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异类样
我们所存在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眼前的一切,都是由被统称为[记忆]的文字与数字构成的虚拟事物。
我们生活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
我们能看到眼中的世界,也能感知身旁的事物,由此构筑的体验,这便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所谓的新世界,就是虚拟的现实。
现实并不真实。在这虚拟的现实中,人们大多困于自己的世界,只顾眼前的欢愉。
他们不在意过程,只是仿佛呆站在原地,沉醉于表面的笑容。
店铺大开却空无一人的商业街;桌椅整齐却不见学生的教室;舞台璀璨却仅有寥寥数名观众的演唱会。
原本世界已经按下静音键,但人们为了满足自身欲望创造出了[仿生人],让世界提高了些音量。
[仿生人]是由他人设定给予的灵魂与目标,[记忆]捏造的身体,所创造出的人。他们只能够感知自身设定相关的事物,根据设定进行特定的行为,就像是游戏中的NPC一样。
他们可以成为任何人,无论是街上的行人还是班上的同学……哪怕是自己的亲人,恋人,只要你想便能够创造。
虽说在虚拟中追求真实感,总觉得有些笨,但世界还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更加热闹,变得更加真实。
……
我的妹妹星岚凪青,其实是我从前创造的[仿生人]。
在我心里,一直对她抱有一丝歉意,是我将当时一片白纸如同空壳的她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但是却没有完成作为一位姐姐该尽到的责任。
……我当时是怀揣着怎样的希冀与愿望,创造出凪青的呢?
我在脑中搜索着与凪青有关的回忆,却不知从何时起记忆像是被别人铺上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但却依稀可辨。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这些无论开心还是难过的瞬间,都是我无比珍贵的回忆。
纯白色的背景在我的眼中褪去。
身穿校服的我站在一个狭窄的小巷口,眼前是无比漆黑好似没有尽头的小巷,身后是人群涌动的街道,传来一阵阵闲聊声与笑声。
新世界中的白穿着跟我相近的衣服,在我眼中只剩黑白,她静静地漂浮着,就在我的身旁。
我望着眼前的小巷,有些疑惑。
为什么会有餐厅在这种小巷里呢?是为了让找到的顾客有寻找宝藏的感觉吗?
……我不是很懂。
我微微迈开脚步,想向小巷深处走去,却只是感觉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拉扯。
我回头看去。白不知何时解除了漂浮状态,双脚触地,低头轻捏着我的衣角。
我有些疑惑地转身面向她。
衣角从她的指间抽出,她的手顿了顿,定在半空,最后轻握拳放在胸口处。
「白,怎么了吗?」
白静静地盯着我,眨了眨眼后,移开了目光。
「不,没什么。」
「……」
虽然她说『没什么』,但是目光却一直游移,不时还与我对上视线,右手还下意识抓握住左手上臂,让我有些在意。
她是有些不安吗?她是在害怕吗?但……是因为什么呢?
白重新看向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眸映出黑白色、十分模糊的我。
我微微下低头,看向我自己的手掌。那是与周旁黑白格格不入的彩色。
我扭过头,目光瞥向那小巷里,只是一片黑色。
黑色,只是我最熟悉的黑色,但那也只是我眼中……在白的眼中会是些什么颜色的呢?
「……」
我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有些犹豫地向她伸出了手。
她被我这突然的动作,脸上显出了一丝疑惑,歪头看着停在她身前的手。
总感觉会太自以为是了。
「白,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吗?毕竟巷子里有点黑……」
我这么说,是为了避免她真的感到害怕,也为了避免说得太直白让她感到尴尬。可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白稍稍往前挪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抚在我的手上,右手立起,遮住脸颊上微微勾起的唇角。
她的手握上去没有什么实感,唯有手心中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温度。我看着她的眼睛,生怕自己用太大力,捏疼了她。
她却眯细着眼,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着。
「星岚可真是不坦率呢,距离感很怪喔。」
「呃……」
总觉得这好像是我该说的台词……
我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并肩向着小巷里走去。
「……」
小巷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远处星星般闪烁的微光。两侧的墙似拔地而起,抬起头,才能看见那一线被挤压的长条状天空,仿佛黑色夜幕上撕开的一道苍白裂缝。
人群的喧闹逐渐淡去,耳边只剩下我们交织在一起的脚步声。
我的目光撇向身旁的白,却发现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我们都沉默着,总感觉……有些尴尬。
我想找个有趣的话题开口,却不知她对什么感兴趣,只能强硬的延续之前随口说出『祝你好梦』的话题……这真的算是话题?
「你有梦什么吗?」
我放慢了些脚步。
白稍稍歪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后回复我。
「这应该也算梦吧?我看到了很多了,比如花朵、树木、落叶、天空、烟花、大地……以及人们与一片空白中我自己。所梦到的一切都如同在眼前一样,但却感到无比熟悉又十分模糊。」
「……」
她顿了顿,语气中杂揉着许多莫名的情绪,像哭,像笑,有些矛盾地混在一起。
「你觉得……以前的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的疑问,我不明白,我当然不明白,毕竟我并不了解她,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
我轻叹口气,握着的手用多了点力。
我……好像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我会帮你找到以前的你的。」
我没有明确的回答白的问题,只是用着半安慰的话。
她的嘴角毫不掩饰地因情绪向下弯了一瞬,但转瞬又勾起微笑,仿佛那一瞬从未真正属于她。
「谢谢你。」
白轻声的说着。
她的笑无比的灿烂,就像是戏台上的演员般,向观众展现出最美的一面。
她小步往我这边凑了凑,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迟钝的我也能感觉到我们的肩膀轻微触碰在一起。
「但……只要你能够呆在我的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我愣了愣,小声嘟囔着。
「原来重点在我吗?」
我再轻叹出一口气,轻声对她说道。
「我不会逃走哦。」
「……」
白似乎终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没有继续下去这个关于“过去的自己”的话题,只是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向我更加详细地描绘着梦中的画面。
朦胧纯白中仿佛掉色的黑色灯塔。
天台椅子旁的向日葵与其他花朵。
夜空中燃放的烟花与飘落的尘埃。
忘记,死去,只存在于书中的人。
小路两侧茂密的落叶与树木。
脚触在大地上的实感。
他人所忘记的吻。
头上的天空。
。。。。。
……
白梦见了很多……她的声音在小巷中回荡,我只是静静地倾听,与她缓步向小巷深处走去。
远处如同星星般的微光逐渐放大。
身旁她的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直至巷中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到了小巷的尽头。
一扇纯白色的门与门上黑色线条勾勒出的把手有些突兀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门框上方是一块店牌与一盏灯。灯向外散发着微光,应该是之前远处的“星星”,照得下方的“羽洁餐厅”显得有些模糊。
一名与我身高相近的少女背过手,倚靠着门旁的墙,低着头,有些无聊地轻抬踢着腿,像是在等待着谁。
少女闻声察觉到有人到来,缓缓抬起了头。
我与她的目光交织。
她几乎是下意识,没有停顿地叫出了声。
「音姐!」
我也回答般地唤她的名字。
「嗨,凪青。」
我想试着向她笑,却无法在唇齿之间挤出一丝……哪怕是虚伪的假笑。
凪青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但却无视了我身旁的白。
看来是真的看不到呢。
我移开视线,低下了头,目光仿佛无法聚焦在她身上。
凪青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言语。身高与我相近的她,只是双臂环绕住我的肩背,给了我一个拥抱,并用我能感受到的力度,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像是想让我安心一般。
我的手如同机器般地悬在她的背后,始终没有触碰到她。
凪青向后退了半步,双手轻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抬起头,再度迎上她的视线。她微笑着望向我,眼眸里仿佛盈满了书中那般阳光的关心与温柔。
我的手臂渐渐地垂落。
凪青留着乌黑的长发,精心编成两条垂在身前的长辫,辫子上装饰着醒目的蝴蝶结发卡,两侧还点缀着小发卡。她梳着整齐的齐刘海,身穿着稍大一号的白色长衫与我相近的裙子,长衫袖口只微微露出指尖,胸口处印有一只小黑猫的图案。
她的指尖从我的肩膀滑下,牵起我空着的手,而后双手合拢,温柔地将它包裹住。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凪青轻轻嘟起嘴,装作有些生气的模样,可语气里透露出的却全是关心。
「只要是你的邀请的……我都会来的哦。」
她轻轻歪头,微微眯起眼睛,咧嘴向我笑了笑。
「你现在还好吗?会感觉不舒服吗?」
「现在还没有喔。」
她踮了踮脚尖,牵着我的手向下拉了拉。
「那就好,我们先进去吧。」
凪青转过身,松开了手,但很快又用掌心相对的方式重新握了回来。
我的双手被凪青与白一左一右占据,我们三人形成了一条“锁链”。我被夹在中间,总感觉有些尴尬。
她轻轻一拉,便将我和玥白一同牵引着向前。
我低下头,盯着与凪青相牵的手。
能感觉到手心微弱的温度。
「……」
另一只手传来一阵紧束感,我转过头去,白只是低着头,尽可能向我的方向贴来。
白从见到凪青之前不久,就没了话语。
她还好吗?我心里不由得有些在意。
……
凪青推开了那有些突兀的门,门后只是强烈的白光。
我单脚跨进门框。
门后的强光将我吞没,门与门框似乎变得细的看不清,如同薄纸边。
身前的她,像是不断掉色,只剩下身形,身体内被白色填充,好似连同手中的温度那微弱的温度也一同抹去。
我向前走去……一步,二步。
眼前白色若隐若现出无数黑色圆球,两色不断咕噜咕噜地旋转,向内挤压分裂,生长得越来越多,拼凑出门后一副餐厅的黑白色场景,而我也早已身处其中。
黑白色的一切仿佛恢复了原状,如同我之前感受过的无数遍一样。
「……」
但又觉得有所不同。
我感受着指腹与掌心间微弱的温度。
我停下脚步,侧着身,目光撇向门。
那门早已关上,紧紧嵌在门框里,旁边的墙下半部分是砖石,上半部是刷着可能是白漆的白色,看上去无比的厚实。
我疑惑地轻歪着头。
手背处传来凪青的轻拍。
白将头轻抵在我的肩上,在耳边询问着「怎么了吗?」。
这些温柔的催促,像是想要让我不要纠结。
白稍稍向后挪了两步,有些疑惑的看着我。
我向那门口多看了一眼,轻叹出一口气,将目光转移到白的身上,用她们两个都能听到的声音回应。
「没什么哦。」
白叹了口气,摆出了一副像是悬在心中的石头落下了的表情。
「那就好。」
我微微颔首,用以他人无法察觉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
「大概,只是比平时更无序、更混乱一些吧……」
我回头面向凪青。她眼神中还透露出一丝并未完全消散的关心。
她眯细起眼睛,对我有些温柔地对我笑着。
这座餐厅的墙面大多是玻璃,能透过去看见外面的街道,看上去像是一条商业街。里面有着些许低低的谈话声,并不喧闹,感觉没有多少客人。
凪青领着我们走到一张靠墙的空餐桌旁,松开了手,双手轻轻理了理身后的裙摆,随既坐了下去。
我将靠里的位置让给了白,自己则是坐在靠近过道、正对着凪青的位置。
餐厅的服务员给我与凪青倒了两杯茶,放在身前的桌面上。
我与凪青没有点什么吃食,只是单点了三份冰淇淋。我还颇为艰难地,嘱咐多要一个勺子。
身边的白没有松开我的手的意思,依然牵着我的手,甚至我们的手臂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而我只有一只手放在餐桌上,这让我有些在意。
不过……眼下还有我更在意的事。
我将目光投向凪青身旁的空座位,略带疑惑的开口。
「凪青,弦歌她没来吗?」
凪青少见的露出苦笑,双手放在并拢的膝间上,双腿不自觉的并得更紧了些。
她有些无奈的叹口气,将双手从膝间抽出,双手合十,歪着头轻轻贴在手背上。
「抱歉!渺她因为演唱会的原因来不了!」
我稍微愣了一下,虽然有些遗憾,但很快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微微低头,将目光转向墙外,显得在有些自言自语的感觉。
「说的也是呢,毕竟……弦歌她是那种『要用自己的歌声拯救所有人』的人啊。」
餐桌内侧边缘放着一包纸巾与摆放整齐的刀叉,还有几个应该是不同颜色装饰点缀用的纸鹤——不过我分不清它们具体的颜色。
墙外的人群嬉闹着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从我的视野内经过又消失,脸上挂着不褪色的笑。
我的眼中只有黑白二色,因而内心不能只依赖微弱的声音或有限的视觉,必须用整个身心去感知。
「音姐?」
我静静的盯着墙外,仿佛世界只有眼前这小小的一角。
明明玻璃墙已经隔绝了墙外的声响,耳边却仿佛浮现出人群的步履声。
我与他们不同,我无法融入这幅光景中。
整体而言,我是一个异类。
外面有多少个像我一样将记下当做一种责任的人呢?
「音姐?」
我试图通过这些,理解他们此刻的情绪。
那里……是她们喜欢的东西吧?
我轻声呢喃道。
「永远沉浸在自己偏爱的事物中……真的会那么幸福吗?」
大概又是我的情绪在作祟,心头不知多少次泛起一丝厌恶与焦虑。
我心中嘱咐自己要冷静,习惯这种感觉。
我微微仰起头,扫过每一个我视线中路过的人的脸。
街道上的房屋很高——希望这次不要有人跳下来吧。
思绪裹挟着记忆,如同被胡乱揉成一团的细线,有些混乱,不断思考着。
「……」
「音姐!」
凪青的呼唤声让我猛回过神来,有些恍惚的将目光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眉间有些微微蹙起,但语气却显得温柔地问我。
「你很在意吗?……或者,你心里又觉得不舒服了吗?」
凪青大概是在关心我吧,但一直以来,我才是被照顾,被关心的那个吧,感觉相比而言我更像是妹妹吧。
我有些自嘲般地想着,低下头,放在桌上的手滑到了桌下,轻抓着靠近过道一侧的裙摆,尽可能不让她们看见。
我抬起头,重新迎上凪青的目光,尽可能表现得平常,不想让她担心。
「没有哦,大概也只是有些遗憾吧。」
我有些故作轻松地说着,将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上。
凪青好似相信了我的话。用手轻抵下巴,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她嘴里嘟囔着。
「遗憾……吗?」
我没等凪青继续思考,继续顺着那个方向回答了她的疑问。
「嗯……想要在听听弦歌的歌声吧。」
凪青轻叹了口气,眉间舒展开来,用手轻抵放在胸口,放下了担心。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只是静静的看着,想对着她笑,却向往常一样挤不出一丝。
她缓缓地脸皮贴在桌上,像是失去所有力气,嘟着嘴,无力地抱怨着,显得有些可爱。
「你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讲的……」
她稍微立起身子,双手立放在桌子上,捧住脸托着腮,用着不解的眼神看我。
我有些慌乱,眼神开始胡乱游移,是被看出什么了吗?
「音姐,你要不要……来我家听呢?」
「哎,这样不太好吧!」
「渺会和我一样欢迎的喔。」
「呃……」
「可以吗?」
凪青期待着向我眨巴眨巴着眼。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但心中还是有些心虚,最终给出了有些含糊不清的回复。
「大概是……可以吧?」
她对我笑了笑,似乎对这个回答已经感到满意,还轻轻点了点头。
「……」
这大概……都只是玩笑吧。毕竟她与弦歌已经同居了,再让我一个外人打扰,总不太合适。
不知不觉间服务员已经将三份玻璃盛的冰淇淋,放在桌面上,并配了三个勺子。
凪青将两杯冰淇淋推到我的身前。我则是默默地将其中一杯,推到白的那边。
凪青微微愣神,偏了偏头,眼中刚消散的不解又爬上来。她看着我,但却又没有作声。
「呃……星岚,我吃不了喔。」
许久未出声的白,突然对着我的耳朵,有些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明明她的声音……就只有我能够听到。
「为什么?」
「……我只是个幽灵,没人能够感知我——也触碰不到他人目前所感知的事物。」
她眯着眼,露出苦笑的神情,话语中补充了一些她的限制。
「触碰不到……他人所感知的事物吗?」
我重复低声呢喃扰她口中的话。
可明明我却可以感受到白手臂上从来体温,虽然很微弱,但却能明白她是真实存在的。
「抱歉……」
她只是笑了笑,像是对此并不在意。
「……」
我与白牵着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看来,我要更多地了解她一下才行。
凪青在我与白悄悄谈话的时候,便已经吃了起来。
她将勺尖含在口中,眯起眼,脸上绽出十分满足地的表情,有些含糊地发出了几声嘟囔。
「好甜!好冰!」
我随意挖了一勺冰淇淋,放入嘴里,只是感到一股清凉。
我吃不出味道,只是感受着那股清凉,让它在口中慢慢化去。
凪青开始向我讲述些她觉得有趣的学校事情。我把说话的舞台交给了她,在一旁静静的倾听,有时附和地说了几句,偶尔点点头,并将冰淇淋向着口中送去。
只要是关于凪青的请求,我大概都会答应。不过这次的的邀请,我其实抱有了一丝私心——我想从凪青口中的事情里,试图找到一些有关白的事物,毕竟她身上的制服与我的十分相近。可是我不擅长社交,日常除了教室,活动场所也就只有天台与图书馆。
但很可惜,我并未从中捕捉到任何与白相关的蛛丝马迹。
人群的人影透过玻璃在桌上黑白色交错。
我感受着周身的一切。
我不断思考,仿佛没有尽头……心中的问题有没有答案。
心中存在的厌恶与焦虑渐渐的更加浓烈了起来。
不知听过了多少个话题,面前的冰淇淋已经见底。
「音姐?」
凪青有些忽然地叫我。
我微微一愣,有些疑惑的语气问她。
「怎么了吗?」
她又捧起脸托着腮,指尖有规律的轻拍着脸颊。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音姐最近有没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之类的。」
话题被凪青引到我这,明明知道可能问不出些什么,但眼中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些期待。
……有趣的事吗?
我目光有些心虚地游移,最终停在了白的身上。
白大概是有些许的无聊,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指尖捏起了一只纸鹤。
那只纸鹤,在凪青眼中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嘴里不由得嘀咕着。
「纸鹤……」
凪青听到了我的嘀咕,顺着我的视线方向看了过来。
只是一瞬,纸鹤因为凪青的目光,从白的指尖,穿过了她的指腹,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地坠到桌上。
「纸鹤?纸鹤怎么了吗?」
凪青有些疑惑的问着我。
「不……没什么。」
白盯了一会落在桌上纸鹤后,有些茫然地看向我。
在凪青的视线旁,我只能向白投去『抱歉』的眼神。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白,但我……现在可以为她做些什么呢?
我感受着身边白的触感与温度。
『触碰不到他人目前所感知的事物。』
『对我而言你是特别的。』
我脑中浮现出白以前对我说过的话语。
……目前吗?
我手中的东西,能够传到白的手上吗?
——我的目前可以将现在凪青的目光覆盖吗?
「……」
我不自觉地抬起与白牵着手,手指扣在她的指间,只留出食指与拇指。
大概是我的动作太突然了吧,白被惊到了。
我只好尽可能的压低声音,对着白说。
「抱歉,我有些想确认的事。」
我将我们的手轻放在桌上,用两指捏起了纸鹤的一角,放在她松垮的指间。
她大抵是理解,但却疑惑的看着我,仿佛对此不抱希望。
我尽可能地温柔,轻声说着。
「你能相信我吗?」
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尝试去相信。
她轻轻合上手指,想将纸鹤留在指间。
我闭起眼,只留下听觉与触觉,感受着手中几乎没有触感,但存在的纸鹤。
「你能看得到它吗?」
白没有回话,只是能听得出来她笑了。
也是,毕竟我问了一个笨题。
「你能触碰到它吗?」
「目前还可以哦。」
我小心翼翼地放开纸鹤,再将手从白的手中抽回。她的触感连同着体温缓缓褪去,直至彻底消失。
「现在呢?」
「……」
没有得到回应——我的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虚无,以及,唯一能感知到的三人的呼吸声。
我微睁开眼。
身旁的白微微低垂着头,双手蜷在胸口,掌心间捧着的是那只纸鹤。
……她低着头,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因为我突然牵起她的手而害羞吗?是因为能碰触纸鹤而高兴吗?
——我有为她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吗?
「……」
总感觉白身上还有很多未知的谜团呢。
凪青有些担心地望着我,眼中带上了些困惑,但更多的是关切。
大概她是听到我说的话吧,毕竟从闭上眼开始,我便没有在注意声音音量。
凪青轻咬着嘴唇,目光移向我身边白的位置上,有些犹豫地开口。
「音姐……你是在与说话呢?」
模糊记忆裹挟着厌恶与焦虑,仿佛又从我的心里溢了出来。
我仰起头,向后靠着,看着天花板,像以前无数次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习惯这种感觉。
「……」
手上传来白微弱的触感与温度。
我看向白。她不知何时已经将纸鹤放回原处,伸手轻覆在我的手上,眼神里有些担心,静静地看着我。
我勉强着自己,重新坐好。
白往我这边靠了靠,又贴了过来,重新牵起了我的手。
我没有什么反感,只是觉得有点安心。
嗯……大概又是那莫名的熟悉感在作祟吧。
但……很温暖,心里。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撇向那纸鹤,但却只有一瞬。
我重新与凪青对上视线。
「凪青,我……最近遇到了些有趣的事。」
「是什么呢?」
「我交到朋友了哦——她叫空玥白,现在就在我的身旁,我刚刚还与她说话。」
凪青呆呆地盯着我身旁白的位置,试图相信理解我的话。
「可是……」
心中的自我厌恶达到了顶峰。
有什么东西,像是从身体中炸开,眼前的事物感觉变得模糊,明明无比迟钝的触觉,听觉,在此刻变得无比赤裸。扼住喉咙般的感觉仿佛灼烧着我。
思维咕噜咕噜的转着,不自觉去想那些已经被他人抛之脑后,但却被我记忆的一切。
『记忆是一种责任,而并非选择。』
[死去]的人们。书中的故事。
……
「音姐!」
凪青的手与白的重叠在一起,两份手心的温度让我好受了些。
「抱歉……我让音姐勉强了……」
凪青低着头,轻声自顾自地道着歉。
「这不是你的错,还有……我早已习惯了啦。」
我尽可能乐观的说。
「……」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
我伸手在桌上摸到了什么。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好……」
她有些欲言又止地望着我,目送着我离开,好似还有很多话还未说出口。
我与白走出了那家餐厅。
「你真的没事吗?」
「习惯后……就好了,还有……这个。」
「嗯?」
我将手中的白纸鹤,轻轻放在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