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因为我见过，并且正在见。盘腿坐在我的床上，哪儿哪儿都像人，漂亮得诡异，但是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面朝着我，小脸儿煞白，脸颊上两点圆圆的红，看着很不协调，一身暗红色的罗裙，我暂且不想去想她周围一滩暗红色疑似血迹的污渍是什么东西。

“你好。”

她只是笑。

事情还得从几个小时之前说起。

初来这座城市，想着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酒店太贵青旅太闹，偶然看到凶宅试睡员这么个业务。不仅提供免费的住处，还给发薪水，当天入住，对于从来不信鬼神的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地方很偏僻，周遭没什么人烟，倒有好几家寿材店。到这里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青砖垒的独栋小楼，阴森森孤零零地矗在那儿，近前门框上黄底红字的符纸，贴了足有一圈。扯下锁孔上的符纸，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莫名的心悸。开门有一阵冷气，像是空调房，在外面走了一天，这么一吹还蛮惬意。把门一关，这儿就是我的据点了。

这几个小时怎么过的呢？起先是听见有女人在哭，戴上耳机也就听不见了，后来余光里恍恍惚惚能看到黑影，我再转眼去看时又看不见了。一准是累昏了头，干脆躺下睡一觉，醒来十二点钟，睁眼就看到她坐在那儿。

果然，生活会平等地惩罚每一个不信邪的人。

我其实还挺平静的，或者说大脑已经摆了，反正没多害怕。就跟她大眼瞪小眼吧，一时间想不出来有什么话说。

“吃点儿什么不？”

她饶有兴致地舔舔嘴唇，盯着我的脖子看。

“我出去给你买好吃的。”

“回来了，就别走了。”

麻嘞，这玩意会说话。

眼看她闭着嘴，声音却从我脑袋里响起来，跟戴了副环绕声耳机似的，这什么原理？

“不如咱俩一起去？”

依旧吃吃地笑，刺得脑瓜子嗡嗡的。我给了她一脚，从中间直接穿过去了，脚冰凉。

“当真？”

“我从来不说骗鬼的话。”

老实说，能正常和她交流就已经让我很震惊了，她甚至没纠结我踹了她一脚。

真是位好相处的鬼，不过她吃什么？刚刚只是随口一说，半夜十二点钟，这荒郊野岭的哪还会有店开？

想来想去，还是得出去。从床上直起腰，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屋里凉快得很，疲劳一扫而空。

“走吧。”

说给谁听？说给鬼听。先进行一个床的起，脑袋使皮套囫囵扎个马尾拉倒。三更半夜的，谁看我呢？

鬼看。

发圈被某种凉凉的东西撸了下去，正纳闷儿呢，那一袭红裙闪到我面前来，蹙眉盯着我，又伸她的胳膊到我脑后。

好嘛，盘来盘去，一根簪子插我脑袋上了，摸着冰冰凉凉的，正待看她，却凭空消失了。

“走吧。”

鬼说的。

说走就走，玄关的镜子一看，是一根翠绿沁着暗红的玉簪，直直一根，很有质感，插在我的头发里，我喜欢。

就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再叫时，她却不应了。

也好嘛。

出了鬼能源空调房，外面溽热依旧，天阴的夏夜最是熬人，走两步就汗涔涔的了。这里到老城区打车得五分钟，两边路灯爱亮不亮的，斜歪歪的电线杆上贴满皮肤病广告。

哪儿有吃饭的店呢？再说鬼能吃饭吗？一边胡思乱想，脚尖却朝那几家寿材店去了。

漂亮！终于解锁了地球online的托管功能。

眼睛一闭，突出一个跟着感觉走。没一会儿就给我撞上了电线杆。

“嘶！”

“呵呵呵……”

嘻嘻，原来是鬼姐逗逗我的呀。

一趟街都落了锁，只剩转角一家寿材店门口坐个老太太，捏着金纸叠金克子，旁边已经摞了好几袋子。这店面也怪，牌匾两边挂着两只白灯笼，匾上没字，灯笼上写着孟，暗森森的火光，离着老远却看得真切。

脑袋里的声音告诉我，就是这儿了。

鬼有鬼食，合理。

“您好？”

这家店门口倒凉快，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撂下手里的活计进屋去了。我刚要跟上，脚却挪不动，只能眼巴巴看着那雾蒙蒙的门口，看也看不真切，对面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一会儿，她拿着几捆香出来了，也没问我要买什么。

“六十六，码在这儿。”

迷迷瞪瞪扫了钱，接了香转身就走，踩棉花似的，竟然想不起来那老太太长什么样了，这才多一会儿呢？

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没买火，转身再看，哪儿有什么打着灯笼的寿材店？漆黑黑一道，路灯都不亮。

了不得，还有障眼法儿看。

好神奇。

回到据点，开门就是清凉解暑的鬼动力空调房，她不知什么时候显了形，接过我手里的香，捏起一根转个圈的功夫给点燃了，似乎挺满意。左右不能马上睡觉，我干脆也烧水泡桶面，说是凶宅，家具齐全，干嘛都方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香燃起来之后她的脸色好了不少，起码脸颊上那两点红晕消失了，只要她现在不扭脖子，充其量是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很有活人感。

“莺儿，你那碗里是什么？”

龟龟，这是我的名，我就叫林莺。想我网上冲浪十余年，没想到最后是鬼姐给我开了盒。

“泡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吃？”

“要的。”

她也不客气，捏着那支香就插到泡面桶上，紧接着伸手一捞，竟然从那泡面桶里又捞出一桶一模一样的面来，给我看呆了。

“那个能再来一次不？”

她还是笑，这次摇了摇头。

“这个莺儿不能吃了。”

好嘛，确实如她所说，那桶泡面变得冰凉，尝上一口，一股子泡碎了的纸屑味，咸淡儿也没有，她倒是掰直了那支叉子，吸溜吸溜吃得津津有味。

吃了泡面的灵魂这是？还挺有趣。不过死物有灵魂吗？

无奈重新泡了一桶，空调房里吃泡面，也还惬意，她的香烧完了，我也吃完了。

聊天的好氛围，但我这人跟人尚且不会聊天，跟鬼聊就更难为我了。

是不是谢谢她的不杀之恩？不过我好像也不怕死，还不如谢谢她附带的冷气，这屋的空调是坏的，没有她不知道得多难受。

“你真凉快啊。”

“莺儿以前也这么说。”

“咱见过面儿吗就是说？”

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笑。

怀念？追忆？我不好说是什么，本来也不指望我一肉眼凡胎从鬼的眼睛里看出个扇形统计图来，反正她没打算连我一块儿吃了，应该。

说来也怪，我看她第一眼时就觉得面善，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按理说这么漂亮个鬼到哪儿都会让人印象深刻，我没道理不记得她。

“那我睡觉了。”

想也没用，想它做甚？

一堆杂物明天再收拾，简单冲个凉，出来看见床已经铺好了，之前看到那暗红色的污渍也不知所踪。

“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扑到床上，把被一卷。

管她呢，睡觉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