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夜，向北国盛大逃亡（6）

与此同时，佐藤吉人也在观察这两位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奔袭的小朋友：随年月变化，老友的爱女，已然从当年那个小不点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准女大学生，让他甚至有点不敢认了。黑色长发如瀑垂落及肩、偏分刘海、瓜子脸、弯月眉、鼻梁高挺纤细、嘴唇一点樱红；最有特色的，是和老友清水司一样的、瞳孔漆黑幽深的丹凤眼。若不是她此时一副神游天外似乎正在思考诸如等下吃啥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的话，比起美丽，他更倾向于用英气十足来形容成年版的清水汐。

至于她的女仆，新一任的“清水家的青木”——他没见过小时候的青木葵，但一见她就能断定，这一定是青木将太的孩子：鹅蛋脸、波波头、眉骨平直干净、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圆润、嘴唇饱满。端庄、大气、微笑时亲和力十足，收敛起来，又莫名有种职业经理人般的气场。

“先吃东西吧，看看有什么爱吃的。”

他将手边菜单递给清水汐——惹得小猫一阵点头——又看向对面因大小姐行为失笑的青木葵，表情柔和：“辛苦你了，青木。不愧是清水家的青木啊。”

“佐藤先生哪的话。”

后面这句赞美，听得青木葵脸上有点烧。青木家和清水家世代是主仆关系，从不知上溯多少代前便交情深厚，是牢不可摧的命运共同体。到了近代，这种关系随时代而发展，更像是亲密无间的亲戚、伙伴。也就衍生出了这个俗语。

“叫我佐藤叔叔吧。”佐藤吉人眯眯眼笑。“小樽是汐的出生的地方。她上次离开这儿时，还没桌子高呢。现在见她回来，我这个当叔叔的真是感慨万分。”

在记忆搜索中一败涂地正放弃社交专心琢磨菜单的清水汐闻言抿住嘴唇，将马上就要出口的“这家意面分量多大啊”收进肚子里，看着佐藤吉人不住点头，随口胡诌一句：“是呀是呀。叔叔我现在还记得去你家做客的时候呢。”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佐藤吉人温润祥和的微笑忽地一抽，看起来竟有点像苦笑，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

女仆小姐立马想到，可能是大小姐随口乱编的一句话踩到啥雷点了——一年级的时候，清水汐确实和父亲单独回小樽呆过一个暑假，青木父女因其他事情没有随行。可据女仆小姐所知，这丫头对佐藤吉人不能说一点印象没有，只能说没有一点印象，更遑论什么小时候的记忆了——于是在桌下轻碰清水的小腿，转移话题问：“汐早上7点多吃的，可能有点饿了。我们先点菜吧。叔叔有什么推荐的？”

“哦哦。这家主要是意面，你们可以看看第二页菜单。”佐藤吉人立马如释重负地接过话头，探出身来给他们指点菜单：“小樽是海港，海鲜相关的都挺好。我比较喜欢这个螃蟹的，用的是余市的螃蟹。”

清水汐眨眨眼，没搞懂发生了啥，顺着他的手指看意面去了。“那行呀，我要这个螃蟹。葵吃什么？”

葵吃什么都行，葵只想让老板赶紧上菜你光吃别说......纵然青木家对清水家代代都万般效忠，出于这一代的清水大小姐太过跳脱的缘故，青木葵偶尔还是有抑制不住的吐槽冲动。

点好单，青木葵将菜单递还给服务生。见佐藤吉人喝了口水，坐直了些，她意识到对方要切入主题了，又碰了碰清水汐的小腿，示意对方安分一点。

清水汐不满地碰了回来。

“好了，说正事。”佐藤吉人拍拍手，笑着制止了两位少女的眉来眼去：“你们应该大概了解我的情况。我和清水兄，在大学读博时是同一个研究室的。我们都爱打球，相同话题多。之后我回到家乡发展，也时常和他有联系。事业上的，私人上的，都有。关系可以说比较好。”

“我在小樽混了二三十年，也认识一些人。他既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在北海道有任何需要，你们随时开口。就把我当成你们的亲伯伯。不论是生活上的，还是经济上的。”

这话有挺多能琢磨的地方。至少经济方面可以依靠这话，青木葵没听清水司讲过。她一时间挺难判断是句客套话，还是真关系好到了这个程度，有些犹豫。

向来懒得搭理长辈的清水汐倒是很罕见地说了句话：“佐藤叔，俗话讲亲兄弟也要明算帐。”

佐藤吉人说得很真诚：“你们想经济独立，叔叔一万个支持。只有自己能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叔叔想说的是，有我在这里，你们永远有个家可以回。”

“谢谢。”清水汐回以一个微笑，直直盯着他：“我手头上信息还比较少，不知道他那边目前具体是啥情况。我觉得你们可能也没那么清楚。只要他人一切平安，我就暂时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佐藤吉人和青木葵不自觉对视一眼。青木葵没啥可说的，她知道的都已经说完了。佐藤吉人倒是颔首道：“我知道的多一些。你放心，人一切平安。情况没那么糟。”

沉默着凝视他说话时的表情，好几秒后，清水汐才点点头，收回那锐利如鹰的不礼貌目光：“那我放心了。我们接下来的房子，也是叔叔家的吗？”

“是的。等等我会带你们去看。”佐藤吉人略微侧身，转向她那边。他发现这丫头不知何时起收起了那股散漫劲：“位置还不错，装修也新。美中不足的是那栋楼现在只剩下1LDK没租出去了，得委屈你俩。”

没等清水汐回答，青木葵不自觉喃喃重复了句：“1LDK？”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有多失礼——尽管她真的没有嫌小的意思——后知后觉地捂住嘴，俏脸微红，双手合十表示道歉。

佐藤吉人报她以苦笑。清水汐则饶有趣味地看了看身旁人：“叔叔别在意。青木大小姐住惯了大别墅，一时间要扮演下落难公主，有点不适应。”

“大小姐！”青木葵反嗔她一眼：“说什么呢。”

清水汐不语，笑得意味深长。青木葵低下头红脸不说话。佐藤吉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禁失笑道：“好了好了。有大房子退租，叔叔给你们留着。现在就先委屈下二位。”

“佐藤叔不介意我按市场价付吧？”

“佐藤叔当然不介意。”佐藤吉人点点头：“你们成人了。说借此机会呢，有些过分，但借着风雨成长，这也是清水兄想要的。”

“嗯，我理解。回头您给我看看合同就好。”

“没问题。”佐藤吉人说到这板起脸：“当然，一时手头紧张要说哈。我们家从不介意添两双筷子。”

清水汐没接话，调整了下坐姿，向后靠了些。青木葵帮着客套道：“您客气了。回头我要做菜招待您才是。”

服务生陆陆续续开始上菜。三人心知肚明该说的已经说完，开始宾主尽欢。海滨城市的海鲜风味果然不错，手艺也好，两天没怎么吃正餐的二人吃得很开心。对于青木葵来说美中不足的是，还没吃两口，自家大小姐以螃蟹吃起来太费劲为由强行交换了自己的那不勒斯意面。不过这也无所谓。想要——得到这个过程，在清水汐至今为止16年的人生中重复过了无数次。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次。

饭后，佐藤吉人买了单。两个小姑娘谁也没说啥，心安理得地接受款待。

出了店门，佐藤吉人带路在前。并没有右拐回停车场，而是朝左边一抬手：“这边。我们马上就到。”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跟上。没走两步，左拐进入一条长长的上坡，坡度足有二十多度，上有结冰、积雪，令人望而生畏。两边分布着各色一户建和公寓，新旧都有，显然是居民区。

令青木葵安心的是，佐藤吉人在第一个豁口便左拐进去，来到刚刚那家店的背面、一栋5层的小公寓楼前。公寓台阶上，穿深蓝色西装、手持文件夹和钥匙的男士向他们鞠躬。

“我们公司的大口。负责这栋楼的管理。”佐藤吉人向二人介绍。大口也跟着点头鞠躬：“二位好。”

走在前面的青木葵大方地微笑还礼。清水汐落在后面东张西望，直到自家女仆回过神来给了个眼神才登登登几步跟上。

这是一栋装修很新的公寓，停车场就在门前，一共8个车位，现在停了4台。从门口处泛光的金属门牌、按密码带对讲的门禁系统、最新的信箱外卖箱等细节可以看出，应该是近两年建的，和刚刚她们看到的其他公寓形成了不小代差。电梯居然也很宽敞，足足能坐6人。无不昭示着这里价格不菲。

“这里其实是今年新建成的，目前还在招租。”佐藤自然知道清水汐在琢磨什么。先行走进电梯，按了3楼，笑着介绍：“市场价是含管理费6万日元。价格贵了点，位置无可挑剔。走路的话，离最近便利店2分钟，运河3分钟，超市10分钟，车站13分钟。上学通勤，可能得开车了。小樽商科大学门前的那条坡我们称地狱坂，冬天走真要死人的。”

大口本想习惯性留在电梯门口按按钮，却见跟上的青木葵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抬头与佐藤吉人对视一眼，收到老板微微点头的信号，这才诚惶诚恐地连连躬身摆手进去了，两人并肩挤在左侧。

“叔叔投资的好地段。”清水汐颔首跟进，躲在右侧的角落处。青木葵这才最后进去，挡在了清水汐和其他人中间。“车位呢？车位多少钱。礼金、押金。新房应该不会便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