天使之间的一种疗伤手段,她那只刚被吐出来的手指不知是因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已经彻底不痛了,但这个行为的冲击力也太!
大人见她不动,便主动掰开她的手掌,张口吮吸向下一个手指
"噫,噫呀———!!!"
..................................
这种"疗伤"完成之后,天使便安心闭上眼睛,缩在凌的枕边,伴着阳光休息,她的翼尖羽毛很高兴的抖动着,与微风密语,不一会,她的呼吸就稳定下来,睡着了
而凌屏住呼吸,呆呆看着湿透的手,她刚才一声阻止也没说出口,就这样看完了大人为她的疗伤,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好急促,只能尽可能憋气不吵醒大人,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虽然看不到,但她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对她来说,刚才的举动已经远超出大人所说的"正常互动"的范畴,她的头乱得厉害,所有思绪都被困入大脑沟壑之中,兜兜转转想不出来任何东西,好像自己变成了一片被风吹到树梢上的落叶,总有种自己已经有所归属的错觉
她大抵已经猜到了,自己变得这么奇怪的原因,便是她已经对大人心动了,那份心跳的不自然,从开始时便在在悄悄提醒着她,但她只是强撑着不去在意而已,而现在近乎发狂的心脏已经一脚踹开她的怠慢,让她无法不去注视
凌从来没有好好正视过自己的取向与未来,在饥荒之前,她理所当然以为自己会和别人一样,平平无奇的长大,恋爱,结婚,生子,带着普普通通走向生命的终点,且没任何怨言,可现在,她渴望一种新生活,她想和天使大人就这样活一辈子
如果,如果大人能不离开她就好了...................
...............................................................................................
一周,悄无声息的流过,风夹着一片云,挟去远方,凌触及不到的远方
大人虽还没有离去,但她现在很晚才会回来,凌现在已经没办法和大人一起午睡了,但她没有任何想法,她只想过好每天
花瓣被带到了月亮,天好黑好亮,阴美
"大人为什么不吃面包呢?" 凌在桌子边站着,右手撑着桌面,左手抓着一块面包
"我没有味觉,也不会饿" 天使站在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成柳条,夏天已经到了
她抬头看着天,也可能是在想事情,凌不知道,关于依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反倒是你,为什么就这样一直站着?" 依钻回门中,收窄的翅膀突然展开,卷起一团尘土
壶里的水是空的,炕中没有柴火
".........................."
"...................................."
天使坐到床上,看着她,凌感觉自己像个笨蛋,她赶忙把面包塞进口中,咬了一口
"我的身体已经好了" 凌有些哽咽,她觉得这是因为面包噎的
"..................." 大人的表情没有动,仍盯着凌
"你是不是要.....要...." "对"
明明她还什么都没问,为什么要自顾自地回答
树叶在地上拖拖拉拉,似在扫地
"会是什么时候......" 面包已经被吞下,她不想再吃,只好直接用面包挡在嘴边,装在咀嚼
依没有回答,只是把眼睛闭上,身体后仰,翅与手支撑着她的身体,接着,她拍了拍身边的床单,示意凌过来,凌也确实照做了
凌很少感到郁闷,她低着头,是在生闷气吗?
唰啦啦,凌的后背变得暖暖的,像被巨大的灯泡照亮了,有些痒
是天使大人把翼展开,贴在了她的身上,两人紧紧坐在一起
翅膀也会呼吸,它一抖一抖
这一定是最幸福的拥抱吧,可惜像花朵开在了深秋,它要谢了
"后天,好吗?" 这一定是大人第一次用请求的语气对她说话
大人把头枕在凌的肩上,金发垂了下来,洒在凌的脸边
凌突然抬起头,把面包扔到一边,甩了甩头,可能是代表抗拒,也像是在振奋精神
她的眼里有海,刚下过雨的海面
"我要是不问的话,你也不会提前和我说吗?" "......不知道"
"那就是不会" "对不起"
凌想听大人对她说话,说任何话,说天上软和的云,说远方还在开的花,说一切凌好久好久没见过的美好,可唯独不想听到大人的道歉
"大人您真笨....." "对不起,我还以为这种事还是不说会比较好"
"您还真需要学很多东西啊" 凌终于笑了起来,笑很简单,也很好
笑过之后,她们两个便失去了言语,只有月亮一人挂在天上,慢慢走着,带着凌乱晃的瞳孔
'"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问出来这句只能给她带来恐怖与希望两者其一的话,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听到来自大人的答案,她需要这个答案,不管结果如何
"啊..." 大人的表情变了,尽管只有一瞬,但她的眉毛皱了,弯了,好像折掉的枝,带着凌的呼吸
"这个..大概.." 天使犹犹豫豫,最后终于张开了嘴:"我也不知道....天上平时都很忙,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天使,没那么多自由"
"嗯" 凌再次闭上眼睛,轻轻微笑着,准备填涂上那份空着的答案
"不过,如果我晋升成了大天使的话,就会有机会能再次来找你,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这句转折打断了凌,她几乎是绷直了身体
"诶?真的吗?要怎么做才好?"
虽然她是这么问,但也第一时间盯向了大人的头顶
大人头顶的上方,微微游离着一束光圈,朦朦胧胧,好像只要揉揉眼睛就会消失,而在几周之前,朦胧感还要更甚,直觉告诉她这与她们的相见有关
每次凌笑起来时,觉得有大人在真好时,就会多几粒微光加入圈中,好像是由她的喜欢养大了一般
"当天使收获到其他人的感恩之后,头顶的光环便会更完善一点,等光环彻底成型时就可以成为大天使,你大概也发现这点了吧" 一提到大天使的事情,大人她便让声音换成了一副高兴的模样,连每句话涵带的字也跟着多了起来,就像一个最纯粹的小孩
"这样子说,我好像没能帮到您太多呢...." "怎么会?您一个人就已经帮我——" 依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就收回了下面的话,转而变得有些忧虑
"嗯....只凭你一个人还是没办法铸造好,不过,不会等太久的..." 依抓住了自己的一只胳膊,将头枕得略微深了一点
"大人" "............"
"大人,您已经铸造光环多久了?" ".....十年左右" 她的羽翼一直在抖,风明明没有这么大
"大人,不擅长说谎这一点一定要好好留意一下,不然会伤到以后被你帮到的孩子的" "对不起....."
以前那个让凌感到高高在上的大人,此刻已经成了一个无法守住秘密的小孩,在她肩头连连不断说着道歉
大概,她无法见证到那一刻了吧
大人头顶着闪亮亮,似戒指一般的光环,对着她说'快看'的样子
不过至少,我有为您的那圈梦想,留下几串微笑的光珠,对吧?
只要它们还在,我就能一直存在下去吧
等那一天到来了,您抬头欣赏的时候,可不可以从中辨出这个爱上你的我呢?
不够,只是这些还不够
"我听说,女孩子的初吻是甜的" 凌笑着说,声音有鼻音
她屏住呼吸,握紧拳头
"大人,您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凌把脸扭向天使,仍笑着,但眼睛紧闭
凌在等着回答
外面的月亮很亮,很亮,壶里装着这两周饮下又装满的水,炕上烧着这两周熄灭又复燃的火
风响了,花有在开吗?啊,饥荒过去了
凌的唇前暖暖的,像火,但比火温暖,是拥抱的暖
新的一天会来吗?她还会去期待吗?
"嗯,是甜的" 依笑了,眼睛眯着,好可爱
你是我平凡人间的天使,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