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玉未央

第3章 洞房夜谈

第3章 洞房夜谈


“宣厉先肃宣王进殿”,曹黄门殿前喝旨,声如洪钟,唤首日入京的虞子赋上殿。


虞子赋十四岁离京时,是由曹安送出承明殿。


他还记得那个厉国世子,质子里温良恭俭让的典范,虽不甚合群、沉默寡言,接人待物却是规矩妥帖得叫人指不出一点错。


践行时,感念曹安素日照顾,厉国世子曾赠他一柄玉如意,市值千金。


他曾以为,大昭的驯化在厉国世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六年,虞子赋变了,路过曹安身边时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再无停留,衣衫带起的风里是为王者的目空一切。


见多识广的曹安也不禁垂眸,想起厉国世子自回国后令陛下应接不暇的震惊事迹,真是好伪装。


虞子赋六岁入京时,也是由曹黄门宣她觐见。


十四年,曹黄门老了,声威不如当年,已动摇不得虞子赋分毫心情。


一步步登未央宫前殿的汉白玉阶,十四年前是初来乍到与前途未卜的猜想纷纷,而今智珠在握,虞子赋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实、踏得轻。


承明殿的立柱飞龙托起正殿,虞子赋曾心向往之,以为龙侍而居,则为天子。


今日再看,徒有其表。


雕龙,死物,飞不得,只是唬人的东西。


跨门槛入,虞子赋昂首抬眸,冷眼看着坐于高台的昭帝赵承衍笑颜盈盈。


一别六年,他也老了,虽威严犹存,却是少了锋利,多了疲态,看向虞子赋的眼神,不再只有鄙夷,更添畏惧与奉承。


“厉先肃宣王虞子赋拜见陛下。”


“厉王子虞子赋叩见陛下。”


站在同一个位置,现在不必再跪,往后更要那高台易主,让天下跪我厉国。


“子赋免礼”,赵承衍走下高台,托起虞子赋手臂,状若欣喜非常,“朕赐婚旨意已传檄天下,既是一家人,自然不必拘礼。”


“子赋知道了”,不动声色地退步与赵承衍拉开距离,虞子赋心里讥诮,面不改色地再躬身行礼。


子赋?选最亲密的名来称呼,昭帝急切地与厉交好,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或皆是真心,亦皆是算计,为利为己,怎不算真心呢。


“子赋,朕已设宫宴,为你接风洗尘,来,随朕来”,赵承衍再是热情地牵起虞子赋,引着她从正殿旁路往偏殿去,“今日无外人,在座皆是吾儿同辈,子赋要尽兴才好,委屈你先在别苑住一月余,待吉日到即大婚。”


偏殿站了十数人,年龄最大者不过昭长女赵启熙长虞子赋一岁,最小者扑闪着童真无邪的双眼望着这个陌生人,尚不明白行此宫宴缘是何为。


虞子赋看着一众或为质时认识、或只闻于纸面、或今日初见的皇子皇女们,心里又起讥诮,昭帝倒是好盘算,接见厉先王,应是承明殿正殿百官同在,迎公主驸马,却是可模糊宫廷礼仪,当作家宴。


家宴俭朴,于情于礼都说得通,也免去了面对强权、如何定礼仪规制的困境,过高惹天下笑话,过低又触怒厉国。


昭太子赵启瑛远远见虞子赋入殿,藏在衣袖里的手指从握拳状舒展开,带着清浅笑意迎上前作揖道,“成仪兄,久疏问候。”


称名称字,断不称王爵封号,虞子赋勾起唇角躬身回礼,便随了这俗,“怀瑾君,别来无恙。”


“父皇、成仪兄请”,赵启瑛侧身让路,垂手低眉显得谦恭有礼。


“子赋来”,赵承衍扬手,带虞子赋入席,位居昭帝右侧,大昭尊东尊右,是以此席高于居左的昭太子,倒是叫人挑不出毛病。


赵启瑛跟在赵承衍与虞子赋身后半步,垂眸看虞子赋堂堂男儿,身高却不过至她鼻下,不禁感慨,确实久疏问候,谁曾想,当年将其他质子的欺辱霸凌一一隐忍的瘦小男孩,如今会成为人人惧怕的厉国疯王。经母后提点,当初她曾阻止过几次对虞子赋的责难,尚算一些旧情,如今他已是胞妹夫,今日之后是该好生亲近。


众人入席后,一人一案上宫膳,只有赵承衍和虞子赋的菜品为八珍,选用牛、羊、麋、鹿、马、猪等珍稀动物最精华的部位,经特殊工艺处理而成。


最顶级的肉食,通常代表最高规格的礼遇,也叫虞子赋挑不出毛病,想来这场宫宴让礼宾司费了不少心思。


内侍将耳杯逐一摆到案上,虞子赋视线坦然,一一划过案桌后的人,赵承衍九子七女,除大皇子夭折,和不能相见的赵南央,在座十四人都齐了,连远嫁吴国的长女也在,给足了虞子赋排面。


“来,第一杯”,内侍斟酒,赵承衍举杯,侧身向虞子赋眉飞色舞,“朕率众皇儿为子赋接风洗尘。”


众人附和,“为成仪/驸马兄长接风洗尘”,虞子赋笑饮一杯尽。


“第二杯,朕率众皇儿感念子赋入我赵氏一族”,赵承衍起头,众人再附和,“迎成仪/驸马兄长入我族”,饮第二杯尽。


“第三杯,朕率众皇儿祝子赋与朕儿南央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众人继续附和,“愿成仪/驸马兄长与南央/公主皇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饮第三杯尽。


******


皇家别苑里,虞子赋抱臂斜靠在窗棂上,夜风透格栏入屋,也拂过虞子赋身体,带走沉沉酒意,厢房正中的炭火正盛,烤得一旁的两人焦头烂额,不时有汗水滴落书案。


从厉国跟来的侍官厉烽与傅青雉,都是虞子赋十四岁时随行军帐的旧属,栽培至今已能独当一面,一个总管明线政务,一个总管暗线情报,正审着各方来报、埋首交流,然后奋笔疾书、陈条意见,誊抄后的探报原件——张张绢帛,在炭火里嘶嘶作响,燃尽后只留下同身临战场般人皮毛发烧焦的气息。


虞子赋看着庭院一片漆黑,静默得诡异,虫鸣鸟叫亦无,但却是一定有人,有影子。


虞子赋清楚,她的一举一动会飞入长安的权贵府邸和赵氏皇宫,包括即将成婚那人的长乐宫中。


虞子赋无意隐藏,就让他们都看着,厉先肃宣王每日得探报无数,至于内容,会是什么呢,便都来猜它一二。


缓缓闭眼,虞子赋将双手拢在衣袖中,悠然地回想承明殿宫宴,众皇子皇女都来客套敬酒,不论年岁长幼,虞子赋一一品评,其中几人格外注意。


长女赵启熙,庶出,二十一岁,已远嫁吴国为世子妃,吴国世子陆禹喆长虞子赋四岁,曾同居长安为质,同窗四年,倒是江南养出来的温润公子,从未从众欺辱虞子赋,虞子赋即位时,吴国遣世子来贺,命以王礼待之。


太子赵启瑛,嫡出,二十同岁,人言忠孝两全、谦逊明礼,乃温良仁厚之君。但虞子赋向来不吝以人之最恶来揣度,如探报言,与其相关,事事获利,却从不做领头者,真忠孝还是假慈悲,真谦逊还是藏野心,尚有待观察。


三皇子赵启骜,庶出,十八岁,身形魁伟,擅刀枪剑戟,近年大昭征虏,他领兵打了几场漂亮仗,已手执昭朝一半兵权,在朝中自成一党,不过性烈如火,易冲动,逆着他说上三两句,便能探虚实,可执掌利用。


七皇子赵启睿,嫡出,十一岁,承母族温润气质,一派江南小公子模样,举手投足真诚坦然,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其上两位嫡出、七位庶出,离储君位远,或许真无觊觎之心,但也不妨挑拨一试。


五皇女赵启栩,庶出,十岁,这孩子虞子赋记得,姜洛溪的女儿,故人之子,襁褓时还抱过她。姜洛溪,长安皇宫里虞子赋屈指可数在乎的人。这些年,她把女儿教导得如她一般率真,已至初听政的年纪,福祸难定。


六皇女赵启萌,庶出,七岁,三皇子胞妹,还未上得了昭朝堂这戏台,虞子赋实在不了解她,但她满怀天真,言行单纯,毫不掩藏对虞子赋的偏恶,其中缘由,待查。


厉烽与傅青雉终于整理完今日探报,见虞子赋仍倚在窗棂上闭目养神睡着似的,对视中互相使着眼色,推让着要对方去汇报,扰君上清梦的事,谁也不愿出头。


虞子赋听得两人起身却半响无言语,睁眼时正看到两人挤眉弄眼,私下里虞子赋对身边人规矩甚少,此番情形并不少见,淡然从衣袖中抽出手伸去,语调里仍有几分醉后懒意,“呈来。”


“君上,今日探报您瞅瞅”,傅青雉小跑上前,将手中折子呈虞子赋,厉烽也从书案上拿起形制精美的书帖几封阔步跟上,“君上,今日已有拜帖到。”


虞子赋摊开折子,傅青雉又一路小跑取烛火来照,夜风催着火苗动如脱兔,虞子赋本就有些头晕,火苗带着手中文字起舞,入眼更叫她头疼,轻轻合上折子,开口问,“青雉,今日有无要紧事?”


“回君上,属下觉着并无要紧,您若是累了,属下送您回房歇息”,并不是第一次被提问,傅青雉胸有成竹,答得爽快,她眼眸在烛火映照下亮晶晶的,一副神色似等着主人下令的小狗。


厉烽离烛火稍远,他眼眸黯淡却也透出担忧,跟着道,“君上,夜风寒凉,请您保重身体。”


朝冰凉的指尖呵一口热气,虞子赋朝炭盆走去,路过厉烽身边,斜眼瞅了瞅他手中拜帖封面的落款府邸,拿到手中掂了掂重量,便与折子一并丢入炭盆,然后步伐稀疏地朝房门去,“乏了,都歇息,明日起关门闭苑,除昭帝差的人,其余一概不见。”


******


十二月初一,新婚日,从未时梳洗打扮至酉时,着爵弁服出别苑,便望见官道十里,两侧围满了厚厚的人,虞子赋微微虚了眼。


一场虚假的联姻,却有真实的热闹,多讽刺。


官道上,厉国王族篷车停在夕阳余晖里,鎏金车沿微光烁烁,其后已跟着货车数十,都是从厉国运来的礼制陪嫁。


如司仪官言,落日式微时,虞子赋从别苑出,行十里官道,赵南央从长乐宫出,行十里宫道,同至未央宫椒房殿,殿外叩拜天地、殿内叩拜帝后,而后同乘回公主府,见宾客、行对拜、入洞房,赴宴宾客由皇族长辈接待。


乘篷车,缓缓行。


虞子赋听着两侧嗡嗡响,“这气派,马车都望不到头”“配公主殿下,可不得这阵势”“驸马不掀车帘与我们招呼吗”“哼,厉国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个月你们看那厉王了吗,半残矮子”“怕不是有身疾”“杀人如麻的疯子,肯定有心疾”“我看他长得干干净净”“知人知面不知心”“苦了公主殿下”“厉国欺人太甚,辱我大昭”“士可杀不可辱”“总有一天,要厉国加倍奉还”。


轻笑一声,虞子赋哼起了厉国的民间小调,唱的是巴蜀亡国人的无力回天,坐井观天的市井百姓,能为昭朝发声,便也能为厉国用,万人之上是谁家并不重要,有一人可供瞻仰便足够。


入宫门,静无声。


只有车轮磕在每一道砖缝处悄然地作响,伴着节律的咔哒咔哒声,虞子赋入长安后第一次想起赵南央。


那天高楼上别开的眼里藏着什么?婚前不可视的礼仪,阔别重逢的紧张,不告而别或是厉国为强的怨恨。


昭朝如今尊礼至甚,赵南央有违礼制来见,心绪何为?


隔得太远,虞子赋看不清,也不必猜,今日便见分晓。


篷车已停下,虞子赋听见脚步声,有一人走到了车旁静立,这是在等赵南央的篷车至,约莫一刻钟,陌生的人声响起,“驸马,椒房殿前,请您下车。”


太阳已落山,天空是淡青与浓墨的交融,姑苏陆慕的泥烧制的地砖,经过千年的沉淀,灰白中也泛着隐隐黑亮,此刻天地一色。


殿前空旷,夜色苍茫,霜气浮沉风萧萧,另一辆篷车便停在这般天地间,通体暗紫,烫金着昭公主的专属凤纹,赵南央掀门帘出,女官扶她下车轿。


一幅上品水墨,多了韵味,失了颜色。


虞子赋看着举手投足间已无稚气的身影,微微蹙眉,曾经的那团火,终究熄灭了吗?自古皇权锁人性,谁逃得开。


虞子赋见赵南央也望向她,忽而一顿,正了正衣襟,女子的婚嫁服饰繁琐,为持庄重,只能携碎步来。


赵南央比随昭天子诏书来的画像里更柔美娇媚,或许是妆容缘故,比六年前记忆里的人更真实,已经长得比虞子赋高。


三角髻,佩镂空云凤纹白玉笄,曲裾深衣,十二色、缝双边,五彩木屐,哒...哒...哒...


赵南央与虞子赋其实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但虞子赋眼力好,夜里视物也特别清晰,所以能看到赵南央微抿着的唇,和几次深呼吸。


须臾间,虞子赋心中扬起一丝怀念,是紧张吗,紧张时还会同以前一般小指头微曲吗。


衣袖宽敞掩去了赵南央双手,看不到其中隐秘,衣料迎风抵着的轮廓,是握拳的形状。


“羽林郎,你的眼比鹰还利”,虞子赋勾起唇角,回忆里,赵南央曾这样评价过她。


赵南央下车后便看到虞子赋负手而立,已在殿前等待,小小的身影,被裹在一片昏浑中,忽觉天地怅然飘渺,而他好似孤寂无援,说不出为何恍然若似曾相识,转而愣了神。


沈知微发现后即刻抬手戳一下赵南央后腰,她才缓步走上前,越靠近越发紧张,越紧张越面色端重,直面传闻中的疯王,希望判断无误,希望已准备得当。


快到虞子赋身前时,两人方才对视,赵南央觉得自己被这明暗交替的夜色晃了眼,怎么会在虞子赋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温情,而后是越发深沉的晦暗,还有一些读不懂的愠色。


对视的一瞬,虞子赋便看清,赵南央娇柔的笑容下藏着陌生与恐惧,高楼上别开的眼里应亦是。


六年,赵南央并未发现她是谁,如今,也只是将自己作为筹码,飞蛾扑火地迎娶疯王,巩固自己的皇权利益。


人总是会变,却没料到变得如此翻覆,被捧在手心的嫡出公主,纯真正直地长大,曾经不耻的,如今却执着,为一尊飘摇的王座,甚至不爱惜自己。


你知道在与谁交易吗?你了解厉国疯王吗?或许一知半解,才会害怕,却依旧走进了这场赌局。


既是交易,除了自己,你可许我何利?与虎谋皮,你又如何脱身?


赵南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若我真是疯子,你如何应对?


叩拜天地、叩拜帝后,虞子赋一切按照司仪官嘱咐,未多一个字、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


再出椒房殿,倏尔飞雪盈盈,细弱无声,细雪娇俏得散在空中,随一点微风便飘摇不定,到虞子赋跟前时都失了影踪,倒像是虞子赋周身的冷气冻了这天地般。


赵南央感受到虞子赋骤降的气压,一路上不敢多生接触,默默揣摩着他今日轨迹,是在哪里受了刺激?掖庭里触景生情想到了为质过往吗?真是开局不利。


方才,第一次听虞子赋说话,只是几句礼仪规制用语,却让赵南央多了解他一分,那声音怎样形容呢,平铺直叙时像是深冬时节,空灵山谷里的涓涓细流,过积雪时缀了寒气,一路冰冷淌入湖泊,抑扬顿挫里又藏激流与暗涌,勾着人心好奇地靠近,便吞噬浸入的一切生灵。


赵南央虽算不得阅人无数,却也见过大昭一众王侯将相的英才,见过母族吴国君王的富贵,见过朝堂上父皇的天威,可越多一分了解,越莫名便觉得,虞子赋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虞子赋的声音并无甚特别,如一枚小小的雪花,落地时无声无迹,可赵南央却听见了江河奔涌,仿佛伸手便能触到浪花。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隔着殿外风雪,赵南央才终于垂眸瞟眼再看虞子赋侧颜,别于世家公子的华贵,他如将军手中出鞘的剑,驱寒光入敌阵,百战而锐利;也别于武人的粗犷,沙场的沁润只留给他左侧下颌线上勾至耳后的一道利落的疤,有一种独特的清秀与坚毅。


雪花落在他眼睫上,一片两片三片,融化了再堆积,聚成水滴落下,却干扰不到他分毫,依旧直视前方,眼也不眨地行至乘车处。


司仪官送两人上赵南央的篷车,高声喝道,“迎来送往,百年不负,点烛!”


“点烛!”


“点烛!”


……


指令下,声声传,红烛亮,篷车行。


虞子赋闭了眼小憩,她原本打算心平气和地与赵南央商谈互惠互利,但现在,她改主意了,既是令仪公主主动邀请,便等着看赵南央计划如何拿下疯王。


篷车内,昏暗迷蒙,两人静静对坐,赵南央半敛着眼观察虞子赋,他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佛像,车轮碾过砖缝时,车身抖动,车帘跟着咧开一条缝,宫道两侧火红的烛光漏进来,照着他额边的碎发也会抖一下,照着他半边面容似火、半边面容似冰,照着他垂放在腿上的双手,一双武人的手,肉眼可见的厚厚的茧。


赵南央右手食指自落座便一直叩击着坐垫,此刻突然停下,拢了拢喉咙,极尽柔情,极尽娇媚,“成仪,今日可累?”


一声冷笑,虞子赋未睁眼,冷冷道,“公主可知,天下有多少女人想魅惑本君,你猜她们如何下场。”


娇笑一声,赵南央依旧媚得入骨,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虞子赋一分,伸手覆到虞子赋左手上,摩挲他指间粗糙,“可今日成仪是与我大婚。”


虞子赋缓缓睁眼,见赵南央一张绝色容颜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其间神态仿佛轻轻触碰便能抚出水滴,但那一双细长眉眼中没有真情,这双眼曾经有多诚挚,此时便有多虚伪。


虞子赋也朝赵南央靠近一分,抬眸与赵南央对视,眼神玩味,“太子书言,公主慕本君风采,本君好奇,公主所见是何风采。”


视线交接,赵南央稳稳接住这番探究,“君王一怒,伏尸百里,将军拔剑,人头万计,乱世英雄当如成仪。”


虞子赋抬起右手,指背抚赵南央脸颊,“公主风采,本君亦有耳闻,此番媚态,可是尽数赠长安贵人,讨人欢喜。”


赵南央抬手柔柔弱弱地攀上虞子赋手腕,似解释似安抚,“此番唯成仪一人可见,喜欢吗?”


虞子赋挣脱,反手握住赵南央手腕,似质问似掌控,“公主,你猜本君喜欢吗。”


不喜欢。


若焰火熄灭,便不是南央。


不喜欢如此,那你喜欢什么呢。


对视中,赵南央见虞子赋眼眸中寒气越发聚集,见情况不妙,先撇开了视线,“成仪便是累了,尚有路途可作歇息”,收回手,背倚车壁,轻柔微笑收敛娇媚,“我不扰你了。”


入公主府,两人一路无言,见宾客、行对拜,有年轻宾客起哄要新人热闹一些,虞子赋递一眼冰冷厉色,那人立时噤了声。


对拜礼毕,虞子赋自行免去一切交际,径直朝洞房走,赵南央拜谢来主持宴席的长辈们后,紧跟着也朝洞房去。


洞房内,沈知微领着一众侍女托着各式礼制用器,司仪官见新人入,正要开口,虞子赋冷冷道,“出去。”


虞子赋神色阴沉,越过一众人进了里间,司仪官楞在原地,脚下似结了冰,不敢入内,亦不敢离开,惶恐在她脸上迅速蔓延。


赵南央赶到,见沈知微眼神关切,侍女们面面相觑,司仪官不知所措,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才道,“礼器放桌上,都出去吧。”


赵南央曾想象过很多今夜的可能,甚至逼自己放下尊严去示好服侍。


可这人突然就变了情绪,甚至越演越烈,赵南央能感受到他蓬勃的怒意,为什么?只因为回忆过往?或者篷车里的试探让他厌恶?还是另有哪里触怒了他?一时想不出缘由,如何应对。


进里间,赵南央站在一旁思忖着,袖袍里的手握拳又施展,施展又握拳。


虞子赋对赵南央视若无睹,不徐不疾地脱下外袍整理一番,拉扯几处褶皱后才挂在衣架上,又将中衣衣袖一折一折地免至手肘处,慢悠悠打水净手,来来回回地在水里搓揉手掌。


赵南央先沉不住气,既不喜欢魅惑,那便以礼相亲,走上前取帛巾递给虞子赋,柔声道,“成仪,你我已结为夫妻,以后你唤我南央,我唤你子赋可好?”


虞子赋将手从水里拿出,并不接赵南央递来的帛巾,任水珠从指尖滴滴答答坠落,瞟眼看赵南央,冷笑一声,“曾称我子赋的,都亡于我手,天下已无人能唤我名。”


赵南央直视虞子赋,语调温柔如水,神色若安抚,“以后有我常伴,不是吗。”


“是吗”,接过帛巾,虞子赋擦手后将其掷入木盆,看着帛巾一点点被水浸透,直至沉到盆底时,才继续道,“公主真想唤我名?”


似等得急,赵南央脱口而出,“我想。”


虞子赋这才转身面向赵南央,红烛入她眼眸,忽明忽暗,明时,她瞳色若冥界焰火,暗时,便覆上厚厚的冰霜,语调如冬夜寒风,一句句逼人瑟缩,“昭太子私信却要厉国国书复,陷我不忠不仁不义,昭帝质我长安两次,公主如今还要唤我名。”


说至此,虞子赋忍不住轻笑出声,直直盯着赵南央,向她更近一步,带起的风晃动烛火,烛火便引燃虞子赋眼瞳,“成仪何德何能,让公主委身结姻,令我唤南央。”


一步步逼近赵南央,虞子赋目色湿冷,到身前时抬手捏住赵南央下颌,逼赵南央垂首对视,“既然南央盛情,成仪便成全你,想要我厉国帮协,那便让我开心。”


“你…你想做什么?”赵南央本不想退让,但虞子赋越说越发冷漠、鄙夷、阴郁,一生顺遂的令仪公主何曾见过如此诡异场面,被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吞咽口水,后退一步脱离虞子赋手掌。


虞子赋紧跟着追上一步,声音一改冷冽,变得浑浊,暗藏暴戾,如猛兽低吼,“做什么”,要将赵南央生吞活剥,“公主,你说洞房夜能做什么。”


“你…”


赵南央张嘴还要出声,被虞子赋伸手打断,手腕被一把攥住。


虞子赋扯着她往床榻去,没有一丝柔情,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注入赵南央手腕,几乎要将她捏碎。


“放手”,赵南央何曾被如此粗暴地对待,忍着怒气挣扎着一路踉跄,碰倒路过的盆架、椅凳,发出巨大声响。


虞子赋眼睛也不眨,直直将她拖拽到床边,狠狠丢到床上。


赵南央摔在锦被上,还来不及撑起身,虞子赋已经俯身压了下来,伸手就去撕扯她的衣领。


“住手”,赵南央伸手去挡,却抵不过虞子赋臂力,终于有些慌了神,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衣领已破烂零碎,脖颈处被扯得生疼。


慌乱中,赵南央撞入虞子赋的双眸,那里没有人性,只有兽欲。


一瞬间,一个想法,放下了所有伪装,来自最真实的自我,可杀不可辱。


赵南央抬手落下,一巴掌狠狠打到虞子赋脸上,冰冷的怒意蔓延开,沉静的语调,掷地有声。


“放肆!”


侵犯戛然而止,赵南央喘着粗气,虞子赋愣在原处,两人靠得很近,赵南央能闻到虞子赋口中溢出的血腥味。


糟了,没忍住掌掴他,怎么办?他方才说了一连串对大昭的怨念,现在又被我伤了自尊,如何挽回?不论缘由,必须先伏低道歉。


赵南央正要开口,虞子赋却忽而大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角,再抬手拨正趁乱溢出的几丝碎发,一双眼恢复冷清看向仍旧狼狈的赵南央,语气恢复惯常的平缓,仿佛还柔和了不少,“公主,你的决心就这点吗?不是要以身入局与我交易?怎么?舍不得。”


不等赵南央回答,又垂头喃喃,声音轻得像与自己对话,“舍不得也好,也好。”


“你…”赵南央也起身整理衣衫,不明白虞子赋在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答什么,只看着虞子赋在灯影绰绰中渐渐挺直了腰背。


虞子赋并没有在此前话题停留,转而回到最初,语气又复至冰凉,“公主,请叫我成仪。”


取来脱下的长袍为赵南央披上,虞子赋又去外室,打开房门,对着听见房内响动吓得跪倒一地的司仪官和侍女们,冷冷道,“都退下,百步不留人。”


所有人犹疑时,沈知微出声道,“回驸马,公主寝室外历来要留人伺候的。”


虞子赋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驸马到底是个闲职,宫中女官亦可顶撞我?”


沈知微低头,“回驸马,下官不敢。”


“退下。”


见所有人离开,虞子赋才关门,回到里间,扶起倒下的茶几凳,倒两杯清茶,坐一方举杯啜饮,看向赵南央,“公主请。”


赵南央在虞子赋注视中入座另一方,似已思量得透彻,刚坐下便柔声道,“成仪,我愿意...”


“公主”,虞子赋打断她,声音淡得像在谈论茶水冷暖,“你若非真心,切莫对我说愿意。”


放下手中茶杯,将另一杯推至赵南央面前,“既已成夫妻,公主若想借我名义行事,请便,但我不会出手帮你。”


这一晚各行鲁莽,一件件事发突然,赵南央此刻终于随虞子赋平静而安心,举杯饮茶时猛然察觉,自椒房殿便一路被虞子赋牵动情绪,如他手中线偶般被操纵,越发被动,不行,不能入虞子赋的套,放下茶杯便正色道,“如是借成仪名义,要我回报什么?”


“不必,目前不必。”


不必?赵南央继续追问,“成仪为何同我联姻?”


虞子赋指尖一声声轻叩桌面,神色漫不经心,“退位后久无趣事,赶巧故地重游罢了。”


看虞子赋一副神色泰然惹人心烦,指下敲击声更在心中添堵,赵南央微微蹙眉,这个人怒气生得蹊跷、散得突然,虚虚实实、不知真假,行事乖张、起伏难测,若真无欲无求,以后如何掌控。


赵南央久不言语,虞子赋抬眸一瞥,也追问,“公主还有疑问?”


“没有,目前没有”,赵南央未意识到自己语气不耐,也未看到虞子赋眼里一闪而过的愉悦。


“羽林郎,你真烦人”,昔日抱怨犹在耳畔,曾经的赵南央常常这般不耐。


你与我的南央有几分相似?


“夜深了,寝吧”,虞子赋起身,一一去灭房里的红烛。


赵南央疲惫地卸了几分伪装,淡淡道,“洞房红烛要燃整夜才好。”


虞子赋再撇一眼,见赵南央垂首泄气,捏着茶杯有些呆愣,忍不住多说一句,“公主说笑,一桩假婚事,不必连自己也信以为真。”


“那…你我同床吗?”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公主要睡外室卧榻,还是这地上”,虞子赋已坐到床边脱鞋,朝赵南央微微抬眸,竟是语调玩味。


“还是同床吧”,赵南央悠悠叹息,简单清洗一番,也至床边吹灭了床侧最后一根红烛,这人冷着脸还会打趣,真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同床而眠,分侧而睡,公主安心,成仪对你无欲无求。”


十里宫道,十里官道,万根红烛,千人巡护,白雪相映满城红,今夜长安城通亮无眠,燃至日出的烛火,都在祈求昭令仪公主与厉先肃宣王永结同好。

作者留言

大昭新出场角色
昭皇长女:赵启熙,字昭成
吴国世子:陆禹喆,字时安
三皇子:赵启骜,字子昂
七皇子(嫡长子):赵启睿,字远达(目前尚未赐字)
五皇女:赵启栩,字伊华(目前尚未赐字)
六皇女:赵启萌

厉国新出场角色
侍官厉烽,总管明线政务
侍官傅青雉,总管暗线情报

重要国家简单介绍
1.昭朝——帝都长安(今陕西西安),皇帝赵姓。中原腹地,礼乐所宗,然权贵耽于内斗,政令不出京畿,空负天下共主之名。
2.厉国——王都定西(今甘肃定西),国君虞姓。据西北之险,地接西羌,拥精骑十万,吞巴蜀而南扩,甲兵之利冠绝诸侯。
3.吴国——王都姑苏(今江苏苏州),国君陆姓。运河枢纽,海路广开,工商云集,鱼米之乡,富庶粮仓和税源地。
4.代国——王都蓟城(今北京),国君公孙姓。地接东胡,民习鞍马,民风悍勇,常以胡服劲卒闻于天下。
5.鲁国——王都临淄(今山东淄博),国君姜姓。据东海之险,擅鱼盐之利,通舟楫之便,以海船通贸,号为“东方仓廪”。

关闭
选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