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阴天～与她的懈㤧

“……就是这样。我认为我可以担任南阜高校的学生会长，如果可以的话请多多支持我！高三一班，白河。”

……

学期快结束了。

我要毕业了。

距离高考只剩下15天，黑板上断断续续写下的粉笔字在盛夏的阳光下被烤得灼热，烈日灼烧了青春少女们的噩梦，就算只是躺在没有风扇的宿舍床上，也会感到疲惫不堪。

我的青春没有不切实际的憧憬，没有可以肆意消费的时间，也没有青涩懵懂的心动。

文学家们常说，“少女时代”通常意味着青涩、懵懂、成长的阵痛，以及各种“第一次”：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独自远行、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它是人生中变化最剧烈、记忆最鲜活的一段时期，常常被人们优雅唯美的文字来怀念。

说实话，我的少女时代没有什么好怀念的。晚自习昏暗的走廊，阴沉的下雨天，拥挤的食堂，无数次在电话机前隐忍着抽泣的课间，即使说出那句“我想回家”，也好像无济于事。

想成为优秀的作家，无论在作文纸上写下多少美好的关于青春的记忆，任凭怎样乞求都改变不了这不幸的事实。想要拥有花不完的钱，想要环游世界，想要成为优秀的大人……即使很努力的想要改变一些什么，最后不也是徒劳而返。

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

“5月23日 小雨

今天曲同学来学校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她了呀，今天也没有和她说上话，快毕业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啊……”

白河默默合上笔记本，托着腮看向曲无雪那张看上去些许忧伤的脸。

曲无雪是高二新来的转校生，一直是我的同桌。转来这个学校之后也没怎么来上学。眸中仿佛藏匿着无尽的伤痕与痛楚，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怅惘，安静得像落了雨的河面。黑色的头发像是被雨水淹没那般惘然若失。

黑色的水手服，透明的伞，漂亮的粉笔字。

这就是我对她唯一的印象。

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会注意到她。曲无雪，我不了解她，只是对她有些莫名其妙的好感，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喜欢的是她身上那抹淡淡的忧伤的悲剧色彩，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确定，我已经……

今天的晚霞真漂亮呀……

……

“白河同学，在大课间结束前把全班的家庭情况调研表收齐，交到老师办公室。”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在同学们嘈杂的翻书声中响起。

虽然是下课，但是并没有很多同学离开教室。距离高考还有15天，全校陷入一种沉重而紧张的氛围里，更别提是重点班的学生，全班几乎都低着头复习刷题，渴望能多学一会。

“好的，我知道了。”白河抬起头，淡淡的应了一句。白河是高三一班的班长，同时也担任学生会长，是同学们的榜样，也是各科老师最信赖的对象。

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她呢……

“啊…稍等一下，好了。”

“嗯，麻烦了。”白河捋了捋落在耳边的碎发，揉得细碎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颊，她真漂亮。

白河从同学手上接过调查表。“49…50…现在就剩曲同学没交了。”

白河走上讲台，曲无雪侧着身，被雨水浸湿的黑发边缘飘着一层金光，平时疲惫的眼眸在此刻却显得无比认真。她的手紧紧捏着粉笔，利落的在满是斑驳的黑板上潇洒的写下几个大字，转过头，被大雨冲刷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白河。”

“曲同学，老师叫填的表可以先交给我吗？”

“还要等一会。待会我自己去找老师。”

“嗯，好。”白河朝着她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这也算是和她说上话了吧，白河这样想着，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白河，17岁，父母离异后母亲二婚，家庭经济来源主要来自于父亲……”张老师叫住白河，“白河同学，老师想和你谈谈。”

“不用了，谢谢您。”

“但是老师还是想和你说两句话，白河同学，人生并不是只有学习一条路，这几天精神不太好吧，要适当放松啊，还有爸爸妈妈的事也不用想太……”

我当然知道，但是——对我来说或者是对所有的学生来说，读书就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我们的一生在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爸爸妈妈提前规划好了，只有考上好大学毕业后，找个体面的工作才能被别人看得起。其实非常痛苦，但是学生们拼了命也要学下去，这是他们也是我不得不选的一条路，为了成绩，我可以牺牲一切。至于父母的事，我并不关心。

总归不能这样和老师说吧，白河想。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就像这样说吧……

“报告。”

“哎呀，曲无雪也来了啊。”

曲无雪把填好的表轻轻反扣在办公桌上。

“我走了。”

“那个……无雪！”张老师叫住她。

“嗯？”曲无雪不耐烦的转过头。

“曲同学，老师知道你可能在生活上遇到了一些问题，但好歹你是以特优生的名义被招进来的呀，没记错的话，曲同学，你从入学开始都没怎么来过学校吧？这样的话，可是有可能会被留级的呀……老师有些担心呢……还有你爸爸的事……”

“学校我会来的，至于我爸爸的那些事，我以后不会再管了。请您不要插手我家的事。”

“老师明天会去你家家访……”

“对不起，您不用来了。我现在不和那个废人住在一起。”

黑色的眼眸里阴雨绵绵，不痛苦，却也不幸福。

“老师知道你肯定是有难处的对吧…但家访还是要去的，麻烦你和你爸爸先准备……”

“别管我！”

“……”

“对不起，不要来。”

曲同学她一直是这样子。

曲无雪一下子把脸埋进厚厚的刘海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那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捏紧黑色的裙摆向门外奔去，彼时，我竟看到两滴晶莹的雨水从她苍白的脸颊，如夏日的流逝般瞬间滑落。

白河没多想就追了出去。

无雪，你在哪里？

……

学校天台的电房后边，曲无雪瘦小的身躯蜷缩在黑色的墙沿边，那一根根沾满雨水的发丝，在夕阳的沐浴下显得无比悲凉。既像青春伤痛文学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令人着迷，又像刚刚爬上岸的美人鱼人生中沐浴到的第一缕阳光。

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无尽夏日的痛苦后爬上天台，拼命吮吸着牢笼外的天空。

澄黄的天空犹如棉花糖上相连的糖丝般卷积的火烧云，残阳似火，悲惨的红光如同少女的鲜血般染红了整个天台。

星期六的下午。放学铃声刚响完，死气沉沉的校园里人头攒动，却仍旧没什么活力。无尽的燥热，夏天已经过了一半。

悲凉痛苦的夏啊，雨天，晚霞，婵娟。

“曲同学！？”

“……”

白河轻轻地坐到了曲无雪身旁，两缕湿发垂落在她水手服的领子上，逆着光，那圈绒绒的碎发像被夕阳点燃了似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皂角混着一点柑橘，近得让人心跳失序。

她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暖黄色的光，长睫在脸颊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看不清未来，也找不到理想。

白河同学，这样子会不会显得有点太亲近了……

即使在心中试想着一万句安慰的话，最后却也没能说出口。

曲同学，对不起，坐在你身边只是我的私心罢了。

今天的晚霞真漂亮啊。

……

“已经这么晚了啊……”

仰头望向天空，晚霞已经逐渐腿去了色彩，我们的青春快走了。

她睡着了。

“再见了。”曲无雪轻轻托住白河的脑袋，白晳如玉的手轻抚过她黑色的湿发，凉得刺骨的雨水淌在她的手里，水珠轻轻滴落，直到雨水彻底被晾干，那种复杂的感情早就深深渗透到她的心里。“本来还想多陪你一会儿的……不过我还要去打工兼职…等明天吧。”

曲无雪俯下身子，在白河冰冷的脸颊上落下一份如花瓣温柔的吻。

白河颤动着睫毛上的雨珠，微微睁开双眼，晶莹的唇颤颤地微动着。“我醒着呢。”

“诶！？”曲无雪稍微惊讶着眨巴了两下，“也行吧，本来也是做给你看的。”她提了提肩上的琴包，“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赶时间。”

“那个，是吉他吗？”白河从天台的地上爬起来。

“嗯，我在这个乐队当临时吉他手。”

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少女摇滚乐队。

白河点了点头。

“名片，给你。”曲无雪从裙子口袋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名片。

名片上是穿着黑色水手服，戴着黑色口罩的曲同学，脸似乎快全被盖住了，不过气质和平时的曲同学道是没么两样……

“谢谢。”

“再见。”曲无雪转头刚要走。

“那个…我们…还有明天吗？”白河的心中闪过隐隐的不安。

“会有的。”她的眼里种满了长着星星的百合花。曲无雪回过头，牵住白河的手。

“嗯。”

“再见。”曲无雪把手里紧紧捏着的小挂件塞到了白河的手掌里，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白河的手心。沾满雨滴的发髻便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

……

几分钟后，白河才从恍惚朦胧中醒过来。天已经彻底黑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