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未能盛开的粉蝶花（下）

清夜如尘，月色如银。

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充满了我的内心，使我不得不逼自己回到被窝，用温暖来掩盖我的情绪。

……

温泉之旅结束后，我来到了商场等待某人。

「小牧——」

是熟悉的声音。

我往声源看去，是一头熟悉的小狗在向我奔来。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对着我笑。

「真是难得呢，小牧竟然会约我出来，平常不都是将目光集中在若叶身上的吗？」

「……实梨你说的没错，但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有些事想和你谈。」

心绪已经扰乱了我说话的逻辑了，不过还好实梨能听懂。

「这样啊，我想想，是关于若叶的？」

「……嗯。」

我与实梨在商场找到一家饮品店，点了两杯饮料后坐下。

「真是苦恼呢，感觉我都快成为你们play的一环了。」

实梨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不过可能是看见我脸色不太对，她立马换回了原本的面孔。

「抱歉抱歉，只是开个玩笑，别在意。」

我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毕竟一开口的话，就相当于对外人承认了我喜欢若叶这件事。

语句在喉咙徘徊数次后，我终于颤颤巍巍的说出了那句话。

「其实……我喜欢若叶。」

「嗯？」

果然……外人还是会震惊吧……

「不会吧……小牧你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吗……？」

我呆住了。

「这件事，除了若叶那个蜜瓜脑袋，别人应该都看得出来吧……」

我嘴角微微抖动，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将真正的问题说出来。

「实梨你，是怎么看待我和若叶的呢？」

「这个问题啊，啊哈哈……」

实梨偏移了目光，用指尖挠了挠脸。

「嗯…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拜托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

实梨也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呼……说实话，我本来还是蛮看好你和若叶的。」

「嗯？」

「别露出那么疑惑的表情啦……但凡有留意过你们的人都能发觉你们二人都对彼此有特殊的情感吧？」

「……」

我无法否定。

曾经被情绪屏蔽的一切，如今都变成了这句话最有力的证明。

「只不过嘛，一个蜜瓜脑袋，一个明明把对方作为自己的全世界却又不愿坦露心声，才会导致如今的结果吧？」

实梨的话编制成一个渔网，死死地包裹住我那如同鱼儿迷失方向一般的心。

要是我当时……

假如我当时再坦诚些……

我的鼻腔仿佛在被灼烧，就连呼吸都不能随心了……

「所以，小牧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嗯？」

「你问这些问题，就说明她的目光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吧？所以，小牧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出奇的敏锐……

我低下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不知道。」

我们之间的空气沉默了 只有周围人的谈话声试图在空气中传播。

「咕噜咕噜……」

实梨仿佛再往她的饮料内吹气。

「呼——一般来说，我不该插手他人的感情的，但现在我也稍微说一下我的想法吧。」

我直视她的眼睛，里面流转着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之色。

「既然如此，就好好的去谈谈吧，用心连心的方式。」

「什么……意思？」

「去和她好好的谈谈吧，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结果已经决定了的话，就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了，去尝试找到新的相处方式吧，以另一种身份陪着她去爱着她。」

感受着小狗眼中的情绪，我竟一时无法开口。

「当然，灵魂体的方式的陪伴是不被允许的。」

「…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就好好的直面吧。放心，只要好好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什么重要的尽管找我就好了。加油哦～」

我站起来，朝实梨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实梨。」

……

和实梨谈完后，心里的气也没那么难受了。

坐在房间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人，一股陌生感油然而生。

我是谁？

这个问题突然浮上我的心头。

我微微的晃了晃脑袋。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无聊的问题的时候。

我的目光落在那只自动铅笔上。

我将它握在在手心，感受着它的温度。

一直到将它的温度变成我手心的温度后，我才稍微缓过神来。

不如就以这个为理由明天约她出来见一面吧。

……

把一直以来积压在心里的感情说出来后，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我将铅笔放在胸前，感受着心脏的雀跃。

原来，它是属于我的礼物。

是若叶亲自挑选给我的礼物。而我曾经还那么愚蠢的因它生气。

真是愚昧啊。

回想着若叶的话语与感受着手掌上的重量，我的心也在渐渐的变得放松。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许久不见的微笑。

不是为了社交和保持人设而露出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开始了第一步后，感觉也没想象中那么绝望了。

脑海中浮现实梨认真的眼神。

「以自己的意志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说这话的场景，也历历在目。

我看向手机，决定以自己的想法来生活。

……

「呼——」

关掉闹钟后，舒舒服服的睡场懒觉的感觉还真是惬意。

简单的收拾后，我往房间外走去。

「母亲，早安。」

我熟练的与母亲问候。

「早安，诶？今天不舒服吗？」母亲有些担心的询问我。

「没有，只是今天想稍微多休息一下。」

「那就好了，快些吃早餐吧。」

我开始享用今天的早餐。

母亲则坐在我对面，像是沉思了好一会。

「呐，小牧，其实，妈妈一直以来都有些话想和你说。」

「嗯？什么？」

「嗯……说实话，小牧，你从小就是我们的骄傲，但是我们也希望你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如果可以的话，也想你能多放松一下。」

「嗯？」

我有些不理解，为何母亲突然对我说这些？

「大家都说你是天才，作为你的母亲，我当然很开心。但是比起天才，我更希望我的孩子能更开心些，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例如像今天一样偷偷懒，多睡会也可以哦。」

「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我放下手中的餐具，不解的看着母亲。

她欲言又止，但好一会后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一直做他人眼里的天才，很累吧？」

我呆滞地看着她。

「从你小时候开始，大家就夸我和你父亲有一个天才女儿。我们当然也觉得很高兴，也希望你能保持下去。久而久之，我似乎真把你当成了无所不能的天才，所以你校园祭那天的生病，我和你父亲也没放在心上，就这样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可等我晚上回来看着门口有药，你也没拿，我才开始担心你，看着你虚弱的样子，我才认识到我的错有多荒谬。」

「原来我的女儿也会生病，生病后也会难受，会需要人照顾，而我这个母亲却这么失职，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母亲的眼中闪烁着泪花，我却从中看到了无数感情——后悔，自责，以及……

爱。

「后面我和你父亲都想了很多，但一直都没机会和你谈谈，直到今天你第一次有些改变，我想是托了若叶与和你其他朋友的福吧，所以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也想和你谈谈，还想向你道个歉。」

「小牧，原谅妈妈好吗？之前一直以来都是妈妈太自大了，一直都忽视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

我在河边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上午约完同班同学去看那个恋爱题材的电影，后面突发奇想，想在这里坐着，等我回过神来时，路灯就已经打开了。

还不错。

原来是这种感觉。

从湖面吹来的风流过我的脸，又从我的发丝穿过。

我走到栏杆前，希望风能与我更亲密的接触。

我的手腕突然被死死抓住，随之而来的是一句暴怒的语句。

「我不是说过别做傻事吗！」

我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火冒三丈的实梨。

「你要是跳下去了，会给他人带来多大影响你知道吗！」

「额，我……」

「你这么一跳，若叶怎么办啊！」

暴怒状态下的实梨似乎已经听不进任何东西了……

「有什么事不能……唔！」

我抱住了她。

「谢谢你，实梨。」

……

「时间不早了 那么我就先告辞啦。」

「好，路上小心。」「嗯嗯，再见哦。」

伴随着我的朋友的离开，现在饮品店这张桌子上只剩下我与对面的女生了。

而她的身份，则是我前男友的现女友。是我通过我朋友才把她约出来的。并且其中没让朋友直呼我真名，所以，我想她现在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那么我也该告辞了。」

我要交给她的东西也给了，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花田同学，请等一下。」

「嗯？」

她口中的「花田」，自然是我的假名。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也该说说这次约我出来的真实目的了吧？花田同学？亦或者是，梅园同学？」

我正准备去提包的手不禁颤抖一下。

「什么意思？」

「我并不觉得一个名字能起到多大的伪装效果哦。」

我一时语塞。

「不过我想你应该没什么恶意，对吧？」

她晃了晃我刚送她的一对情侣款首饰。

「而且你那是说想让我亲手为他戴上时的神情也不像是装的，所以我很好奇你的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看着饮料中不断绽放的气泡，我最终还是选择面对自己的错误。

「其实，我并不喜欢他。当初和他在一起，也只是为了引起我喜欢的人的注意罢了……所以，非常抱歉。」

对面的女生似乎愣了好一会，才从空气中吐出个词。

「哈？」

「……非常抱歉。」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这人，还真是满眼都是自己呢。」

……

「所以，小梅你希望我帮你劝若叶参加接力赛的最后一棒 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拜托你了。」

这次户外旅行后，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老实说我已经做好了被她拒绝请求的准备了。但我这次可是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才约她出来的。

「好哦，我知道啦～真是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这种事简讯给我说一声不就好了，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拒绝的话也没……嗯？」

同，同意了？这么无理的要求竟然就这样同意了？

「我可没说拒绝哦，小梅你在想什么啦？」

「那个……我们还是朋友吗？」

「嗯嗯～朋友之间有摩擦不也很正常嘛～」

「嗯……那天的事，抱歉，是我太激动了。你那里，还痛吗？」

「已经没关系了哦。」

像是怕我不相信一般，茉凛特意晃了晃手臂。

看着她的笑容，我却怎么也没法笑出来，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机械般的笑容。

心脏剧烈地跳动，使我浑身不自在。不仅是手心一直冒着汗，额头也不停发热。

「那，那个……」

「嗯哼？」

「以后的蜜瓜苏打——也拜托茉凛你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又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只顾着自己的想法，从而伤害了许多人，也给许多人带去了不幸，既然现在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如果我再任性的话，对谁来说都是一辈子无法忘却的伤痕吧，所以，她，也拜托了。」

我想了许多，也回想起了许多，无论是学长当初卑微的垦求，还是我丢开唇膏时若叶悲伤的表情，亦或者是父母眼含泪水的样子，无一不拷打着我的内心。

所以，事已至此，我只想捍守她明日的笑容。

无论说是赎罪，是私心，这都是我最后的打算。

「小梅......」

「以及，在祭典，也请不要抛下我，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求求了。」

清风徐来，发丝飘动。

我被茉凛紧紧抱在怀中。

「真的很谢谢你，小梅。放心吧，家人之间，是不会勾心斗角的，对吧?所以，我相信你，我不会干涉你们之后的交往的。」

闻着她那特殊的香味，我忽然发觉我对她似乎也不是那么抵触了。

「不过，如果哪天你对她不好了，我可是会将她夺回来的哦。」

「那小梅你的愿望就要落空了呢，我可不会给你机会的哦~」

……

看着若叶往校外的方向跑去，我想我也算是帮了茉凛一个忙。

既然她已经完成了我的心愿，那我也得回报她一下。

拿起若叶刚才没喝完的密瓜苏打喝了一口，感受着气泡在口腔内奔腾的感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如它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几天的经历，还真是奇妙呢——

原来在父母眼中，比起天才，我在他们心中孩子的身份才是首位。

原来那天实梨下午就发现了我，然后一直默默陪我到晚上。

原来学长被我用后发生了许多各种各样的事，嘛，不过他女朋友倒是还好，说什么「如果没有你，我和他也不可能有今天」之类的话。虽然最后还是被说教了一番就是了。

我的过去，还真是一言难尽呢。

嘛，算了，坑坑洼洼的过去又有什么不好的?

将最后一口密瓜苏打灌入口中，然后呼出一口气来。

「呼——」

收拾好一切，回家。

路上，我依旧与他人熟练地打着招呼。

「梅园同学今天笑得格外开心呢，是因为与月友共同冲线吗?」

「嗯，或许是吧~」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今天下午格外多。走到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家门

「我回来啦~」

「诶?，嗯，欢，欢迎回来？」

果然，突然这种语气果然会有些不太适应得过来吧。

不过，即使困难，我也想按自己的想法去生活。

「妈妈你要是这样的话，我以后可不这样了哦?」

我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妈妈。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这样很新奇呢。我也想多看看小牧开朗的样子呢。」

走进客厅，才发现今天父亲也早些回来了。父亲朝我点点头。

「欢迎回来。」

「嗯，傍晚好，爸爸。」

「下午，辛苦了吧?」

「是有些，但是还是第一，我而且，我很开心。」

他意味深长地向我点了一下头。

「那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排名，我们从没担心过，毕竟你可是我们最宝贝的女儿啊。」

爸爸......

又闲聊了一会，我就回到了房间。忽见镜子中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一张发自内心的笑脸。

看着被镜子映射出的自己，曾经那个一闪而过的问题又浮现在我脑海中。

但是。

我想我再也不会感到迷茫了。

我是爸爸妈妈所深爱着的孩子。

我是菊池实梨他们所重视的朋友。

我是河野茉凛与吉泽若叶她们重要的家人。

我，梅园小牧，就只是我而已。

不是被他人定义的天才，也不是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神明。

我即是我，仅此而已。

我会心一笑。

「小牧——该吃饭了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