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pisode 44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此想到。

再不出发的话，也许就要迟到了。

我明明知道，双腿却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提不起干劲。

明明是与曾经的挚友相约，却让我感到有些难以面对。

这样是不是有些差劲？

虽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让我再仔细思考了。

「哈——」

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出房间，来到玄关，在对着不会有回应的家里说了声「我出门了。」后，便向着约定的地方赶去。

午后的烈阳毫不留情地向大地倾撒着热量，如果是明奈子，一定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出门吧。

阳光泼洒在我身上，明明身体在不断前进，可是我的感情却迟迟没有跟上，仿佛被遗留在了某个地方。

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千椿？

这样不合时宜的疑问夹杂着额头冒出的细汗，让我的心脏有如被太阳直接炙烤一般焦躁。

这种与明奈子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心情让我止不住的想要叹息。

因为是约好在车站吧，即使是这种明奈子绝对不会出门的天气下，还是有不少人在这。

我拿出手机查看时间，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几分钟。

至少没有迟到。

我安慰着内心冒出来的愧疚感，然后在人群中寻找千椿的身影。

即使记忆变得有些零碎，但是千椿似乎一直很准时。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当我向千椿走去，我才注意到她的身前站着两个男生。

是来搭讪的人吗？

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千椿就如同察觉到了什么一样看了过来，随即我便对上了她的目光。

「小伊织！」

比声音更快传来的，是她脸上绽放出的笑容。

比骄阳还要灿烂的笑容，却无声地让我的心脏有如被紧紧握住一般。

千椿飞快的向我跑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便紧紧抱住了我的手臂，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以此来站稳。

「等等，太危险了啦！」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提醒的话语。

千椿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我的手，然后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看见小伊织后有点兴奋过头了。」

是因为等太久了吗？她的脸颊有些微红。

「也没关系啦。」

说完这句话，我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那两个男生。

他们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千椿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然后拉了拉我的衣袖。

「不用管他们，我们走吧小伊织。」

「啊，嗯。」

我有些无措的回应她后，千椿便带着我往车站旁的商场走去。

「难怪对我们爱搭不理，原来是……」

离开前，身后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因为距离有些远的原因我并没有听清。

爱搭不理吗？

我看向一旁满脸兴奋的千椿，完全无法想象到所谓的爱搭不理是怎么样的。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拉住了我的手。

牵手。

即使那个总是像猫一样的她没有说过这是不允许和其他人做的行为，但是她绝对不会允许的。明明此时此刻她本人并不在这里，可是我却忍不住顾及她的感受。

负罪感爬上心头，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傻眼。可是我也确实无法忽视。

「那个……」

我把和千椿牵着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抽了抽。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

她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随即急忙松开了手还稍稍拉开了些距离，她急促的语气如同被不断加热的糖果一样。

「不，没关系的啦。」

看着一旁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红透了脸的千椿，我突然觉得十分对不起她。

千椿应该特别期待今天的见面，而且本就漂亮的她还精心打扮到让男生忍不住搭讪，但是我……

哪怕只是牵手这样的事情，我也无法做得到。

并肩走进商场里，本该清爽的冷气却随着呼吸钻入肺部，不断积压，直至变成冰渣卡在肺部，毫无顾忌地刺痛我的心脏。

「那个啊，小伊织……」

「啊，怎么了？」

我看向了一旁的千椿，却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明明是千椿先开口的，可是她却突然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立马别开了目光，然后慌乱的抬起手指向一旁的咖啡店。

「我们一起去喝点什么吧！」

「欸，我是可以啦。」

「那我们走吧！」

说完，千椿就拉着我向着咖啡店走去。准确来说，是拉住了我的衣角。

因为是被千椿一路拉着的，直到找到位置坐下我才来得及打量这家咖啡店。店里的装修简单却又得体，还播放着悦耳的钢琴曲，很容易让人感到放松。

但是，坐在我对面的千椿却显得有些静不下心，与这家店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难道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那个，小伊织，要喝什么呢？」

千椿一边说一边将餐单递给了我。总觉得她的语调有些快。

我接过餐单，看了看上面的饮品之后，还是决定点一杯黑咖啡。

「我就要黑咖啡好了。」

我将菜单递了回去。

「不需要加牛奶什么的吗？」

「不用啦，这样就好。」

「呵呵呵，感觉，很有小伊织的感觉呢。」

千椿拿起餐单挡住嘴轻笑道。

很有我的感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即使有这样的疑问，看着这样的千椿我却感觉无法开口。

「这样……」

我有些无措的看向一旁。

「那，我就要抹茶拿铁吧。」

千椿语气明快的说完之后，便叫来了服务员。

简单的点过餐之后，我们之间不可避免的有些冷场。

应该说点什么吧。

「小伊织……」

我正准备开口时，千椿抢先一步叫了我的名字。

「怎么了？」

千椿张了张嘴，随即又抿着嘴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的脸很红。

看着这样的千椿我越发感到不知所措。

过了一小会，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的抬起头，然后抓起餐单，遮住了脸，只露出眼睛。

但是那双眼睛并没有看着我。

「想说，今天的小伊织也很漂亮。」

千椿的话让我的肌肤有如被针刺一样的感觉，我是感到开心还是其他的？混乱的心情在身体里乱成一锅粥，让我自己都感到难以把握。

「啊，嗯，谢谢。」

即便如此，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向她道谢。

「小椿今天也很漂亮哦。」

「真的？！」

千椿拿下了遮挡住脸颊的餐单，几乎双眼放光的向我确认道。

但是她又马上将自己的脸全部遮住，还发出「唔耶」的呻吟声。

即使只是一瞬间，但我还是清晰的看见了。千椿的脸很红，就如同熟透的苹果一般，甚至会让人担心血液会不会就此渗透出来。

我呆坐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远比想象中还要剧烈的千椿的反应，让我心中的愧疚感越发强烈。

「……好难为情。」

躲在餐单后的千椿如同投降一般的轻声说道。

「是、是吗？」

即使隔着餐单，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点了点头。

「咳、咳。」

千椿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拿开了餐单。

她似乎有些冷静下来了，虽然脸颊还是很红。

「抱歉呢小伊织，我有点激动过头了，没吓到你吧？」

千椿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不好意思道。

「不，完全没有，没关系的。」

「那就好。」

千椿似乎松了口气。

「打扰了。」

正好此时我们的饮品被服务员小姐端了上来，她将咖啡和拿铁分别摆放在我们身前。

「麻烦了。」

「谢谢。」

「请慢用。」

服务员小姐温和的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咖啡和拿铁都还冒着热气，所以我们并没有着急喝。

「小椿，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吗？」

「啊，这个……」

千椿托着下巴，用小汤勺搅拌着拿铁似乎在考虑。

虽然昨天千椿说的话让我有些在意，但是她并没有搬回来住应该是肯定的。

「嗯！我决定这个暑假都呆在这里！」

稍作考虑的千椿突然做出了有些惊人的决定。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头疼。我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但是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似乎很过分。

「这样啊。」

「嗯嗯！」

千椿开心的笑着似乎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很满意。

「呆在这里就可以多和小伊织见面了呢！」

该说是不出意料吗？

如果真的要多见面的话，被明奈子发现的概率就会变得更高。我忍不住想要叹气。

「哈哈哈……」

我能给出的反应就是这样的干笑。

我拿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温热苦涩的咖啡在口腔里蔓延开，然后流进我的身体里，和心情交织在一起。

原本该有的醇香也显得太过单薄。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人会让我的手机有这样的反应。我感觉心口一紧，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被放在口袋里的手机。

正当我在犹豫要不要查看的时候，千椿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举动，开口道。

「有人发信息来了吗？」

「嗯。」

我露出有些抱歉的笑容。

「啊，小伊织你看看吧？我没关系的！」

「抱歉哦。」

我一边表达歉意，一边拿出了手机。

「没事的，没事的。」

千椿连忙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我在心里再次感谢她的体贴，然后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毫不意外的显示了明奈子的名字。

我点开信息，发现她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下半部分是一本在桌子上被打开的漫画，在漫画的上面，是被端正摆放好的麻薯。

『麻薯现在在陪我看漫画。』

莫名有些孩子气的消息，却轻而易举的就带走了我的心神。

『明奈子和麻薯都很可爱。』

发送的消息马上就显示已读。

『麻薯确实很可爱，但是为什么带上我？』

明明只是看见明奈子发来的消息，我却有种她就在我耳边嘟哝的感觉。

『因为我在说事实。』

『……』

『笨蛋夏月。』

真过分欸。

我正准备这么说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千椿的声音。

「小伊织。」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失礼了，连忙放下手机。

「抱歉抱歉，小椿。」

「不是啦，那个啊，我有话想问一下小伊织。」

「什么？」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给小伊织发信息的人，是昨天和你一起去祭典的人吗？」

果然是这样。

「啊，嗯，是哦。」

但是我无法告诉千椿不是。也许说不是会省掉一些已经有所预感的麻烦，但是我却觉得那样对明奈子很不公平。

我没有办法隐藏与明奈子在一起的时光。

「……这样。那，她叫什么名字？」

「明奈子，濑名明奈子。」

「她和小伊织的关系很好吗？」

千椿的语气明显变得有些激动。

「嗯，明奈子是我的挚友。」

也许对千椿来说有些残忍，但是我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她。

「嗯……」

千椿耷拉下脑袋，如同失去阳光的向日葵。

沉默。

原本悦耳的钢琴声此刻却显得苍白刺耳，如同白色的颜料被混入了灰褐色的色彩。

小椿。

在我开口前，千椿突然开口说道。

「小伊织，真的变了很多呢。」

「欸？」

「以前我也从来没有过单独和小伊织一起去祭典呢。」

「这个……」

我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的记忆零碎又灰暗，如同褪色的胶片，我无法找到可以为自己辩解的段落。

「对不起。」

「不不不，我没有要责怪小伊织的意思。」

千椿连忙摆手，她的语速很快，甚至有些激动。

她微微低下头，然后握住了装着拿铁的杯子。

过了一会，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小伊织。」

她抬起头，目光交融。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和明奈子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千椿的表情很严肃。

「我对你……」

戛然而止的话语，让我心跳的节奏也变得有些混乱。

千椿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

「小伊织，我喜欢你。」

「欸？」

这个声音就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样。

千椿的脸颊，千椿的耳朵，视野里有关她的一切都在变红。

「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你。」

她的话语带着别样的重量，压得我几乎要窒息。

「……你说喜欢是指？」

我知道现在还抱着侥幸是没有意义的。

「就是想要成为恋人的喜欢。」

千椿的话毫不留情地掀开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她喜欢我。

如此直白简单的话我的情感却完全跟不上，喝下的咖啡如同在身体里二次发酵，变得酸涩。

我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我做不到拒绝。千椿无论如何也是我曾经的挚友，如果拒绝，这份难得的重逢会变得腐败酸涩。

我更做不到同意。我已经无法再将自己的视线投向其他任何人了，我的时间我的世界已经变得离不开明奈子。

我忍不住攥紧咖啡杯，如同要寻找心情的落点。

「小椿我……」

发出的声音格外沙哑。

「没关系的。小伊织……不用那么快给我回复。」

我张了张嘴，却像是被紧紧抓住喉咙一样吐露不了任何言语。

千椿站了起来。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小伊织，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她又露出那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

「咖啡，我请小伊织喝哦。」

随着这声落下，我的视线里只留下了千椿的背影。

当我准备收回目光时，却又感觉到一股视线。再次回头，门口已经没有了千椿的身影。

我只能看向还剩下一大半的黑咖啡，浓郁的黑色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和情绪全部吞没。

在我失神的时候，手机再次传来了震动。

我打开了手机。

『夏月？』

是明奈子。

看着这个我所喜爱着的名字，我突然觉得有些点想哭。

我闭上眼睛。

冷气划过我的脖颈，如同在提醒我。

我打开手机。

『对不起』

看着聊天框里打出的消息，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明奈子的道歉，还是对千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