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专门的礼物」

镰仓站的喧嚣在身后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江之电驶向江之岛站时，车轮摩擦轨道发出的单调「哐当」声。夏树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临近傍晚的斜阳，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边，试图熨平心底那份未能如愿的褶皱。葵坐在旁边，侧脸对着窗外，抿着唇，看不清表情。

拉着夏树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谁知道松手的话，她会不会飞回去呢。

江之岛站小巧而充满海的气息。连接陆地的弁天桥像一条长长的臂膀伸向海中绿洲。海风瞬间变得强势起来，带着咸湿的力量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这里就是江之岛。游客多得要命，不过景色还行吧。」

葵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算是给这陌生的岛屿下了个定义。她松开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T恤领口。

「海风！すごい！」夏树兴奋地回应，手忙脚乱地扶住差点被风卷走的遮阳帽，眼睛却亮晶晶地打量着这座被绿意覆盖的小岛。连接岛屿的商业街像一条热闹的彩带向上蜿蜒。两旁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土产店、小吃摊，空气中混杂着烤章鱼仙贝诱人的焦香、海鲜干货的咸腥，以及甜腻的糖果气息，属于夏日的、喧嚣的生命力在这里沸腾。

夏树像只好奇的猫，对挂着贝壳风铃的店铺、陈列着晶莹剔透玻璃工艺品的橱窗频频驻足，不时发出「Aoi，看！可爱！」的轻呼。葵则如同尽职的护卫兼吐槽役，熟练地挡开过于热情的推销：「不需要！」，目光扫过那些精美贝壳钥匙扣旁的价格标签时，总会适时地奉上一句：「好贵啊，专门宰游客的。」

在一个堆满各色贝壳和珊瑚制品的摊位前，夏树的目光被一枚小小的、亮白色扇贝钥匙扣牢牢吸住。贝壳表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系着细细的蓝色编织绳。她拿起来，在掌心摩挲着贝壳冰凉的纹路，犹豫了一下，转身看向身旁正百无聊赖踢着脚下石子的葵。

「小……葵」

夏树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将钥匙扣递到葵眼前

「礼物，专门给你的哦。」

“专门“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葵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夏树掌心那枚小小的贝壳上，又对上那双带着暖意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她别扭地移开目光，伸手飞快地抓过钥匙扣，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工装裤的口袋深处，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谢谢。」

指尖触碰到贝壳光滑微凉的表面。

真是个乱花钱的家伙，再这么花下去……

沿着热闹的商业街一路向上攀登，坡道并不算特别陡峭，但在午后的阳光和强劲海风的夹击下，依然让人微微喘息。两旁的店铺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绿植和越来越开阔的海天视野。海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当她们终于抵达岛上的一处高地观景平台时，时间仿佛被精心计算过一般，恰好撞上了黄昏的序曲。

眼前豁然开朗。

视野被无垠的天空和浩瀚的大海彻底占据。夏日的夕阳，此刻正释放着它一天中最浓烈、最慷慨的色彩。那是一种饱和度极高的粉橙色，肆意地泼洒、浸染着大片大片的天空。

这浓烈的粉橙下方，是渐渐过渡到淡青蓝色的天幕，边缘处晕染着粉红光晕，温柔地包裹着下方的一切。几只乌鸦嘶哑地鸣叫着，黑色的剪影划过这片巨大画布，朝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绸缎的海面俯冲而去。水波反射着日光，在跳跃、流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倚着晒得发热的金属栏杆，一时无言。强劲的海风毫无保留地吹拂着她们，鼓动着衣衫，撩起发丝，似乎要将她们也融入这磅礴而温柔的画卷之中。

葵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她望着海天交界处那片燃烧的金红，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心头，让她无意识地轻声呢喃，一个词毫无预兆地跳上她的舌尖——那是夏树不久前在横滨海边，指着海浪教她的中文词。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想要呼应这份震撼的本能，葵望着那片金红，用略显生涩却清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那个音节：

「海（Hǎi）。」

随后又迅速补了一句

「中文是这么说的吧……」

声音不大，被强劲的海风裹挟着，冲散了尾音，只剩那声淡淡的「はい」，随着退却的海浪飘散在海空。

夏树正沉浸在美景中，耳畔是熟悉的风声和海浪声。葵那声轻唤飘来，带着她熟悉的、属于葵的独特声线。几乎是条件反射，以为葵在叫她，立刻转过头，带着询问，自然而然地回应

「はい？なに？」（嗯？什么事？）

葵听到夏树的回应，瞬间从美景的震撼中回神，立刻明白了误会。看着夏树转过来的脸上，那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认真、带着纯粹询问的眼睛，一种忍俊不禁的滑稽感瞬间涌上——自己主动说的中文，居然被听成了日语的应答！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指着那片浩瀚的金色大海解释

「不是啦，笨蛋！是『海』啊！海！那个！漂亮吧？」

她特意重重念了那个中文词，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带着点「你居然听错了」的小得意。

夏树这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扭回头，死死盯住大海，声音拔高，带着点恼羞成怒

「……バ、バカ！『海』这种事我当然知道！而且……发音，还差得远呢！」

「话说你呀，今天早上还要装作一点也不感兴趣的样子！」

「那也是因为这里的海更漂亮嘛，真没想到小夏树是这么记仇的人，」

她强撑的凶巴巴语气，在葵清脆悦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声中，显得毫无气势。那笑声像一阵轻风，吹散了之前错失烟花的最后一丝阴霾。夏树的心微微一动：原来葵有在认真学她教的中文？一种轻松愉悦、夹杂着尴尬和一丝甜意的氛围，随着海风，悄悄环绕着两人。

下山的坡道比上来时轻松许多。晚风从海面灌入岛屿，穿过商铺渐次亮起的暖黄色灯带，将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石阶吹出凉意。葵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夏树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葵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灰绿色发梢上。她忽然想起便利店相遇那天的黄昏，想起葵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背影的主人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自己会跟着她走。

前面有家土产店门口摆着试吃的海苔仙贝，葵停下来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又掰了另一块，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方向递了递。夏树接过，仙贝还带着烤制的余温，咬下去是咸的。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走完了下山的路，谁也没说话。只有一次，葵踢飞了路上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发出一声空荡荡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