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26-4-30(2/2)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呛水后的沙哑,但语气却很清晰,甚至有点冷。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我慢了一拍才把脸转回来。
她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刚才那一下用力过头,还没完全收回来。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一次,我认出来了。
“……啊。”
我下意识地出了声。
“抱歉。”
我抬手揉了一下脸,语气有点干。
“我以为你是掉下去的。”
我停了一下,看着她。
“没想到是轻生搭子。”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耸了耸肩。
“不过也没办法吧。”我辩解说,“哪有人会见死不救。”
这句话刚说完,我就看见她咬紧了牙关,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没完全收回去的手握成了拳头,砸向了草地。
拔出来的拳头沾着泥土和血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没出来,最后只是把那口气吞了回去。
她低下头。
开始拧衣服。
水顺着衣角一股一股往下滴,在草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我小跑着回到桥边拿回我的包,回来在一边躺下,单手撑起半边身子,看着她。
觉得有点无聊——于是开口搭话。
“你记得我吗?黑川同学,”我说,“我们一个班的,大二,经济学。”
她没有抬头,像是没听见。
我也不在意。
“那我换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要死?”
还是没有回应。
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用力收紧,水被挤出来,顺着指缝流下去。
我想了想,随口说了一句:
“不会是搞投资把钱输光了吧。”
这一次,她低下头来俯视着我。
眼神一下子变得很锐。
“我没输。”她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挑了一下眉。
“是吗。”我说,“不用逞强——”
“我赢了。”
她打断我,几乎是立刻。
我看着她。她也盯着我,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屏幕。动作有点急,手指因为湿而滑了一下,又重新抓稳。
她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红色的数字很清楚。
+682307。交易的品种是WTI原油。
没有实际上手过任何投资的我也能看懂这串直截了当的数字。
我沉默了一秒。
仅仅是利润部分就有68万——
“……真的假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收回去。
我又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什么要死?”
这一次,她的视线明显往下掉了一点。
像是刚才那一下支撑她的东西突然没了。
“跟你没关系。”她说,声音低了一些。
我“哦”了一声,直接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
草有点湿,背后传来一阵凉意。
天已经暗下来了,湖面那边的灯反过来映在上面,晃得有点模糊。我盯着那一片光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刚才那段对话有点好笑。
“那这样吧。”我说。
她没有反应。
“反正你也要死。”我继续说,“不如把钱给我。”
她看向我。
“我来赌一把。”我说,“说不定我赢了,就不想死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来是无语还是在判断什么。
最后她呼了一口气。
“你脸皮挺厚的。”
“是吧。”我笑了一下。
她把衣服拧得差不多了,站起来。
水从她的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沿着小腿滑到脚踝,再滴进草里。
她转身要走。
我没有动,还是躺在那里。
过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在我头边蹲下。
发丝上滴落的湖水在我脸旁溅开。
“你刚才说的,”她问,“是认真的?”
我没有看她。
“…半真半假。”我说,“反正要死了,说什么都不算数。”
她沉默了一下。
“那我现在走了,”她又问,“算不算见死不救。”
我想了一下。
“算吧。”我说,“不过我本来就是因为没钱才活不下去的,你不管也正——”
“我不会白给,但可以借你。”她打断我。
我这才坐起来,看着她。
“三百万。”她说。
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平静。
“一年之内免息。”她补了一句,“只能用来投资。”
她停了一下。
“条件是,亏光的那天,跟我一起死。”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远处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灯影被拉长又断开。
我盯着她看。
脑子里没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只是把她这句话简单地过了一遍。
然后点头。
“行。”
她皱了一下眉。
“你不考虑一下?”
“没必要。”我说,“我刚才要是不去拉你,现在大概已经是一具浮尸了。”
我顿了一下,稍微想象了一下变肿的自己飘在湖上的场景。
“就算输光了,也不会更差。”
她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已经彻头彻尾地疯掉了。”
“那开出这种条件的黑川同学又算是哪个世界的正常人呢?”我笑着回击道。
她没回话,转身离开。我站起身,拍了拍背上沾着的土。
“我们不仅是轻生搭子,还是发疯搭子呢。”我跟上她,说。
“拜托,别笑嘻嘻地说这么猎奇的词。”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湖边的风还在吹,湿衣服贴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带走体温。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公园里的路灯全亮了,但光圈很小,只能照亮脚边一小块地方,远一点的树影还是一团一团地压在那里。
然后,我不知为何亢奋过度的大脑冷静下来,逐渐理解刚才那句“亏光一起死”本质的重量。
一般来说,没人会提出那样的条件。
也没人会答应。
之所以得以成立,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都是刚经历自杀未遂的边缘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开始盘算更加现实的问题——
“我能不能也提一个要求。”我说。
她停下,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会继续走,又像是在等我把话说完。
“你说。”
“其实我无家可归呢…”我看了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落在阴影里。湿掉的黑发贴在脖颈和锁骨附近。把
移开视线,我说:“拜托了!能让我住在你家吗?!”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被这话的直球程度和气势下了一跳。缓缓地把视线移回她脸上,刚移动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听到了斩钉截铁的不行。
“你在开什么玩笑。”她满不耐烦地说。
“不是开玩笑,”我说,“说实话就现在这个落汤鸡的样子,我觉得今晚就冻死的可能也不是没有。”我缓了缓,“契约——没法成立呀,在决出胜负之前,我大概就活不起了吧。”
她用略带鄙夷的眼神看着我,想说些什么又好像被无语住了。
“拜托了——!这才是真的见死得救呀。”见她有些动摇,我赶紧补上一句。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点锋利,盯着我。
我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直视她。
过了一会儿,她吐出一口气。
“……你真是——”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抬手揉了一下额头,手指插进还湿着的头发里,往后拨了一下。动作有点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强行整理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我。
“我家就我一个人住,你要来就来。”她说,“不过,相对应的,我也有额外的条件,具体到我家再说。”
没有等我回话,她就走了起来。我跟在她身后离开了那个公园一样的地方。独门住宅的围墙开始出现,偶尔有车亮着车灯驶过。晚风渐起,稍微一吹,被浸湿的身体就倍感寒冷。
我们没说话。
脚步声在空的街道上显得有点清晰。
她没有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我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外套还在往下滴水,布料被水压得贴在身体上,线条比白天更清楚了一点。她的肩不算宽,但站得很直。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灯少了,楼也低了一点。尽头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外墙有点旧,墙角的漆剥落了一些,门口的邮箱排成一排,有几格塞着广告单。
乘唯一一辆电梯上到三楼,她在左转第三间房前停下,从包里摸出钥匙。
开门。
“进来。”
把我让进来之后,她从里面锁了门,打开灯。
空间一下子亮起来。玄关很干净,鞋子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东西。屋里几乎没有装饰,桌子、椅子、电脑、书架,每样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与其说是生活的空间,更像是办公室那样的地方。
“把鞋脱了。”她说。
我照做,把湿掉的鞋放在一边,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旁的衣架上,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慢慢扩开一小片深色。她看了一眼,没有去擦,转身走进房间。
我站在玄关那里,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房间一角工位一样的地方坐下,抬头看我。
“过来。”
我走进去,在桌子前面停下。
她坐在桌后,椅子微微往后拉了一点,身体向后靠着,手臂交叠在胸前,看着我。
有点像在面试。
“你住在我这。”她说,“不是白住。”
稍微有点紧张起来了…
“你的身份,”她顿了一下,“可以理解成——仆人。”
“呃…”
“家里的事情你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全部。”她抬手指了一下周围,又看向我,“能做的吧?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呢。”
“…勉、勉勉强强能做吧。”我说。
我没什么自信——还跟着妈妈的时候倒是不得不做了很多家务,后面到了外婆家就没怎么主动做过了。
我看了房间一圈,很整齐,整齐到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看起来只要自己不给这个空间添乱的话打扫起来也没那么麻烦。
“除此之外,”她继续,“你每周五天,每天给我工作两个小时。”
“工作?”
她点了一下头。
“具体内容看情况。”她说,“大多是数据录入。”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工作吧。”我说。
“你在想什么。”
“就是…下流的…这些…那些…”
她叹了口气。
“那种工作,”她说,“你要做就自己去外面找。”
“赚的钱租个这种房子绰绰有余。”又补充道。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关于工作内容,我可以保证的是有两条原则。”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不会对你动用暴力。”,她看着我,“第二,工作内容不涉及性行为。”
她把手收回来。
“所以,我的条件,你都听进去了吧——作为仆人帮我处理家务,每天工作两个小时。相对应的,你可以住在这里,吃我的、用我的。”
她总结式地重复了一遍。
我轻轻呼了一口气。
“……行。”
“那就这样。”她说,“你可以先用浴室。我现在起草一些文件,明天打印出来你给我签上字。”
我把背包在桌边放下,从中拿出一套换洗衣服,进入浴室。
“毛巾我借用咯。”
没有回应,当作默认了。
·
浴室的水声刚停,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客厅里忽然炸开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我本能地抓过浴巾往身上一裹,连头发都没擦就冲了出去。
“怎么了??”我跑到她身边。
她只是停掉响着警报的手机,没有理我。
屏幕亮着。
她把原本写到一半的文档拖到角落,整块显示器被一张放大的K线图占满。
“居然一口气打到了155…”她咬着指节,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动不动地钉在屏幕上,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存在。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USD/JPY。
美元兑日元的汇率市场吗。
即便还是外行人的我也能一眼看出——
异常事态。
从左侧开始,价格一根一根往上爬,像是有人耐心地把一座山一点点堆高。
157。
158。
159。
直到——
160.7。
然后。
一根垂直的绿柱,从顶点直接砸下来。
没有缓冲,没有犹豫。
像断头台落下。
我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很清晰——无数的人蒙着眼睛登山,然后,脚下一空。
“前两天……不是还在159到160附近吗。”我再次尝试搭话。
我之所以知道不是因为我持续关注美日汇率,只是新闻头条时不时就会出现突破160、跌破160之类的内容。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突破也好跌穿也好,都没什么实质上的感受。
“肯定是政府介入了。”她说。
她又切到财经网站。
标题一条一条刷过去。
【日本政府疑似入市干预汇率】
【日元急升,美元兑日元跌破156】
然后——
【央行官员证实在汇率市场上采取了行动】
红色字体的最新消息弹了出来。
“果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觉得有点强硬过头了吗…”
啊?问我吗?
“是判断口头上的预期管理没有意义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低声自语,指节敲在桌面上,一下比一下快。
“29号表达的鹰派立场,因为美国那边同样趋于鹰派而被市场无视了。面对继续进攻160的美日多头,干脆地进行了突袭——”
她猛地切回K线。
那根暴跌的绿柱下方,拖着一根细细的影线。
155.54——最低点。
实时价格已经回到了156.4附近,数字还在持续往上跳动。
她切到交易软件,上面是一条已经结束的记录。
条件止盈
——建仓:159.608
——平仓:160.255
——手数:18
——已实现利润:+116460
看起来是轻轻松松地赚了我打工一个月都没有的工资。
她却只是扫了一眼,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下一秒,界面被切走。
屏幕中央只剩下一个更简洁的交易面板。
USD/JPY。
手数。
Buy/Sell。
她把鼠标停在Buy上。
“…基本面没变。”她低声说。
我盯着她的侧脸。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你要下单?”我伸手拍了她一下。
她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
就差没问我怎么会在这。
“要下的话把我那份也一起下了吧。”我说。
“买多少?”
“你借给我的三百万——不,加上我自己的钱。”我盯着屏幕,“三百八十万。”
她把视线低了下去,像是在快速计算。
“……25倍杠杆的话,大概60手。”她盯着我,“一手是一万美元,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
其实并不完全知道,但这不重要。
“你是赌它会涨,对吧。”
我指着屏幕。
156.8已经变成156.9。
“赶紧买呀。”我催促道。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他妈懂个——”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住。
然后——
“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随便你。”
“不过听清楚。”她盯着我,“你这种ALL IN要是赔光了——我不会陪你死。”
我耸了耸肩。
“到时候你就算想死——也得先把我300万还了。”她继续说,“去陪酒也好,去做你脑子里那些下流工作也好——”
“知道了知道了。”我打断她,“赶紧下。”
她盯了我两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
她转回屏幕,输入手数——68。
鼠标落在Buy上。
停了一瞬,点击。
·
156.922建仓。
68手。
·
“咚。”
系统确认的声音低沉地响了一下。
像是某种宣判尘埃落定的声音。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自己的心跳迅速地变得清晰起来,仿佛随着屏幕上的数字重新开始跳动一般。
-6800
-24480
-14960
+19720
+29240
+6800
-22440
我盯着浮动盈亏那一栏。
视线无法移开。
“哈……哈……”
呼吸开始乱掉。
她倒是满不在乎地把交易软件的窗口缩小了,打开了一个表格。
“啧…进场慢了”
输入几个数字计算以后,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摊手。
“怪我?我不是催你赶紧下单的嘛。”
“你要裹着浴巾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哦。”
我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回浴室换上衣服。
再出来的时候,把餐桌前的椅子拉到她身边坐下。
“现在在干嘛呢?”我问。
“在设计止盈和止损挡位,”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该不会要一直在旁边当好奇宝宝吧?”
“学习一下嘛。”我说。
“书房里有的是这方面的书,你自己去看。”
我没有动。
“书我当然是打算看的,不过既然你现在在做,顺便教教我呗,黑川老师。不是常说教学相长吗。”
像是下定决心把我当成空气,她把注意力集中回到表格上。
在她的表格上有两个我知道意义的数字——156.922、155.54。
成本价和这轮下杀的最低点。
第一直觉是把止损价设置在155.4这个低位,破位的话,就止损。
我用手机看了看美日汇率,僵持在156.9-157.1之间。
在157.1结掉我的60手的话,利润已经有十万左右了吧。
比一个月的工资还要高。
足够覆盖一个月的生活费。
就这么轻轻地点了两下——
手在发抖。
好可怕——
熄掉手机,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她和她的表格上,然而,看起来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
止盈价:159.472
止损价:155.222
“老师,我有问题!”我举手道。
她眯着眼看了看我,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啪”的一声相当清脆。
“倒是说呀?”她说。
“为什么止损不设置在155.54呢?”
她指着我,轻蔑地笑了笑,说:“因为像你这么想的韭菜太多了。”
“有道理,像我这种新手都能想到的话,大家都能想到的吧。所以,黑川老师是认为不会一路涨上去?银行还会出手?”
“不知道,不过要是出手的话,”她指向屏幕155.54的位置,“大概会击破155.54,把你们的止损单一口气吃干净。”
“这个逻辑我是懂了,不过也没办法保证155.222的位置就不会被击穿吧。”
“想什么呢——你还想找必胜方法不成。”
“所以,是以会输为前提做交易?”
“对了一半,准确来说是以输了也能活下来为前提做交易。顺带一提,我已经设置了击穿155.54的提醒,如果到时候日元看空的基本面依然不变,止损也没有触发的话,我就在攻势停止之后加仓打低成本。”
说完,她恶狠狠地盯着我,把脸凑了上来。
“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这两眼一闭就ALLIN的家伙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白河同学!”
啊…原来她记得我的名字啊…
“太、太近了!我是知道黑川老师你讨厌不专业的人随便乱搞啦!还、还有机会!现在不是浮盈吗,赶紧平仓一部分的话——”
我伸手去拿桌面上的鼠标,点开交易软件
USDJPY,buy 68
156.922→156.31
浮动盈亏:-414800
心跳短暂地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