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意做笔友
布林街13号,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有几片从枝头旋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了个转,然后轻轻落在窗台上。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把整个世界染成另一种颜色。
但她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那封信上——那封今天傍晚从鸢尾街24号寄来的信。信封已经被她拆开了,用的是那把专门用来拆信的小剪刀,沿着边缘剪得整整齐齐,连一个毛边都没有。她舍不得撕,撕太粗暴了,不适合用来打开一封从鸢尾街来的信。
信纸摊在书桌上,一共好几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浅灰色的底纹,深蓝色的字迹,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样,她现在只需看一眼就可以认出这个字了。那清秀舒展的笔迹,像她本人一样,从容、温柔、不急不慢,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和第一封信一样,艾莉卡依然读了很多遍。刚读到“我叫南希”的时候,她心中泛起一阵激动,然后开怀一笑,她原来叫南希啊!不是“鸢尾街24号”,不是“一个读了你故事的人”,而是南希。一个具体的、真实的、有温度的女孩的名字。她终于知道了这个自己的小粉丝、这个在远方默默地支持着自己、这个在黑暗的海洋中发着光的灯塔,原来叫“南希”,多么可爱的名字。
读到“你愿意做我最好的笔友吗”那一句,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但艾莉卡这次忍住了。
“你愿意做我最好的笔友吗?”艾莉卡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老师曾经让全班同学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好朋友》。她趴在桌上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个自己想象中的朋友——一个住在月亮上的女孩,每天晚上会乘着月光来找她,陪她说话,听她讲那些白天没人想听的故事。老师给那篇作文的评语是:“想象丰富,但好朋友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她当时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写过有关朋友的任何文章。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写,而是因为她慢慢地发现,老师说得对——好朋友应该是真实存在的。而她好像一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以交心的、可以把自己藏了很久的话都说出来的好朋友。
她不是没有朋友。从小学到大学,认识的人也不少,同班同学、社团伙伴、宿舍室友,她都相处得不错。大家一起上课、吃饭、逛街,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但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呢?
缺了一个人,一个可以对她说“我写了一篇新稿子,你帮我看一下”的人,一个可以在深夜告诉她“我今天写不出来,我觉得我好没用”的人,缺了一个不是因为她有趣、不是因为她好相处、不是因为她成绩好而和她做朋友——而只是因为她是她的人,缺了一个会在读到她的故事之后,认认真真地坐下来,花一个晚上,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告诉她“你写得很好,请你继续写”的人。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她叫南希,一个比自己大一点的女孩,住在远处的鸢尾街24号,一个和自己一样热爱文学的人。
艾莉卡她笑了,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勉强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不住的、像泉水一样自己往外涌的笑。她放下信纸,拉开抽屉,又一次拿出了她那些平时舍不得用的信纸和母亲送给她的那支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了想从哪里说起,然后她写下了第一行字: “亲爱的南希:”
“你的信我收到了。收到的时候邮差刚走,我打开信箱,它和其他好几封信堆在一起,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的信,因为我认得你的字了,南希。”
“然后我拆开了,然后我又和上次一样,读了好多遍,但这次具体读了几遍,我有点记不得了。这次读完你的信,我差点又哭了,但我这次没哭,我忍住了。”
“亲爱的南希,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最好的笔友。你说你希望我们不只是偶尔写一封信、客气地问候一下的那种笔友,而是那种可以交换每一篇稿子、互相鼓励、互相批评、互相在对方写得不好的时候说‘这一段可以改改’、在对方写得好的时候说‘这一段太好太好了我想把它裱起来’的那种笔友。”
“亲爱的南希,我现在回答你。”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我愿意做你最好的笔友。我愿意做你最好的朋友。我愿意做那个你写完稿子之后第一个想寄给的人,也愿意做那个你写不出来的时候可以写信抱怨‘我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人。”
“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你就是那个我写完稿子之后第一个想寄给的人,你就是那个我写不出来的时候会想起的人,我会想起你在信的结尾写‘等你回信,你的南希’,然后我就会想,南希在等我写,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所以我会继续写。一直写。写给你看。”
“我叫艾莉卡,今年还在上大学,比你小一点,所以你是姐姐,我是妹妹——你说得对,你果然是姐姐。”
“我现在在枫市大学读二年级。我是从老家考到枫市来的,一个人来这里上学,一个人租了布林街13号的这间小房子。我的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书桌就摆在窗户旁边。坐在书桌前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天空,这里就是我写作的地方。”
“我喜欢文学。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喜欢到我妈说我‘看那些闲书有什么用’,喜欢到我爸说我‘写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不懂。不懂为什么我要花那么多时间在那些‘没用’的事情上,不懂为什么我可以一整天坐在书桌前不说话不动弹,不懂为什么我收到退稿信的时候会哭、收到你的信的时候也会哭。”
“有些事情不是靠解释就能懂的,就像我没办法跟我的朋友们解释,为什么我宁愿一个人待着也不愿意出去聚餐。不是不喜欢她们,而是我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她们聊明星、聊八卦、聊哪个老师讲课无聊、聊哪家店的咖啡好喝——这些都很好,我也喜欢。但我想聊的,是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是那些我写进稿纸里、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只剩下五百字的东西。”
“我没有那种真正的、可以交心的朋友。不是因为我不好相处,而是因为我总觉得,我找不到一个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我说‘我今天写了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灯塔上的女孩期待看到另一座灯塔的光’,她们会说‘好厉害加油’。她们很善良,她们想支持我,但她们不懂。懂和不懂之间,隔着一整片海。”
“但现在,你来了。”
“你读了我的故事,然后你说你懂了。你说你懂那种把藏在字缝里的东西挖出来的感觉,你懂那种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不确定自己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的自我怀疑,你懂那种在深夜独自亮着一盏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醒着的人的孤独感。”
“你全都懂。”
“你说你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会想着我,问我会不会喜欢这个开头、会不会注意到那个细节。那我告诉你,我以后写每一个字的时候也会想着你。我会想:南希会不会喜欢这个比喻?南希会不会觉得这一段太啰嗦?南希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被拥抱了一下?”
“我会把我的每一篇稿子都寄给你看。不是杂志社,不是编辑,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人。先寄给你。你是我第一个读者,也是最重要的那个。”
“因为你会懂。”
“亲爱的南希,你说你的心被我点亮了。那我告诉你,我的心也被你点亮了。亮得很亮很亮,亮到我觉得这间小屋子都装不下这么多光了。亮到我在深夜写信的时候,不需要台灯也能看清纸上的字——因为那些字里面全是光,从我心里长出来的,从你的信里借来的,从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传来的。”
“你住在鸢尾街24号,我住在布林街13号。我不知道这两条街离得有多远,也许要走半个小时,也许要走一个小时。但我觉得它们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因为我们的心跳是一样的频率——那种被理解了之后、又快又重又软的心跳。”
“亲爱的南希,你说我们要一直写下去。那我答应你,我会一直写。写很多很多封信,写很多很多篇稿子。写到我毕业,写到我工作,写到我变成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老到握笔的手会发抖,我也要写。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写东西。”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路灯还亮着,我的台灯也亮着。而我的心,也亮着。”
“等你回信,你的笔友,艾莉卡”
艾莉卡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梧桐树安静地站在路灯下,叶片上凝着薄薄的露水,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天空有一两颗星星,不太亮,但足够让人看到。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鸢尾街24号,南希收。”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一种承诺。
她不知道鸢尾街24号在哪个方向,但她知道,在枫市的某个地方,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前坐着一个叫南希的女孩,她喜欢深夜写东西,喜欢下雨天,喜欢安静的、不用跟任何人说话的感觉。
艾莉卡在想,南希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坐在书桌前,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眼泪掉下来,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被拥抱了一下?
她觉得她会。因为她们说好了——要做最好的笔友,最好的朋友。而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