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言：泡沫与碑文

序言：泡沫与碑文

今天的世界是灰色的。

眼前的墓碑是冰冷的。

我用指尖描小心点摹着石碑上刻着的名字——朝香家之墓，朝香夏织。刻痕的边缘早已被雨水打磨的圆润，像她曾经总是含在嘴里的笑意。

指尖下的凉意有一种细腻的颗粒感，像时间的骨骼。石碑的边缘处有青苔开始滋生的淡绿痕迹。

五年了，连石头都在缓慢的变化，而我还是不习惯站在这里，不习惯这片墓园里过于整齐的松柏，不习惯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的，雨水与旧花混合的气味。　　

“我来了，夏织。”　　

“前段时间有些忙，所以我今天比平常来的都要早呢。”

我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散，在晨雾中显得单薄且毫无意义。

“我的小说真的出版了呢，而且销量似乎还不错。”

我明白我在对着墓碑说话。

风穿过墓碑间的缝隙，发出了类似叹息的声音，就像她坐在我的旁边，托着腮听我絮叨那些写作上的琐事。

“……之前我还收到了粉丝的信哦，我现在真的觉得重新写小说实在是太好了。”

“我能成为小说家真是多亏了夏织呢。”

“所以……我想说声谢谢。”

风继续吹过墓园旁的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当不会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树林的低语。

我努力保持着早已学会的微笑，但内在确是真实的，真实的在酝酿着五年至今积累的泪水，头脑和眼鼻已经开始一点点变得酸涩。

但是不会有人看得出，当然也不会有人看出，因为我许诺过我会变得坚强起来，说过自己会在别人面前变得坚强而外向。

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五年我的哭泣与思念，那些无法再诉说的话，只有对着夏织的照片与墓碑，一个人偷偷流下眼泪。

然后，我注意到，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束上停留了片刻，又翩然飞走。

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这个最初学会的那种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好似经过精密的计算，不会太用力显得勉强，也不会太轻易显得敷衍。

我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胸腔里的空洞正在扩张——那种感觉不止是痛，不止悲伤，更是一种物理性的缺失，像被人用勺子从胸口正中央挖走一大块。

回忆终于还是忍不住涌入，不管身在何处，不管时间已经过去多久，我至今始终在寻找夏织的影子。

夏织……为什么，为什么……

我那时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和夏织见面，没有想过她会那么快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

明明是第一个说喜欢我小说的人，明明听到她喜欢我的小说是那么开心，却没有办法真正的拯救她，即使她自己说过被我拯救，却也只是延长了夏织的几个月时间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我非要在夏织离开后才改变，为什么不能让她亲眼看到……

我努力想要振作起自己的内心，强迫自己直到能够正常的说话，但是手指却忍不住颤抖，我想让他们停下来，但是却又想要夏织看到，希望她能知道，哪怕一点点，我现在真的真的很思念她，请原谅我吧夏织。

“虽然已经过去五年，但我始终思念着夏织哦。”

“虽然她们都劝我要向前看，但我并不觉得这是执着于过去。”

心里那片荒原又开始了它的季节。孤独像藤蔓一样从胸口深处爬出来，缠住每一次的呼吸。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夏织，即使只认识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不，如果真的算起来，其实根本没有两个月，但是夏织她，确确实实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我当然也改变了很多哦。”

我继续对着墓碑继续说道，如同汇报一般。

“开始主动和人说话了，虽然还是不太擅长。”

“以前你总是说，雫要是能多笑一笑就好了。”

“我现在……虽然会笑了，但可能还不太自然。”

可每当安静下来，每当我独自一人，那种蚀骨的孤寂就会准时来访，提醒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面的名字，石碑被晨雾浸得湿润，像感触她的皮肤。

明明已经过去五年，却还是恐惧着这一事实。

我顿了顿，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敲打，沉重而规律，像秒针走过的声音。

五年。我带着小说里与她日记信件中，再也无法在对话中完成的告白，活了五年。

我也好想成为夏织真正的恋人啊。

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活着的人，真正的感受会是什么样子，恋爱的酸涩感，情侣之间的小打小闹也好，我都无法真正知道，即使自己写过恋爱的情节。

因为我已经无法再体验到，五年了，我没有再对任何一个人有过恋人般喜欢的感觉。

“我喜欢夏织哦，我只爱着你一个人。”

墓碑沉默着。它总是这样沉默。

头好痛，真的好痛。

然后天真的亮了，如此晴朗。

我慢慢蹲下，仿佛这样可以靠得夏织近一些。

我抱着膝盖坐到太阳完全升起，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光消失后，世界真的会永远暗下去一部分。

“现在的我已经非常幸福了。”

［但所有这些，都远远比不上你还在我身边］却说不出口，我不想让她担心我。

“所以……”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就像我的眼睛一样，她说过她喜欢我的眼睛。

我小心地打开装有对戒的礼盒，里面并躺着两枚戒指，接着把开口朝向墓碑。

这是我用第一笔像样的版税买的，其实还蛮贵的，但是我觉得应该值这个价钱。

我想，总得有什么东西，能圈住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圈住一点点关于“永恒”的泡沫。

然后赠予永远活在我心中的夏织，放在她与我停留的那个约定。

“今天便是我为了实现我们的约定而来。”

我取出对戒，对戒躺在掌心，明明是银色的光圈，却在晴朗的天空下却暗淡无光。

“你以前说过，想一起带对戒吧。我选了最素净的那种，没有什么花纹，但你一定会喜欢的。”

“现在才买真对不起。”

我将其中一只套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到心脏，却又很快被体温染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另外一只，我轻轻放在墓前，和已经有些枯萎卷曲的蓝色勿忘我放在一起，好让她能看得清楚。

银色的圆环在灰暗的石面上，却变得如此耀眼，像夏织偶尔会露出的，那种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她一定会说当时只是开的玩笑吧，然后又会对我露出最喜欢的微笑。

“星川。”

我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声音的主人是夏织的妹妹，小栞。

她的外表真的越来越像她的姐姐了，但她却选择了将自己的头发高高扎起，穿衣风格也和夏织不太一样，当然性格也是。

她迎面走来，提醒我记得要将上供的物品拿回去。我总感觉，她似乎还是和我有一些隔阂，但最后却又会想起我关心我来。

我立刻回应了她，却又被她提醒芹的车已经到了，我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长了。

我继续跪坐在墓前，忽然觉得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累。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改变，所有的“我在努力活着哦，夏织你看”，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泡沫一样，一碰就碎。

泡沫。

这个词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夏织。”

我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轻的像叹息。

“我要走了，你在那边的世界也要好好的哦，希望你再也没有痛苦。”

“然后，等我把这边的故事再带给你听。”

接着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麻，骨头像是生了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居然差点摔倒。

原来五年的时间，已经可以让一个作家成名，可以让一本书畅销，也足够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长出属于成年人的，僵硬的关节和沉甸甸的疲惫。

明明开始是恐惧面对这里的墓碑，现在却舍不得离开这，好像只要在这里，我就能和夏织一直在一起。

失去方向感，我努力调整着平衡，调整着内心的五味杂陈。

站稳后，我最后微笑着看了一眼墓碑，它继续在那里安静的躺着，等待着我下一次的到来。

“下次见，夏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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