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锋错
“人言,侍郎家有女,淑丽娴雅,今我观之,却知殊异。”
那年初遇,柔柳垂风,春意烟然。但有霞色倚于翠色里。
她见佳人,蛾眉皓齿,眸若秋潭,稚气未脱,犹胜牡丹三分。
却惜无人观。
她舞剑悠悠,只当无人。
乃至将离,佳人却道。
“且住,且助我下来。”
她竟无言。
“人言,或言,尚书与侍郎家门不幸,女儿坠于悬崖,香消玉殒。你欲与我“共死”否?”
她不欲言,只抛包裹,翩然而去,不曾留念。
秋霞映人,那人布衣短打,不似当年。
包裹里,一药,一毒,一匕首。
那人却笑。
诵书扰她练剑久,却不知,
己心为她知。
“人言,女子练武,不过花拳绣腿。汝言,其言对否?”
再相逢,那人金榜题名,鲜衣怒马,貌竟如少年。
她知那人别有意,仅觉无趣,仅觉麻烦,横剑身前。
谁料想,那人却做纨绔状,闹市里也纠缠。
她信手挥剑,断石磨两半。
那人感谢,拱手敬别。
“人言,尚书与侍郎继归乡,朝堂清明难再。”那人紫袍玉带,悲切哀然。
她却如未闻,只在默然里,递剑一柄。
那人心有沟壑,
她心却唯剑。
此去后,或是永别,或是经年。
“人言,你与天下魁首斗于洞平,一招惜败。莫哀,你年尚不及他一半。”
那人笑言。
那人却在,囚牢里。
她仍无言,只剑出鞘半许。
可哀,可叹;
女子仕,为不容;
那人却想改制易俗,
使天下女子竟自由。
那人无哀,只有遗憾;笑容里,将她剑回鞘。
天光灼灼,刑具森然。
一剑天来,带尽霜寒。
“人言,世将乱。”
刑场事后已十年,十年再未见。
那人隐姓埋名,全做教书匠;
而她磨剑江湖,此番也只递信来。
信中言,世将乱,她可一助,以避战乱。
那人却有凌云志,
又出山。
“汝时或至。”
“人言,天下第一厌恶本州,十年里,在本州只杀人。已别二十载。”
“心力交瘁,汝时或至。”
她不言它事,来此,只为带她身后归故地。
那人知她意,亦知为何她避二十载。
却追兵悬赏,剑上血迹斑斑。
“人言,本州乃乱世桃源,我经营至此再无憾。且让我睡于此处吧。”
那人如此,她便转身离开。
“只是新制未完,你可能代我观之?”
她未回首。
又是十载,世仍乱。
她满头已竟是白发,
某日忽然想起那人所言,
踏路千里,迢迢而来。
见生民安乐,女子自然。
她莫名恍然。
此后,她结庐那人坟茔旁,养得弟子凡凡。
又是十载,她亦行将尽头。
弟子依她所言,
葬她于那人冢旁,其间载垂柳一株。
……仿佛当年。
————
犹记那年春日,柳枝若帘姗,
朦胧翠色里,她见少女娇俏,执剑可爱。
她因好奇而至,
却不知那日得见后,
竟是长相忆,
竟是再难忘。
人言,侍郎家有女,淑丽娴雅,不显于人。
不显于人是真,
淑丽娴雅却无处能见。
她曾以己能攀得树木为叛逆,
却未曾想过,
会撞见玉面芙蓉的少女,
悠悠舞剑。
她闻,
江湖儿女意气长,女子亦气概非常。
但故事难辨真假,
而她身在闺中,虽父母未言,旁人亦有言语。
汝当做大家闺秀,
秀外慧中。
她应人之许,待人谦谦,尔雅温文。
直至那日里,
春风自然,她见那人意气。
剑光洒脱若游云,
衣衫飘逸尽风流。
她竟一时失神。
她至最后未曾知晓,
为何她会在那日后,
时时拜访。
那人只管练剑,
而她不知何时竟沉醉于读书。
时光流转,
她们终未言。
故那日,那人送别,她方讶然。
她方……迷离。
她见那人剑光缥缈,
她慕那人写意逍遥,
某日她抬首,忽而定下心意。
若天下女子皆能若那人这般,
岂不美哉?
如是,她向父母“告死”,
竟见欣慰之意。
只是,
那人如何得知她之心意?
那人之心又归何处?
她诚欲知之。
虽再无可知,
但启行无悔。
易名更姓,金榜题名。
马踏闹市,忽见那人。
思念交织,心意摇曳。
但她别有图,只得,
故作纨绔!
她之图谋,将因为那人一剑而始。
那人或厌弃于她,
她虽憾而无悔。
否。
心意摇曳,以致错事。
她诚悔之。
悠悠岁月,又是经年。
她挂那人所赠之剑于堂前,
笑对来捕之兵士。
她之意,终难达成,她早已知之。
她只遗憾,竟真是永别。
青锋半尺锋芒露,
月光几线寒霜凝。
她以笑送那人,将剑归鞘。
“不必为我染上红尘。”
那人洒然而去,一如当年送别。
她就知那人可知之。
“黄泉路上再无憾。”
她巧笑,一夜竟然安眠。
再后,
她见白衣仙,
以一剑横尽秋意,
刑场列兵百千,无人敢拦。
那人收剑,
默然伸手。
她与那人,言无几句,
究竟是何关系?
她仍无从得知。
再后十年,她只得那人书信一封。
她知那人是为引去追兵,
却在收信时忽生埋怨。
“缘何?”
她以不应恩将仇报宽慰,却久久不能摆脱。
终因信中内容而糊涂了之。
信言,世将乱。
她无言,
再后,收拾行囊,再出山。
“或有一陌生女子来此,你们切勿阻拦。”
她言与弟子。
她以十年,营建乱世桃源,
只是当时“埋怨”,
她仍偶尔忆起。
尤其是今夜,
尤其是那人果然来了此处,
她竟然有几分委屈。
奇哉!
她竟在将死前有这般感悟,她一时失笑。
那人这次没能懂她笑中含义。
“你可代我观之?”
她已无须身归故地,她不愿那人再为她奔波。
她言之,
愿那人乱世里能得几分安宁,
那人又径去而不回首。
黄泉路前,
她竟饱尝了此生未能体会过的“委屈”。
却也,
久违轻松。
————
剑,
其身无念,寒光自生
锋刃平直,
无关对错,无纠因果。
她欲为剑。
此念不知自何处起,
但她乐之。
而父母,溺爱她甚。
“我家囡囡随意而为就好。”
父母言此时,她方五岁。
而父母,确依言而行。
她爱剑,便寻名石巧匠;
她欲练武,便访良师寻秘籍。
随意而为,随意而为。
世人苦行,不过为此;
她有所愿,也难逃此。
如是,那人又为何自愿归于樊笼?
春风曾迷她眼,
一时竟以为,绿柳也可开花。
她见那人,若灼灼桃花。
只是于她而言,
艳丽此类,只是喧嚣,只是浮华。
故她当时舞剑,
剑身若镜,映她明眸,
助她……静神。
她心已乱矣。
她不知之,亦不会承认之。
或是为那人主动之意?
或是只因她久久未见同龄人?
往事已随清风去,
——或许,是因为,她心已摇曳也未可知?
世事无常若游云。
“父亲,我见那人,心似有犹疑。”
她缘何问出此问?
那人常扰,她只习剑;
那人诵书,她只习剑。
除初见那日,她们再无言语相叙。
她目中仍只手中青锋,
那人目中却多了浮生万千。
她并无探寻之意,
只因今日,见那人多了三分恍然。
因而问之?
她不知缘由,甚至诧异。
问出之后,她便微微颔首,以示别意。
“她欲移风易俗,以变此世,你以为何?”
她父突然出言。
欲要让女子自由?
听得她诵书已久,闻言竟是了然。
疑惑已去,她步履轻快。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于你,亦于她。”
她父并未说出。
后来某日,她见那人眼神决绝。
她知那人心意已定,只是与她又有何干?
她心唯剑。
“你欲于我‘共死’否?”
她甩下包裹,仓皇离去。
不觉间,她竟然已收好包裹;
不觉间,她竟尾随那人而去。
不纠因果,不纠因果!
那日后,她郁郁几日,
母亲只觉奇妙,
父亲却是好笑。
她虽对那人将行之事无甚兴趣,
于那人抉择也不纠结,
但她已当那人是友人。
担忧远行友人,
本当不纠因果,她少时以为做错;
只是年少无知,她中年洒脱摇头;
相处经久,难怪心中偶尔牵挂,难以扫去,
暮年里,她终于言笑晏晏,说与学生。
相处经久,
她心中垂柳下,
早是两人尔。
只是年少未免无知,后来重逢草草,离别也是匆匆。
她飘荡江湖,砺剑成名。
“知否,那人竟是女子。”
酒楼,她闻言恍惚。
只是,与她何干?
只是,与她何干?
再有此思,她已在京城墙下。
她以为,遍历山河,心无可动摇。
只是为何,又行少时之事?
她心不快。
而她将行何事,她亦不知。
她曾见,
那人衣衫若霞,灼灼其华;
那人粗衣短打,精神抖擞;
却未曾想会见她衣着惨素,
面容释然。
……她出了剑。
初入囚牢,见那人凄然状,
她出了剑,
她竟毫无查觉。
“本不用进此樊笼”
她以眼神问那人,
只是果然,两人相交淡泊,
那人竟回以笑颜。
缘何笑之?
她心又乱。
故她木然被近了身,被回了鞘。
只是,那人既无妨,
她又何必染上因果?
再后,
是日见那人步履蹒跚,
她出了剑。
剑意浩荡,为她所出最盛之剑。
而出剑时,她实空白一片。
白衣仙,天外剑,
江湖传说,听者豪迈。
于她而言,她只觉修行不足。
无关对错,确已做到;
无纠因果,才是所逐境界。
故她再浪迹于江湖,
只在闻得战乱时,送去书信一封。
写信时,心中平淡,无甚情感。
此或无纠因果?
她却默然。
父母仙去,牵挂无人,
对那人,亦无波澜,
此当为无纠因果。
她却默然。
为求答案,她再行于山川河海。
经十年,她闻那人或将离去,
此事,她决心前去。
灯光里,见那人面容满足。
她,不知所言。
究竟何人,在那樊笼里?
她去时,仿佛少时那般,仓皇而去。
再后,她又试图寻答案于河川,
终无答案。
又十年,她想起那人所言之事,故地重游,
她见百姓安乐,她闻颂那人之山歌,
她一时失笑。
拭去泪痕,她终知她之愚钝,
她欲为剑,
但她终究为人。
凡曾经诸事,皆为那人而起,
既为那人,
便留下吧。
于暮年,她终明己心,终知己情,
而一生已是多彩。
她无憾,她有憾,
但死后尚可与那人常伴,
她已觉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