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席娜

酒馆的前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旁有一位老者，佝偻的身形和身下的破椅子融成了一团阴影，朝阳的日光照在他修整不齐的灰白胡须上。意识到有人来了，他低垂的头颅微微昂起，深陷的眼窝中射出的精光缓缓扫过来人，面熟的女子与一位稚气未脱的女孩并肩走着，女人抢先登上门前的阶梯，笑着向老人打招呼。

“老汉克，又在晒太阳啦？席娜起床了没有？”

“她昨天忙到挺晚的。”

沙哑的声音透过老者干瘪的嘴唇传来。女人一笑，拉开木门，示意女孩先走，女孩走到门口，整个身影几乎都被穿斗篷的女人掩盖住。

老人想着马厩里的马儿们怕是要吃食了，也不知道雀儿那孩子是不是已经去打水了。就在这时，已经快走进屋中的女孩停下步子转过头来，她没有看老人，而是凝望着阳光里缓缓落下的灰尘，这使老人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老人灰暗的瞳仁倏地缩窄了。

昏暗的酒馆里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桌椅，看上去都没什么光泽了，但擦得很干净。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味道，还隐约混杂着食物腐败的气味，引得阿丽亚娜皱了皱鼻子。

莉莉丝的皮靴踏过吱嘎作响的木地板，她走到酒馆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柜台，拍了拍那张满是酒渍的胡桃木桌。 

“席娜？老板娘？你森林里的朋友来看你啦！”

在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过后，就在阿丽亚娜觉得眼睛快要适应这片黑暗时，柜台后面的活板门吱呀一声开了，被唤作“席娜”的女性走了出来，她身材窈窕有致，套着一件浅绿色的衬裙，一柄木梳还插在火红的鬈发里。

“我早该猜到是你的，毕竟没有人像你这么不解风情，一大早就来扰别人的清梦。”席娜认出来人，灰绿色的眼睛向上翻动，眉间蹙成小山，话毕，她从高高盘起的红发中取下木梳，那堆头发便一下子泼洒下来，轻轻一撩，发丝如同赤练在空中舞动，令阿丽亚娜看得不觉有些痴了。

两人的视线此刻方才交错，阿丽亚娜大半个身子都躲在莉莉丝背后，再加上她本就身形娇小，才让席娜一时竟没能发现她的存在。

“好可爱的孩子！快过来让姐姐好好看看！莉莉丝你也真是的，这么可爱的小天使怎么不先介绍给我？”席娜绕过柜台，就在阿丽亚娜愣神的工夫，一个箭步上前拉起了她的小手，眼中洋溢着笑意。

席娜的热情给了公主一个打量她模样的机会，她火红色的直发瀑布一样垂在肩上，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耀眼，也许是长期呆在室内的缘故，皮肤白皙，灰绿色的眼睛有如翡翠般的透明，令人深陷其中。

“您好，我叫阿丽亚娜，现在因为一些缘故和莉莉丝阁下同行，您——是席娜女士吧，接下来可能要在贵店叨扰一阵子，还请您多多关照。”

阿丽亚娜那与年龄不相称的得体礼仪让席娜吃了一惊，她连忙也做了自我介绍。

正如莉莉丝称呼的那样，席娜是这家酒馆的主人，在这座边陲小城中也算得上有些名望，她有过家庭，如今却孤身一人经营着这座酒馆，那过人的美貌使得城里许多年轻人不懈地追求她，但她从不曾答应过他们中的一个——当然，这些并不是阿丽亚娜当时的知识，而是日后在城中道听途说得来的。

“可怜的孩子，生活中的变故总是让人来不及做好准备。”席娜垂下眼，看向手边沾有污渍的酒杯。

莉莉丝两人当然事先商量过是否要把实情告诉席娜，权衡过后，她们还是觉得没必要让她涉险，就谎称阿丽亚娜是旅行中的富商之女，路中遇到强盗，亲人都被杀死了，只有她侥幸逃脱。

“不过莉莉丝，你怎么突然有耐心插手人类间的事，我还以为自由放任才是你的信条呢。”

席娜拾起一只酒杯，用亚麻布轻轻擦拭，表情若有所思。

“阿丽亚娜是我的命定之人，她可和一般的人类不一样，更何况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莉莉丝叉着腰，自豪地挺起胸脯，狼耳也竖立起来，把一直盖在头上的兜帽顶开，显露出那异于常人的特征。

“哈哈！好吧，你的性子我是捉摸不透的。不过这孩子跟着你怕是吃了不少苦。”

席娜说着，目光打趣地朝阿丽亚娜瞥去，公主面上一红——不用看也知道自己那像是被草木的汁液浆过的裙子和沾满泥土的靴子有多令人难堪。

“总之，趁着早上没什么客人，你们先安顿下来，跟我到楼上的空房间去——哦，对了，我看你们身上都脏兮兮的，我让雀儿给你们烧些水洗澡……”

话音刚落，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不知何时从席娜身后探出头来，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套着一件改小的帆布围裙，上面打了几个补丁，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鼻梁周围有几颗浅色的雀斑，白净的圆脸带着一点婴儿肥。她的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歪着脑袋，像只小鸟儿似的打量着公主。

“啊！您好，我是阿丽亚娜。”

雀儿薄薄的嘴唇弯起一些弧度，朝公主点了点头。

“这孩子不会说话，不过倒也奇怪，你说什么她都明白，是个小机灵鬼。”席娜看公主犯难，忙出言解释，顺便伸手捏了捏雀儿肉嘟嘟的小脸……

夜深了，群星都回到了它们在天上的栖身地，阿丽亚娜蜷缩在干燥、温暖的被子里，感受着自从踏上逃亡之旅后久违的舒适。妹妹的形象不可遏制地进入到她的脑海，她的心中默念着父亲和母亲的名讳，祈祷他们保佑妹妹平安，直到难以忍受的疲倦占据她的身体，使她和着身旁莉莉丝的轻鼾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