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風》(重製版)

第94章 《章九十一.抉擇的人生》

《章九十一.抉擇的人生》


在鷹獸人村落裡,迎接清晨的日光,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每一個昨晚在這裡沉睡的人類,被陽光照醒的時候,都是這麼想的。

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有點強烈。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抬頭只見舖作屋頂的茅草,和一些食糧雜物,都是她沒見過的東西。她總覺得身體有不舒服,除了明顯的頭痛以外,體內有說不出的異樣。她抓抓頭髮,硬是習慣頭痛,便從地上的布墊起來。

這份熟悉的感覺,加上這份安全的氣氛,她已猜到昨天發生的事,那份憤怒的餘爐,還殘留在她的腦海中。只有憤怒的本身,而不記得憤怒的對象了,但按當時的情況,被憤怒所控或許就是最佳的發展。

她不自覺地握緊拳頭,這次又控制不住自己了。什麼時候才能成為一個「正常人」?

「東安薔,你起來啦!」

一踏出茅屋,茅屋門口就坐著一個人,她高興地跟她打招呼。這人長著一頭長長的黑髮,有一雙明亮的翠眼,笑容可掬地看著她。在她前面,排著一條人龍,每個鷹獸人都排隊等待「女神」開恩。

「哼,一早就在做『神明大人』。」她冷笑一聲,「杏呢?」

「我也只是比你早醒來一點,牠們有的受傷好久,我不忍心……聽牠們說,杏和彩攸和帕斯卡,跟一些鷹獸人調查附近的環境。」

「不知道她們去哪了嗎?」

「她們都是實力不錯的人,又有當地人跟著,不會有事的。」春香察覺到她的焦躁,「或者你去問問鷹獸人,牠們應該知道。」

東安薔不悅地望向鷹獸人人龍,才發現牠們看著她的眼神好奇怪。牠們不是那些拋棄她們的懦夫,而是一班老弱婦孺,牠們都是因為身上的傷痛而尋找「女神」的恩賜,固然會對春香尊敬。但是對著她,卻有一份……崇拜?她從以往收過的「小弟」眼中,曾經見過如此的光芒。

「媽媽,她就是我們的英雄嗎?」身高只及她大腿的小小鷹獸人牽著媽媽的手,興奮地問。

「嗯!她是救了我們村的大英雄!沒有她,我們敵不過那些老鼠的。」

「哇……」

小孩們紛紛向她投以閃閃發光的視線,婦人們則笑著向她點頭,笑容中充滿感謝。

英雄?殺人無數的惡魔是英雄?牠們的崇拜讓她心裡起雞皮了,從前她身邊的人,只會看她成恐怖的殺人魔。

「收、收聲!我不是為了你們這群廢物才戰鬥的!我沒有想救你們!」她急著吼道,以掩飾臉上的微紅,「有什麼好高興的?這裡是你們的村落,你們自己人卻只想著逃跑!」

這一吼,把大家都嚇一跳了。惡魔終歸是惡魔,人類本來就不是牠們的朋友,她能殺掉敵人,也能殺掉牠們。要是惹她發火……婦人連忙捂著孩子們的嘴巴,垂下眼目不敢與她對視。

「大家不用怕,她不會傷害你們的,她只是……有點不舒服,所以心情不好而已。」春香的柔聲安撫眾人,「我帶她休息一下。」

春香起來扶著她走,就被她一手甩開,「不要碰我,我自己會走。」

春香帶她到人較少的倉庫旁,隨性地坐在樹蔭下。

「你是找我作藉口脫身吧。」東安薔不客氣地瞟了她一眼,「昨天你也用了很多魔力吧,然後今天一起來就做好人,真忙碌啊。」

她沉下臉,「對不起……彩攸她們都很溫柔,我想做什麼、總是想幫人她們也會陪著我。但是,我這種性格常常連累了你們……這一次,大家差一點就要死了,都是因為我……」

又一次,身邊的人因為她而受苦。她一邊說,一邊回想過往的種種,淚不知不覺湧出眼框。

「吓?」東安薔「吓」得特別大聲,臭著臉,伸出食指抵在她的額上,使勁地鑽啊鑽,「你以為你是誰啊,我不是為了你才出手的。我們每一個,都是自己作決定要插手的,你沒有能力指使我們。這次是我們低估了鼠獸人的數量,要是有時間偵查,牠們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哼。」

自信滿滿的東安薔,似乎因春香輕蔑她的發言而被惹火了。但是這道火,是溫暖的火,春香沒有被這道火炙傷。

「可可說過,你有著彩攸的影子的,還真是相似呢。」春香捂著發熱的額頭,破涕為笑,「那你為什麼會幫手?」

「我跟那個白骨仔哪裡像!她比我弱得多!」東安薔氣鼓鼓的反駁,「杏說幫了牠們,就能從牠們身上敲詐她想要的東西。」

「她想要什麼?她也是第一次來這裡啊。」春香不解地問。她們去調查環境,好像就是跟杏要求的報酬有關。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鷹獸人欠了我們很多,什麼要求都得答應。」

「杏想要什麼,你都會給她嗎?」

沒料到有此一問,東安薔愕了愕,臉上不是被捉弄的害羞,反倒黯淡下來,「從小到大,我遇過數不清的危險,無數次跟惡亡擦身而過。我只會一直遇到災難……所以,在我死之前,希望能為杏留下些東西。」

因為是春香,她才透露心聲。春香的治療魔法是詛咒,她的惡魔之力也是詛咒,同為被詛咒之人,才能理解這份痛苦。春香的心彷彿被無形的手揪住,觸碰了她心底的瘡疤。難怪東安薔雖然會嫌棄、會生氣,但通常都會順著北杏的性子,都會聽她的話。

「如果……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們可以照應一下她嗎?」東安薔誠懇地看著她的雙眼。

北杏多才多藝,是個聰明能幹的人,和她一樣在孤兒院活過,生活自理不成問題,但要是不在她身邊,又會擔心起來。她就是東安薔的一塊心頭肉,佔據了她的心,時時刻刻都吊掛著。

相處了一段時間,她感受到「四季之風」都是一群信得過的人,還能忍受她們的脾氣,能她們做朋友。有她們在北杏身邊,她會安心一點。

春香看見這位表面兇惡的朋友,那顆柔軟的心,只為喜歡的人存留。她不會嘲笑她的軟弱。

深深吸氣,「杏是我的朋友,我們可以彼此幫助。」

「那你要有心理準備,杏可是很麻煩的。她……」

此時,有一位鷹獸人婦人從後而來。牠捧著食物,恭敬地道:「春香大人、東安薔大人,勒克吩咐我們要好好招待你們,這些是我們的美食,請慢用。」

那是一盤肥肥白白的蟲,每條都像腰果那麼小,每條都還在蠕動,是沒經加工的天然食物,非常天然。還有一些烤蜥蝪,用木籤串連著。

「謝、謝謝……」春香乾笑的接過木盤,牠就走了,趁牠不在她才露出厭惡的神色,「東安薔你食啦,我起來的時候就……食過一點了……」

河川村是糧產豐富的農村,她還沒有經歷過連蟲都要吃的饑荒,實在難以下嚥。她為了不傷牠們的心,才勉為其難地吃了一口,一試難忘。

東安薔抓起一把白蟲,當成零食般隨性地拋入口中。一咬,肥蟲就爆出豐滿的漿汁。她擦擦嘴角,意猶未盡地再抓一把,又抄起蜥蝪串燒,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你……喜歡食蟲?」春香震驚地問。

「餓的時候什麼都要食,還有得挑嗎?」東安薔白了她一眼,「不過還真的頗不錯的,這種蟲肥美多汁,拎去燒燒到外皮脆,內裡嫩滑,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還談到烹調方法了,春香可沒有她那麼懂欣賞這條蟲。她這才知道,東安薔對烹飪也有興趣,說起來去她們家,通常都是東安薔煮飯。北杏真是被她寵愛著,春香瞇起眼,羨慕這份動人的愛情。(雖然東安薔一直否認。)

「彩攸回來的話,你應該可以跟她聊得很開心……」

說時遲那時快,村口傳來鬧哄哄的聲音。她們互相對望,便往那邊看看。

「小東──」

才剛到村口,混在一群鷹獸人之中,東安薔一眼就看見回來那襲艷紅。對方也是馬上發現她,朝她跑過來。她臉上的笑容和興奮的語調,令身旁的鷹獸人戰士不禁懷疑她跟方才陰森冷血的那人不是同一個人。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大家注視著的那個人叫喊著自己的名字,東安薔下意識的想要躲起來,雙腳卻不願動。她就這麼直直地站住,接下熟悉的擁抱。

「很掛住我對吧?身體不舒服嗎?我這就煎藥給你。」北杏先是慣性的調戲她,然後憐愛地捧起她的臉蛋,以指腹撫過下眼皮。失控後的症狀,她很清楚,隨身攜帶調理身體的藥草。

東安薔頓了頓,沒有作聲,捉起她的手遠離人群。她的手,牢牢地牽緊她,比平常都要用力。這時,她們的眼中只有彼此。

就不打擾恩恩愛愛的情侶了,彩攸和春香笑著目送她們離開。

「春香,身體還好嗎?」

跟北杏同樣無視了鷹獸人們,彩攸來到春香面前,輕輕的抱。沒北杏那麼強烈,但彩攸也是很記掛昨天消耗魔力過多的春香。帕斯卡則從旁跟隨。

「嗯,睡了一晚就沒事了。你們有發現新奇的東西嗎?」

「這裡有很多沒見過的動物和植物!」帕斯卡高興地回答。

「我們沒走多遠,就是在附近調查,杏說東安薔快起床了便回來。調查由杏主導,勒克牠們也沒有那麼認真、科學化的研究過自己所居住的海島,每當有杏在意的東西就會停下來,我也有觀察這裡的地勢。路上都沒碰到鼠獸人,看來這次重創了牠們,短期內應該不會見到牠們了。我們走過了來的時候的石灘,問了勒克才知道,原來牠們會出海到東區沿海的部落,跟人類以物易物,所以牠們跟人類是有交流的。未曾聽過鷹獸人的通報,應該是那群人把牠們當作交易者,而非敵人,而且因為是偏遠的小漁村,他們也就對通報這件事不甚了解。」彩攸一口氣告訴春香。

「原來也有人類一直接納著獸人的啊!」春香甚是驚喜,這個世界比她想像中的廣大。

「我也沒想到,獸人有這樣的生活方式。」自問從小聽獸人的事長大,帕斯卡自覺眼界窄小。

遠離權力中心,落後的偏遠地區,難以推廣和執行法律,便產生了灰色地帶。有灰色地帶,才能孕育多樣化的世界。鷹獸人和漁民,都是靠著自身的意志,達至雙方都滿意的平衡。只要能提供利益,人類都不會放過交易,這比樹立敵人更有益處,這是人類長久以來的智慧,已成為天性的一部份。彩攸不斷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杏想調查什麼?是她喜歡的植物嗎?」

「杏跟我商量過,她想得到鷹獸人的一片地,作為種植草藥之用。在這裡適合種什麼,有什麼特別的草藥,就是她主要的調查對象。這不是一時三刻能完成的事,我們還會留在鷹獸人村好幾天,她才會決定她所要的報酬。東安薔的身體也需要調理和休息,春香你想盡早離開嗎?」

「不用,我也想認識牠們,在這裡探險。」春香笑著說。

「讚成!去冒險!」帕斯卡舉高雙手。

「那晚一點,我們再出去走走。」彩攸柔聲道。

「嗯,我去問問牠們,有什麼食材可以煮,你們休息一下吧。」

春香正要走開,彩攸就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來吧。你今天一早就勞碌了,不是嗎?你能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

「但是……」

「等會我再替你綁頭髮。」彩攸以手指略略梳理秀長的頭髮,在耳邊低喃,然後走向鷹獸人婦女們。

她不由得牽起甜蜜的微笑。雖然跟北杏和東安薔的方式不同,但她也是被愛著的。她珍惜與她相處的時光。

「我們一起煮。」春香緊隨著她。

總覺得師姐們之間築起了無形的牆,是帕斯卡無法穿越的。她雖然朋友多,但沒有像師姐們那麼關係親密的朋友,甚至一個交心的朋友都沒有。她都要檢討自己的社交能力了。

帕斯卡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精靈地轉動了一圈,決定去跟鷹獸人混熟,從中得到更多情報。鑒於牠們本來就有跟人類來往,現在她們又成了牠們的恩人,向爺爺報告他肯定很高興,然後把鷹獸人村納入「訊鴿」旗下的重要村莊。

她那個如意算盤打得響亮,與鷹獸人攀談一番後,牠們對人類的印象有所改善。然而,到彩攸和春香為隊友們預備午飯,圍在一起聚餐,喝著熱騰騰的蔬菜湯,一如以往地冷靜的彩攸不知何時起平靜地望著她,連她的心都看透了。

「這次由我向赫茲報告。鷹獸人的事我會告訴他,但不會說出地點,我不希望『訊鴿』干涉牠們的生活。」

「隨你喜歡。」東安薔聳聳肩,便專心吃飯,這些事她沒興趣。她的話已代表了她們二人的立場,北杏話都省了,一心要餵食她。

她們又開始卿卿我我的二人世界了,或許因為經過了一場大戰,二人更加肆無忌憚,身體都黏在一起,不時輕聲細語。東安薔雖然害羞,覺得在大家面前如此親密有點不妥,但卻又因剛才說過的話而珍惜著北杏的觸碰和聲音。

「讓『訊鴿』幫助牠們,不是最好的做法嗎?」春香猶疑地道,她想的跟帕斯卡一樣。

「那你認為『訊鴿』能幫上什麼?交易?牠們已經自成體系;生活?牠們在這裡有自己的社會,自給自足;武器?『訊鴿』運不到多少武器,而且只有武器而沒有人手是沒用的。反而跟『訊鴿』接觸,來往這座海島的船隻增加了,會令牠們更易被發現。海島和陸地的環境相差甚遠,島就只有那麼大,軍隊一旦入侵是無處可逃的……雖然牠們可以飛走,但就等於被迫離開。照牠們所說,鼠獸人便是牠們最大的威脅,說到底,『訊鴿』不可能有多餘的人手,支援牠們對抗鼠獸人,這才是牠們需要的。」

「『訊鴿』能為牠們帶來更多物資,不只是以魚換布那麼簡單,交易是我們的強項,能換取牠們未曾想過的好東西,我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幫助獸人。」

「是啊,『只有』貿易。」彩攸刻意加重語氣,「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樣下去不會長久。何況,將發現到的獸人村都與『訊鴿』結連,太依賴你們,不是好事。萬一『訊鴿』發生意外,牠們不就變得難以生存嗎?」

「但是貿易是讓牠們變得富強的方法。」帕斯卡堅定地搖頭,「如果牠們得到良好的軍備,征服了鼠獸人,那牠們在這個海島上的最大威脅就會消失,就能好好在這裡生活。」

「所以你是說,『訊鴿』想幫助獸人挑起戰爭?把武器交給牠們,讓牠們互相殘殺,不顧牠們的死活,坐享漁人之利?」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訊鴿」是主張和平的組織,自知說錯話,帕斯卡連忙道:「我只是想幫鷹獸人……如果可以的話,也想接納鼠獸人……」

如今她們已立於鷹獸人的土地,受牠們的歡迎和招待,在牠們的立場去看事情無可厚非。

「鷹獸人和鼠獸人只能爭鬥下去嗎……」春香喃喃地道。

說不過彩攸,帕斯卡和春香沉默下來。

「跟你們說的這些話,我也會向赫茲提出。」彩攸收起尖銳的眼神和嚴肅的語氣,語趨平緩。

「那……就讓爺爺判斷吧。如果他想知道,我還是會告訴他。」

「嗯。我明白你從小就習慣了『訊鴿』的生活方式、聽爺爺的話,不過我們要有自己的判斷,而不是人云亦云,不要把決定權交給別人。」平靜的紅目沒有看向帕斯卡,而是盯著地面,讓人一時之間不知道她是向著誰說話,「這樣,才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後悔的時候不會怪責別人。好啦,食飯啦,凍了就不美味了。」

她們的討論到此為止,但思緒無法止息,她們便邊吃飯邊思考,一時之間氣氛凝重得東安薔和北杏都安靜下來。

彩攸作為這裡最年長的姐姐,以自己的人生經驗教導她們,本是正常之事。可是春香覺得她怪怪的,好像有心事一直積著積著。

飯後,在探險之前,彩攸依言為她編織秀髮。潘妮西琳見終於沒有人,才從春香的口袋跳到她的手心,享受她的撫摸。

「彩攸,你說你不會加入『訊鴿』,也對和平沒興趣,為什麼還為鷹獸人想那麼多?」春香一語道破她的矛盾。

「壞習慣而已。」彩攸隨口回應,卻又補上一句,「我也希望世界和平,我會支持你的夢想。」

她腦海中的和平的藍圖,是如何的?

春香轉過身來,甩開了她的手,撫上她的臉,湊到她面前:「你可以不只是看著的。」

輕柔的鼻息拂在臉上,彷彿是理想鄉的氣味,會讓人沉溺其中的氣味;透過那澄清的翠眼,彷彿能看見那美好世界的景色,心底所渴求的景色。

她撇開了目光,面露為難,「我……對不起,現在我無法給你答案。這不只是加不加入的問題,還有我的家人……」

她終於透露了一點她的心事,是春香無法解開的結。春香沒有再問下去。

幾天後,北杏跟鷹獸人們談好了,在村落中劃出一塊地是屬於她的,要求牠們種植這個海島上的一種藥草,當她來的時候就要有藥草可以隨時帶走。至於平時怎樣處理,牠們要拿去賣或是自用都隨便牠們。(加工和使用方法,北杏都教牠們了)

原來鷹獸人和鼠獸人世世代代都是仇敵,鼠獸人常常追趕牠們,牠們便會害怕得丟下一切飛走,在新地方又重頭來過,鼠獸人就藉此搶奪牠們的財產。牠們也是最近才來到這個海島,鼠獸人就跟著來了,所以牠們並不熟悉這個島,不清楚這裡有哪些能作藥草。北杏這個報酬,根本算不上「賠償」,而是幫助牠們的「良藥」,牠們高高興興地接受,萬分歡迎她們再來。

東安薔和春香都回復了精神,她們便攜著鷹獸人送她們的糧食,踏上回歸雷格爾城的路。





屬於彩攸和澪凜.阿克西斯的房間不存在了。

一回來,在貴族宿舍找不到她們的房間,彩攸的心涼了半截,在學校的宿舍找了又找,才在平民宿舍看到一間房寫上她們倆的名字,推門而進。

狹隘的八人房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她擱下行李,衝出房間,碰巧遇上二年生的同學。細問之下,他將王城發生的大事一五一十告訴她。當她聽到澪凜的事,還未說完便跑去平民練習場,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現在是下午,她最有可能正在練習。她焦急地東張西望,在視野的末端捕捉到那抹金黃正在樹蔭下乘涼,立即起跑。

「阿、阿克西斯小姐……」她氣呼呼的來到她面前。

殘舊的鐵劍挨在樹幹,水袋放在身旁,斜陽射上她微微泛紅的臉,該是練習了一段時間後的休息。她這一身樸素的衣裝,彩攸從來沒見過,身形倒是沒變化,她仍是那位帶有英氣的強壯戰士。

彩攸好像看見了,那個曾經一無所有的自己。

「彩攸,你回來啦……」她抬頭一看,眉頭皺起,苦澀地笑,「我不是貴族了,你不用再服侍我。」

見到她,澪凜本該高興的,有許多話想說的,但她必須要通知她這件大事,她們二人之間最重要的連繫,已經終止了。

是真的。彩攸深深吸氣,然後雙膝跪了下來,撩起她的手,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要搬出去住嗎?我們兩個人。」越過了思考,衝口而出的話。

此話出口,彩攸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卻沒半點後悔的感覺。原本糾結的問題,一下子掃清了。

八人房,對彩攸這位「半獸人」而言太不方便又太危險了。本來願意當阿克西斯小姐的僕人,其中一個原因便是能住二人房。

「你不是我的僕人了,不用照顧我。」澪凜抽起自己的手,卻被她牢牢地抓住。

但這不是想搬家的最大原因。

「一個人的飯很難煮。」彩攸搔搔臉頰,順著本心說下去。

「彩攸……」湛藍的雙眼呆呆地望著她,覺得對方沒有聽懂,再三強調,「我沒有錢,付不起薪水請你。」

這個精打細算的僕人最在意的是什麼,澪凜想她應該是知道的。工作嘛,無非是為了錢。沒錢的老闆是沒有價值的。

「我本來就沒簽約,不是嗎?即使不是主僕,也能一起生活吧。」她避開那純真的目光,臉頰微微發紅,「這樣,不算是你請我,你沒有請我,就不用算錢。獎金、軍餉、僕人的薪水我都有儲起來,不用擔心生活費。」

但是,「沒有價值」的她,卻被需要著。她們的關係已經超越了主人和僕人,從向一無所有的對方伸出手的一刻,她們就注定不會是主僕。這份信任和恩情,一生都無法還清。

「我過去說過的話,現在算數,以後都算數。你……還需要我嗎?」她握緊她的手,眼珠回到正前方,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四目相對,微笑著,耳廊都紅了。

回過神來,就已無法接受她們的空間有其他人,亦無法接受每天起來的時候見不到她。關係斷了,「被解僱」了,那就結成新的關係。

澪凜感受到這是她鼓足勇氣,對抗害羞才說得出的話,天空般的眼睛下起雨來。她使勁一拉,把她整個人抱在懷中,快要把她壓倒、要把她搬入自己心懷般的用力,並安心地將全身的重量靠在她身上。

她們再也不會一無所有。

「要,永遠都要。」

彩攸雙手牢牢的環抱她,她是多麼的溫暖,自己又是多麼的依賴著這份溫暖。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她柔聲說,然後輕輕唸出不太習慣的名字,「我們明天去找屋租?阿克……澪凜。」

不管是他們歸回雷格爾學院那天,還是今天,彩攸肯定自己會有同樣的行動。只是讓她寂寞了一段短短的時間,彩攸還是感到抱歉。

「什麼時候都可以,只要是跟你一起選的,都是最好。」溞凜在她的頸窩磨蹭了一下,「對了,春香跟你一起回來吧?春香呢?」

「她回房間放下行李。」

「我要去找春香!」澪凜放開她,馬上就站起來,朝著平民宿舍跑去,「我們等陣見!」

澪凜掛念彩攸,當然也掛念春香。真是的,即便不是貴族,她也一點都沒有變,彩攸安慰地看著她奔跑的背影。

她慢慢地起來,冷不防身後出現了一把男聲,嚇她一跳。

「澪凜她交給你了。」

「喂喂喂,你們貴族都愛偷聽別人說話嗎?」

「只是剛好在這裡,我本來就打算找你……不過看來,我多此一舉了。」

那是另一對主僕,王城大事的另一個主角。

「不用你說,我也不會丟下澪凜。」彩攸堅定地道:「沒想到,費列多少爺你會反對和她的婚約,你不是……」

話題集中在那位牽絆人心之人上,平民和貴族之間的隔閡,稍為變得稀薄。

「這樣,她才能笑得那麼開心。」

那邊的空地,春香正在跑向澪凜,似乎也是在找她。只見澪凜大大的張開雙手,高興地叫喊著春香的名字,待她到了就給她大大的擁抱,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旁若無人的摟緊,興奮地抱起來轉圈圈,使春香只能看著她,她多害羞都不願放手。

「澪凜比之前開朗了一點……就像是,解開了限制器?」

身為貴族,澪凜一直以父親為榜樣,學習他的嚴厲,他的氣魄,他的威猛,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能讓家族蒙羞。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不會有家族轄制她,做什麼都與阿克西斯家無關。

「她小時候就是這樣的。」基爾懷念那時的她,輕笑,「有我和莉惠,學校的人不會有膽量欺負她。不過,她始終曾經是我的未婚妻,要是我事事介入會很尷尬,我和莉惠亦不方便和平民走得太近。所以……」

「不是因為你們。」彩攸搶著說:「她本來就強大,還有我們在身邊,放心吧。」

「那麼,要是我見到她哭,第一個找你算帳。」他丟下這句,就瀟灑地離開。

「貴族真會強人所難……」彩攸自言自語,「我們才不會讓她受委屈。」

可露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撲到親密的二人身上,眼角的餘光瞄到彩攸,便揮手大聲呼叫她。她沒有猶疑,直直走向屬於她的地方。

她決定了,不論前路如何,都要與她們生活在一起。因為,她們是她的──

作者留言

聖誕快樂~~~~
之前定下了目標, 要在今年完成小說4, 我做到啦~~~ 這章就是小說4的最後一章
帝王來襲篇+命運交錯篇,章71~91都是小說4的內容, 帝王有10章, 命運是11章...但其實命運交錯篇每一章都幾乎7000字以上,這麼算起來跟小說1和2各25章的字數應該差不多......還想著小說3 4會比較薄一點, 小說1 2真的太厚了((雖然沒要印

其實命運交錯篇的內容非常多, 兩條線都能寫得很仔細, 為了讓節奏加快, 取捨之下刪除了許多畫面...當然核心沒有改變
小說3 4(S2序~章91)要連在一起看, 彩攸和澪凜的感情線是非常清晰的
曾經彼此傷害, 彼此扶持陪伴, 分隔的時候互相思念, 她們早就不能沒有對方了
彩攸也從S1只是看著她們三人打鬧, 變成走進她們之中
這章的後段大家可能覺得發展太快, 關於彩攸的心理, 下一章會說得更詳細

後面這段我很早很早就決定一定要有, 要放在小說4的最後, 讓大家看到彩攸也有不理智、無法克制情感的時候, 是二人關係昇華的重要段落, 卻不知道要怎樣把對話收尾
現在寫的時候, 很自然就寫出彩攸會問澪凜需不需要自己, 即便她肯定答案為何
她從來不會強迫人, 而是溫柔地問對方, 尊重對方的決定, 體現了她內斂的渴求
彩攸的情感其實也非常強烈的, S2開始展露的軟弱和情感愈來愈多, 她也是個需要大家的人啊
我就像看著自家女兒長大了的老母親, 感動到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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