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薇与红玫瑰

第4章 不是外人

第二天一大早,岳停川就换了身常服,骑马出了门。


墨云踏在清早的街道上,蹄声清脆,在薄雾里传得很远。


上京醒得很早,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豆浆的香气混着秋日的凉意,在街巷间飘散。有认得这匹黑马的路人纷纷让到道旁,低声议论着。


岳停川对此恍若未觉。她只是控着缰绳,低头思索着,心里想着自己去听竹苑该带些什么。


昨日父亲说“该走动就走动”,话说得轻巧,可真要做起来,岳停川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下手。她在军中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不会去处理这种没有军令、没有军情、没有明确目标的事了。


既然要走动走动,那总不能空手上门,总是要买些礼物送给她。


可送东西。送什么呢?


萧望舒已经十七岁了,这个年龄的女孩会喜欢些什么呢?


岳停川在马上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出来答案——她十四岁便离京从军,在往后的九年军旅生涯里见过的同龄女子屈指可数,更无从知晓现在京城的年轻姑娘都喜欢些什么了。


她身下的墨云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不在焉,放缓了步子,轻轻打了个响鼻。等岳停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墨云带到了东市。


晨光渐起,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岳停川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招牌——胭脂铺、绸缎庄、首饰楼、点心铺子......


“罢了,先逛着看看吧。”


她在东市口下了马,牵着墨云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思索。


买些胭脂与粉饰送给她?不不,岳停川想起萧望舒那双清澈的异色眸子,那样干净的一张脸,若敷上脂粉,反倒像是明珠蒙尘。那买些首饰珠翠?她想象着那些金光灿灿的簪钗插在萧望舒那一头银色长发上的模样,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太俗了,配不上那一捧月光似的发。


不知不觉间,岳停川牵着马在一间铺子前站定。这是一间小小的书坊,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旧了,写着“汲古阁”三个字。


透过半开的门扉,岳停川可以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册。她想,一个被关了十七年的姑娘,能往外跑的机会毕竟有限,更多的时候,她大概只能待在听竹苑里,看着四角的天空。那她会不会也喜欢看书?通过书去了解上京城之外的世界。


岳停川拴好马,推门进了书坊。


书坊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伏在案上抄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岳停川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公子想寻些什么书?”


岳停川目光扫过书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读过的书大多是兵书战策、史书地志,偶尔翻翻诗词,也只是为了解北境风物。那些年轻姑娘爱看的传奇话本、才子佳人,她从未翻过一页。


“有没有……”她顿了顿,“适合年轻姑娘看的书?”


老掌柜闻言捋了捋胡须,随即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几本书,在案上一字排开。“这几本都是近来京中小姐们爱看的。”


岳停川低头看着那些书的封面,忽然问道:“这书里讲的,都是些什么?”


“都是些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老掌柜笑了笑,“年轻姑娘们爱看这些,图个热闹,也图个念想。”


岳停川沉默了。她想起萧望舒——那个被关了十七年的姑娘,那个顶着“妖女”名头的姑娘,那个连出趟门都要偷偷翻墙的姑娘。她会有“念想”吗?她会不会也偷偷看过这些书,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些书……她可能已经看过了。”岳停川低声说,“有没有别的?不是这些风月故事的,是那种……讲外面世界的。”


老掌柜目光一闪,又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这本如何?《山海经注疏》,讲四方山川、异兽珍禽。虽是古书,倒也有趣,年轻人嘛,有时也图看个新奇。”


岳停川接过书翻开看了看。书页上画着奇奇怪怪的图样——九尾狐、三足乌、人面蛇身的神怪,这些倒让她想起北境那些牧民口中流传的传说,想起风雪夜里围坐在火堆旁听老人讲古的时光。这个,或许萧望舒会喜欢。她又看向案上另外几本——两本游传还有一本志怪小说。


“这几本,我都要了。”岳停川说。


老掌柜又捋了捋胡须,这回没忍住,问了一句:“公子这是……送给什么人?”


岳停川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袖中摸出银两放在案上,将书册仔细收好,转身出了书坊。天色又亮了些,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岳停川牵着墨云,继续往前走。


但岳停川想着,只买几本书,似乎还缺些什么。路过一间点心铺子时,她停住了脚步。铺子里飘出甜腻的香气,案上摆着各色糕点——桂花糕、云片糕、枣泥酥、杏仁酥,还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糖人。一个年轻妇人正牵着孩子站在铺前,孩子指着那些点心,奶声奶气地嚷着要买。


十七岁的姑娘,应该会很喜欢甜的点心吧?她在铺前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去。


“小二,买些点心。”她说。


“公子要些什么?”伙计麻利地扯过油纸。岳停川看着那些糕点,又犯了难。她不知道萧望舒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忌口。


“时兴的几样,每样都包一些。”


伙计手里的夹子差点掉在案板上。“每、每样?”他上下打量着岳停川——靛蓝色的常服,身姿笔挺,看着不像个贪嘴的公子哥啊。


“每样。”


伙计的眉开眼笑里多了一层困惑,但还是麻利地扯过油纸:“好嘞!好嘞!公子这是要宴客?”


岳停川没回答。


伙计也不在意,只是手脚麻利地包着点心,嘴里还念叨着:“您拿好——”


等岳停川从点心铺子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好几个油纸包。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几本书,几包点心。简陋得不像是个像样的礼物,可她也实在想不出还能送什么了。


岳停川翻身上马,朝着城西北的方向而去。听竹苑隐在京城西北角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口守着两个护卫,他们见了岳停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躬身行礼,并未阻拦她——显然早有人吩咐过。


岳停川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其中一人,提着东西便向巷里走去,而听竹苑就在巷子的最深处。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些无人居住的府邸,年久失修,青砖上爬满了枯藤,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岳停川走得不快,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岳停川站在苑门前,望着那扇半旧的朱漆门,忽然有些迟疑。


进去之后,该说些什么呢?


她一时有些犯了难。


“臣岳停川,奉旨来访”?太正式了,像是在宣旨。


“我是来送东西的”?额,有点太随意了。


她活了二十三年,作为岳家少将军,她上过战场,杀过人,能在万军阵前面不改色,此刻却被一扇门难住了。


岳停川想了想,抬起手,却最终又停在空中。


门紧闭着,但还是有不少声音从里面漏出来,是清晨的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人的说话声。


那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像是檐下的风铃被风轻轻一撞,便洒落一串叮叮当当的音符。


“春桃春桃,你猜我昨晚梦见什么了?”


岳停川一愣。


她不该听的,这是最基本的礼数——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她在军中多年,最重规矩,最守分寸。可此刻她站在这里,手悬在半空,却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没能立刻叩下去。


“公主又梦见什么了?”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是那个叫春桃的侍女。


“我梦见昨天那个人了!”


岳停川眉梢微微一动。


“岳少将军!”萧望舒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让人隔着门都能想象出她眉眼弯弯的模样,“我梦见她又接了我一次。不过这回不是从楼上掉下来,是从枣树上掉下来。那棵枣树你记得吧?就是墙头那棵歪脖子枣树。我在树上摘枣子,一脚踩空,然后就又掉下去了结果她又接住我了,抱得稳稳的,还低头看着我笑呢!”


“笑?”春桃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公主您不是说,昨天那位岳少将军从头到尾都没笑过一下吗?”


“梦里笑了呀。”萧望舒理直气壮,“梦里她想笑就笑,我又管不着。”


春桃叹了口气:“公主,您从昨天回来之后您就一直在念叨岳少将军,也该歇歇了。”


“有嘛?”


春桃叹了口气:“有啊,光‘岳少将军’这四个字你就提了二十多遍呢。”


萧望舒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春桃你现在数数越来越厉害了。改天要是把你放出府去,肯定能当个账房先生,保管把东家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奴婢哪儿也不去。”春桃的声音低下去,“奴婢就守着公主。”


“哎呀,说着玩的,你急什么。”萧望舒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对了春桃,你说她今天会不会来呀?”


岳停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谁?”春桃明知故问。


“岳少将军呀!”萧望舒理直气壮,“昨天她救了我,按道理,今天应该来看看我有没有被吓着吧?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英雄救美之后,英雄总要登门拜访,问问美人有没有受惊,有没有摔着,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然后美人就红着脸说没事没事,多谢英雄救命之恩。英雄就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然后一来二去,就——”


“公主!”春桃急急打断她,声音里带了十二分的惶恐,“您说什么呢!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得了!”


“听见就听见呗。”萧望舒满不在乎,“这院子里除了你我,还有谁会来?陈七叔他们又不会偷听咱们说话。再说了,我就随便想想,又没真做什么。想想也不行吗?”


春桃似乎被噎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公主,您这性子,将来可怎么得了......”


“将来?”萧望舒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叶,“将来我还能有什么将来?我这样的人,谁见了不躲着走?昨天街上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你没瞧见吗?像看什么妖怪似的。也就只有她......”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又有了笑意:“春桃你知道吗,她接住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看我......就像看一个普通人。”萧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不是看妖怪,不是看怪物,不是看什么不祥之人。就是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敌视,没有鄙夷,没有惊慌,也没有可怜。好像我这双眼睛、这头白发,跟别人的黑眼睛黑头发没什么两样似的。”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她轻声说,“从来没见过。”


门内安静了一瞬。


岳停川站在门外,手还悬在半空,却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所以她今天一定会来的!”萧望舒的声音忽然又高起来,重新变得活泼,“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英雄救美之后,英雄一定会来登门拜访。话本不会骗人的!”


“公主您少看些话本吧。”春桃无奈地说,“那些都是文人编出来骗人的,哪能当真?”


“我偏要当真。”萧望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我这一辈子,能当真的事本来就不多。好不容易有一件,凭什么不能当真?”


岳停川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叩门声响起时,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岳停川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她应该等她们把话说完再敲门的。或者说,她根本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有谁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岳停川耳力极好,隐隐约约听见春桃的声音:“公主!快别说了!有人来了!”


然后是萧望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雀跃:“是不是她?春桃你说是不是她?”


“奴婢怎么知道——”


“一定是她!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岳停川:“……”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常年驻守边关,根本没有机会去读京中流行的那些“话本”。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春桃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等她看清来者时,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愣了一瞬才慌忙把门拉开,侧身让到一旁,垂首行礼。


“岳……岳少将军。”


岳停川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见春桃身后不远处,萧望舒正躲在院中一棵枣树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着她。萧望舒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喜、害羞、慌乱,还有一点被抓包后的窘迫,全都挤在一起,让她那张小脸涨得微微泛红。


晨光从枣树叶隙漏下来,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跳跃。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裙,比昨日那身随意得多,像是刚起身不久,还没来得及好好梳妆。那头银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她就那样站在树下,看着门外的岳停川,一时竟忘了说话。


岳停川也没说话。


两个人一个站在苑内角落的枣树后面,一个站在门外,中间隔着半开的门扉和满院的晨光,就这么互相看着。


春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萧望舒先回过神来,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却还是扬起笑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岳……岳少将军怎么来了?”


岳停川看着她。


那张脸比昨日多了几分血色,眼睛也比昨日更亮——大约是歇息好了,惊吓也过去了。只是此刻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除了惊喜之外,还藏着一点别的东西,但岳停川说不上来。


“奉……”岳停川刚开口便心生悔意,随后硬是改口说道:“昨日救了公主,放心不下,今日来看看。”


她抬起手里的油纸包和书册。


萧望舒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清晨的露珠被阳光一照,闪闪发光。


“买给我的?”


岳停川点点头,“只是些寻常东西,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萧望舒忽然就笑了。那笑容比昨日的笑更灿烂,眉眼弯弯的,连带着那双异色的眸子都染上了笑意,像是阴了许久的天忽然放晴,露出藏在深处的那一抹最纯粹的蓝。


“快进来快进来!”她松开树干,往前迎了两步,却又忽然顿住,视线转移到春桃身上,“春桃你快去泡茶!泡最好的茶!用那套青瓷的茶具!还有枣泥糕,别蒸过了!”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走,而萧望舒则慢慢走到了岳停川的面前,仰着头看她。今日的萧望舒可没有戴幕篱,那头银发、那双异色的眸子,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暴露在岳停川眼前。


“快请进快请进。”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却比方才稳了些,“我院子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但茶还是有的,待会你尝尝。”


岳停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萧望舒今年十七岁,比自己小六岁,个子也小小的,只到自己的肩头,要仰起脸来才能和自己对视,而她的那张脸比昨日更生动,也更鲜活,像是被阳光晒暖的玉,透着一层温润的光。


“好。”


萧望舒笑着侧身让开路,岳停川这才迈过门槛,第一次踏进了听竹苑。


院子不大,却很清雅。青砖铺地,靠墙种着一丛竹子,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墙角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叶探出墙外,正是萧望舒昨日翻墙借力的那棵。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


岳停川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


萧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她快步走过去将书合上,然后藏在自己身后,嘴里还说着:“没什么没什么,随便翻翻的……”


岳停川没问是什么书。


她只是走到石桌旁,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站直身子,看向萧望舒。


萧望舒的目光落在那些油纸包上,又落在那几本书上,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这些是什么?”


“点心。”岳停川说,“还有几本书。”


“书?”萧望舒眨眨眼,“都有什么呀?”


“一本《山海经注疏》,两本游传,还有一本志怪小说。”


岳停川如实答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活像是在军中向父亲汇报军情。


萧望舒抬起头,看向岳停川,眼里带着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这些?”


岳停川顿了顿。


她不知道。她只是猜的。


“猜的。”


萧望舒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的直觉很准哦。我确实喜欢看这些。墙里头的日子太长了,不看些外面的东西,我会闷死的。”


她说得轻巧,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岳停川听出了那轻巧底下压着的东西。


岳停川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油纸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萧望舒会意,拆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桂花糕,金黄色的,撒着细碎的糖桂花,香气甜腻。她捏起一块,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口咬了一点,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好吃!”她说着,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岳停川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萧望舒咽下那口点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她:“你吃了吗?”


“吃了。”


“真的?”


“真的。”


萧望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声来:“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左眼会连着眨两下哦。”


岳停川一愣。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随即便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有多傻,又把手放下来。


“嘻嘻,骗你的啦,我只是诈诈你,没想到你真上当了。”萧望舒吐吐舌头,一脸得意,“我就猜你肯定没吃。这么一大早的,你买了东西就赶过来,哪有时间吃?进来一起吃吧,春桃做的枣泥糕可好吃了,是用我院子里这棵枣树上的枣子做的。”


她说完也不等岳停川回答,就抱着东西快步进了屋,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岳停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


风吹过竹梢,沙沙作响。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脚,朝那扇门走去。


屋内比外头要暗一些,却很敞亮。窗子开着,秋日的阳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架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床帐的一角。方桌上堆着几本书,还有一些写满了字的纸张。


萧望舒已经把那些书和点心放在了桌上,正一包一包地拆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桂花糕、云片糕、松子百合酥、马蹄糕、杏仁酥,甚至还有几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糖糕。


“哇,这么多!”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向岳停川,“你买这么多,我和春桃怎么吃得完?”


岳停川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她看了看那些点心,又看了看萧望舒,最后说:“慢慢吃。”


萧望舒又笑起来。她笑着走过来,拉着岳停川的袖子就往里走。“进来坐呀,站在门口做什么?又不是外人。”


岳停川被她拉着,不由自主地进了屋。岳停川垂眸看了一眼——萧望舒的手指细白,骨节分明,此刻正攥着她的袖口,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她没有挣开,顺着萧望舒的意思在椅子上坐下。


不是外人。


她听到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们昨日才第一次见面。今日才是第二次见面。她对这个姑娘一无所知,这个姑娘也对她一无所知。可这个姑娘却说她岳停川不是外人,还直接邀她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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