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归途

祥子只想离开这里，快一点，再快一点。

雨很大，也很冷，鞋底踩过积水，溅起四散的水花，她不敢停下，身后的声音似乎变小了，但也只是变小..谁会忘记自己编写的旋律呢？谁又会忘记曾经那些温存的回忆呢？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就好，回到家，是不是家都无所谓！只要是个再也看不见她们的地方就都可以，剩下的就只需要等待，等着彻底忘掉这件事情，等着第二天的日起，就都结束了！再也不会和她们任何瓜葛，不会有任何联系！

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分不清，雨水砸在脸上，溅起的水花让眼睛疼的几乎睁不开，迎面的人影也早已模糊。

对对对，就这样，就这样

不要停下，不要停下，别停下，别停下，加油，丰川祥子，你是最棒的，我就知道，丰川祥子，你是最棒的…回家，回家就好..一步..再一步..

侧前方一道人影撞了上来，完全没有收力的一下，狠狠砸在祥子的右肩上。

祥子极度亢奋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具失控的布娃娃，狼狈地向一旁踉跄倒去。

没有任何缓冲，如果说那已经被雨水湿透了的单薄的裙摆也算是缓冲的话，膝盖重重的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几乎是一瞬间传遍了整条小腿

祥子整个人都剧烈抖了一下，一瞬间脑内的空白，紧接着，剧痛开始从膝盖处扩散开来，这条腿几乎失去了可以站立的能力，手掌慌乱的抓向最上面的栏杆，湿漉漉的金属护栏又冷又滑，指尖差点没能扣住，滑了下去，然后..死死的攥紧。

“对不起”

是自己的声音，但是却如此的陌生，祥子低着头轻闭起眼睑，没有敢看向对方

“十分抱歉”

那个人并没有离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错误已经被收到，祥子又补了一句，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也许是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诧异。又或者是对方在进行着责怪的措辞，冰冷的雨水顺着刘海与两侧湿透的发丝不断地滴落，几近凝滞的时间中，祥子只能听见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然后，落在身上的雨变小了

祥子怔了一下，她缓缓抬起一丝极其有限的视线，却又在下一秒重新垂下——视野边缘隐约是个女孩子的轮廓。

“你没事吧？”

很普通的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的在这场风雨中落下。

“没事“

祥子如此回答，像平常一样告诉自己没有问题，像平常一样会处理好所有的问题

依旧是嘶哑的声音

“对不起，请您…请不要在意” 这句话刚一出口，一股极度恶劣的异样感从腹腔深处猛然向上直窜，强烈的反胃感瞬间暴起！祥子瞳孔剧烈收缩，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命地朝着自己的胸口重重锤了下去！

“唔……！”她死死咬紧牙关，连续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唾沫，才硬生生将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恶心感强行压回了胃里。

“……真的没有问题吗？”女孩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祥子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脚步声出现，那片笼罩在头顶的阴影也随之消散。下一秒，漫天暴雨又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很痛。

还有很远的距离——从这里..到结束。

请不要..靠近我

请不要…期待我

也请不要再为我做出任何的付出..

这样就很好。

雨依旧没有停，只是只有雨的声音了。

是什么时候跑不动了？祥子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但是只要还能迈的开腿，还能继续走下去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就只是那股被压下的反胃感，每涌上来一次就恶心的要命，需要奋力的拍打几下胸口才能压制下去。

就这么继续执拗的走下去，然后就走到了过去。

跑起来的时候呢，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一直向前，只要不停下来，只要感受到胸腔被风灌进时撕裂的痛感，只要感受到脚踝的每一次不堪重负，这样就可以了，不用思考任何事情，影子会被甩得远远的，也不用去判断对错是否，只要一直不停下就可以了。

可惜没有人能一直不停下。

在慢下来的脚步里，那个影子追了上来。

祥子就这么静静的站在人行道的边缘。

是想到了什么吗？

为什么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颜色，又为什么流经眼角的雨水会变得如此炙热。

一间算不上大的练习室，一次普通的练习，也只有着灯，素世，还有自己。

配合着配合着，然后突然安静下来，明明前一秒乐器与灯的声音还在室内回响，可就是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骤停了，就像是教室里偶尔出现的那种突然的寂静。

祥子坐在键盘前，抬头就能看见灯，灯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唱的问题，手掌还握住麦克风，然后自己又侧过头看向素世，可素世正在看向自己，互相看了一眼后后又扭了回去。

真是奇怪的三个人。

然后.

“噗“

是自己先笑出了声，虽然一点都不优雅，甚至有悖于那些所谓的礼仪。

灯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是说了什么吗？可是完全没有听到呢。

“哈哈哈…“自己则捂着嘴，越笑越大声，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样很好笑。

特别是自己笑出来后灯变得略微有些局促的或者说是害羞的表情。

要忍住，可越是想忍就越忍不住，以至于到了完全收不住了程度，肩膀开始颤抖，身体也开始晃动，可能下一秒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哈哈…等…等一下…“

祥子的一只手死死的抵住胸口，想要控制住胸腔的剧烈起伏，当然结果显而易见根本没有太大的作用，反倒是笑得太急太猛，空气不断地呛进气管，止不住的咳嗽起来，为了能呼吸顺畅，抵住胸口的手掌向上解开了领口上的第一颗扣子，效果确实有一些，接着向下重新抵住胸口。

一只温暖的手落到了自己的背后。

“好了，好了”

轻轻的拍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拍了几下后带着衣服滑动的声音，似乎是弯下了腰，另外一只手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的游动，时不时还碰上了自己捂住胸口上的手掌边缘。

“丰川同学要是昏过去了，我可没有力气抱到救护车上面去“

素世的声音从祥子的耳边传来。

祥子还是在笑，只是不像刚刚的那样，慢慢的，身体也终于开始听话，勉勉强强的坐在了座椅上，素世的手收了回去，却仍然站在祥子的身后，彼此之间还能感觉到一丝透过之间空气传来的温热。

压迫感吗？现在站在身后的素世感觉好高，而当自己仰起头想确认一下的时候刚好对上了她低下来的目光。

俩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素世的嘴角一直微微的翘着，是觉得刚刚自己的举动很滑稽吗？而自己的嘴角则是从始至终没有下来过。

看着那张带着笑得脸，祥子收起仰着的脸，心里面突然冒出一个坏心思。

装作放松刚刚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双臂自然得张开，随后身体顺势的向后倒去，像是小时候和谁玩的信任游戏一样，是和谁玩的呢？记不太清了，但此时此刻，将所有的后果，毫无保留的交给了身后的素世，如果没有接住的话，一定会摔得非常疼吧。

“丰川同学....欸”

素世的反应极快，双手迅速的从祥子的腰侧插过去。

确实没有摔倒，素世也接的很稳，除了一直叫我丰川同学总有些不太舒服，早就和她说了喊我“祥子”就可以了，甚至和灯一样喊我“小祥”也没有什么问题。

祥子顺势的将头枕在了素世的胸脯往上一点的位置，可总觉得距离不够贴合，小腿在空中晃着，几乎垂直的足部，脚趾抵着地面，想要努力的再向上靠近一点。

“素世有这么高吗？感觉平时站起来差不多的啊。”

此时的素世却觉得有一些干燥，丰川同学，其实自己更想叫她“祥子”的，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像灯那么自然的喊出“小祥”是最好的，只是，总觉得和丰川同学有一股距离感呢，刚刚的这个应该叫信任游戏吧，应该..不会太过分的吧，如果我也这样对待丰川同学的话。

看着在怀里挣扎的丰川同学，在这个几乎垂直的俯视角度下，丰川同学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可以尽收眼底。

“咕噜”素世有些艰难的吞下一口口水。

丰川同学的领扣没有完全扣上，似乎有时能在不经意间，对，就是不经意，看见锁骨下方一点点，再一点点的位置，闭上眼，调整一下呼吸，这不是我能看的，丰川同学知道了一定会讨厌我的。

祥子还没来得及回忆与素世平常站在一起的身高差，一瞬间僵硬得身体就把祥子吓到了，下一秒撑着素世的手臂立马坐直了身体，抱歉还没说出口，素世就从祥子的背后回到了她得位置，她什么都没有说，而且听着动静似乎是已经开始收拾音乐器材了，自己还是太过于任性了，最起码应该先征求一下素世本人得意见才对。

然后这个教室就只剩下素世收拾器材的声音了。

“咳咳咳“

祥子看着灯闪躲得眼神，她还站在哪里，手里还拿着麦克风，感觉有一点怕不知道为什么，眼神一直躲闪着。

于是起身后朝着灯的方向走去。

“灯？“

灯低下头不敢看向祥子，低着头，像一个随时准备挨训得学生，这个关系不对，我和灯是朋友，朋友之间怎么能有这种行为呢？

灯得声音很小

“嗯..嗯“

小到要弯着腰几乎靠近灯才能听见，而且越靠近她得声音就越小。

这样沟通太费劲了啦，自己也真的很任性吧，直接伸出手托起了灯一直低着的下巴强迫着灯看着自己。

距离很近，甚至能在灯的眼睛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随后她把脸硬生生的扭向了另一侧。

真是个犟脾气

“看着我。“念出这句话的同时，松开抬起她下巴的那只手，随后两只手就已经在灯的两侧脸颊上轻轻的捏了一下，软软的。捏了几下记不清了，捏完之后就揉，灯一点脾气都没有，真的是，一点脾气的人都没有的人迟早会被坏人给欺负的，而且会欺负的很伤心很彻底的。

但是灯没有听话，眼睛一直闭着的，就这么任由双手在她的脸上这样肆意的揉捏着，时不时还有着微弱的呻吟声，导致还让我以为弄疼了她。

揉了多久不清楚，只是收手的时候瞥见灯额头上已经汗的湿透了，刘海都已经几乎全部贴在了额头上面

唱歌确实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我应该想到的，抽身从包里面拿出湿巾，还埋怨自己平时怎么没有注意到，灯好像之前没有带过湿巾，不会每次都是顶着这样的额头回去的吧？

而当自己从包里面拿出一整包湿巾回过来的时候，灯的头又低了下去，真的是太让人火大了。

当然其中也有着不够关心自己组员的情况的火大。

拿着湿巾，走向灯，灯虽然低着头，但是居然再往后倒退，我前进一步灯就后退一步。

还在往后退吗？再往后就要踩空了。

真的是…

那我退一步呢？

祥子退后了一步，但是灯却没有动，依旧停在了练习台的边缘。

真是没办法。

祥子转过身准备向素世求助，器材已经都收拾好了，素世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下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偷偷的，偷偷的，祥子蹑手蹑脚的来到了素世的身后，这个椅子明显比刚刚自己坐的演奏椅要高不少，这个身高绝对不作数的，可是还没有等祥子装鬼吓身前的素世，素世居然毫无征兆的向后仰去

“呀！”

一股沉重而又温暖的躯体倒入怀中怀里，祥子下意识的将湿巾盒子甩到脚下然后半蹲着张开双臂，本能的死死的抱住素世。素世的颈颔软软的靠在了祥子的肩膀上，似乎还向着里面挤了挤调整了下位置，素世的修颈贴着祥子的脖间，肌肤与肌肤之间的接触，几缕发丝蹭着祥子的脸颊。

“素世！”小祥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向怀里的素世，而靠在她怀里的素世却只是微微偏过了头，露出一副早已料到的狡黠的笑容。

“小祥的动作好慢啊..”素世贴在祥子的肩膀这么说着。

“那万一我不在这里怎么办，这样很危险的！或者说我没接住呢？这样太危险了…素世”祥子还想说着什么却被怀里的素世打断了

“因为是小..小祥啊，小祥绝对不会让我摔下去的。”是刚刚在心里面排练了多少次的话语，居然真的就这么说出来了..甚至小祥还没有反驳自己的所用的称呼。

今天感觉全是被戏耍的味道，虽然这样的话听起来确实不赖。

祥子心底泛起一阵暖意，面上却刻意用着别扭的冰冷而僵硬的大小姐语气说道

“……那能请您先起来一下吗？”

“腰浮空着的，可能有点难，丰川同学要是要顶不住了就先松手，我直接从椅子滚下来就可以了”素世窝在祥子的怀里，似乎是调侃又似乎是在享受。

俩个少女的体型相仿，完全沉下来的分量其实对于祥子来说也算得上比较重的了，但也许是刚刚素世打的鸡血刺激到了自尊心，急于证明的祥子也就没有说话了，就这样用双臂撑住浮在空中的素世。

看样子祥子准备死磕在这里了，

真是大笨蛋

“高松同学！快过来帮忙啊！”

祥子看着怀里的素世带着一丝笑意的说出这句话，还眨了眨那双蓝色的眼睛，眼睛里面全是祥子坚持的倒影。

灯来的很快，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从素世悬空的腰间用力向上托举着。

“1.2.3.！”

从被慢慢举起到彻底坐稳，灯与祥子的配合其实不算太好，所以全程素世也带着一丝未知的恐惧在里面。

三个人都在喘着气。

看着瘫坐在自己身旁的灯，经过刚刚的出力，额头的汗更多了，刘海乱糟糟的贴在上面。

正好

祥子从地上抄起湿巾的盒子直接就坐到了灯的对面。

“不要乱动”

祥子打开包装，抽出一条湿巾，语气虽然有些霸道，手上的动作却是十分温柔的，祥子的手很稳，也很有耐心，沿着刘海的分界一点点的拨动着被汗水黏住的头发。

可是越想擦得仔细，祥子的脸就不由自主的靠的越近。

灯的睫毛好像没有打理过，以后得再教教灯怎么打理好。

灯的脸颊通红，呼吸也变得短促，甚至在祥子擦拭的时候屏住了呼吸，是本能的求生吗？一点一点的，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朝着身后仰去，试图拉开一点点和祥子的距离，太近了，要呼吸不了了。

“不要乱动啊”

起初可能只是想把汗水擦干，但是现在不是了，灯平时用的化妆品或者说手法太过于粗糙了，祥子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单纯的擦汗上了。

湿巾在指尖折出极其细小的尖角，转身又凑了上去。

“都说了别动”

为了看清并且修正那些被汗晕开的残妆，祥子的眼睛越来越近，动作也变得相当仔细与认真，灯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不过这样对于祥子来说却是个允许自己随意发挥的信号，眼角，脸颊，还有唇角。

可越是想修正的完美，祥子的上半身不由自主的越靠越近。

可以对着刚刚擦拭稍微流下水痕的位置轻吹一口热气。

可以清理睫毛上的灰尘。

祥子完全没有意识到俩个人的姿势有多么的暧昧，反倒跟着灯的节奏来了，灯往后仰一分，祥子就顺势前扑一分，甚至灯的俩只手都已经撑在了身后，祥子自己的一只手也撑在了地面，空气里频繁的传出衣服与衣服之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那个-丰川同学，再往前靠的话，高松同学就要被你完全压扁了哦。”

身后传来素世带着笑意的调侃。

祥子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撑在地上的手臂用力将自己稍微抬高了点，然后看着身下的灯

怎么会这样？

顺势直接就从灯的后背环过去，搂着她的脊背将其抱了起来，手掌学着之前素世拍打的节奏，在灯的后背来回的按摩，灯的眼睛睁开了。

“不疼了，不疼了..揉揉就好了”

祥子的大腿压着灯的大腿，并且稍微起身没有给身下的灯太大的重量。

然后用指尖将起来的灯的额头上的刘海重新理顺，然后审视着面前的灯，额头，睫毛，下面睁开的眼睛，脸颊，嘴唇，下巴，都还不错。

只是这个衣领好皱，祥子刚想上手来整理。

“不用不用，我来就可以了..”灯慌乱的开始自己整理衣领。

差不多了，以后有时间得好好的教教灯，祥子这样想着，起身后也顺带着直接拉起灯的手腕。

好！终于结束了，这一盒湿巾也是用的干干净净了，转过身的祥子却看见素世举起了手机，镜头对着她与灯。

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又骄傲的笑容，顺势一把搂住了旁边还没完全缓过神的灯，面对着素世的镜头，把v字比在了和灯中间的位置。

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然后就在这里

在这里分开前，又说了什么呢？

“滴-！”

旁边疾驶而过的出租车按响了喇叭，伴随着喇叭的声音，地上的积水也被溅起，唰的一声泼在了不知道停留了多久的祥冰冷的小腿上。

只是居然还从污水上感觉到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