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树、鱼、剑
白商弦觉得自己的剑法启蒙大概是独一无二的——
墨时易没有让她先背心法口诀,没有让她从扎马步开始练起,更没有拿着剑一招一式地拆解给她看。她所谓的“练功”,是从一棵树开始的。
她把白商弦带到院子里,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树,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每天和它搏斗两个时辰。”
白商弦看看树,又看看师尊。
“不准停。”墨时易打着哈欠往屋里走,“为师会来检查。”
白商弦站在树下,手里握着那柄她自己挑的剑。剑身幽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水纹。她又看看树。树被山风吹了几百年,树冠歪向一边,树皮又厚又粗,像重叠的鳞。她看了它一阵,树也看着她。
她开始削树枝——这是现在她唯一想得到的“搏斗”方式。
树不会动,那她只能自己动。
于是一整个下午,白商弦就绕着那棵老树挥剑。她一开始是瞎砍,后来开始有意识地削那些最细小的枝条——把一截横生的小枝从分杈处齐根削掉,不要伤到别的地方。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树下散了一地细细碎碎的枝叶。墨时易走出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了句“还行”,然后端了一碗灵芝汤给她。白商弦双手接过来,喝得一滴不剩。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继续。
一个星期之后,白商弦发现自己削下来的枝条越来越细了。她能看清树枝的纹理走向,知道从哪个角度出剑最省力。树还是那棵树,但在她眼里已经开始变化了——它不再是粗糙的一大片,而是无数细节组成的结构。每一根分叉、每一处树皮的凸起、每一道阳光照在枝干上的角度,都在告诉她:从这里下手。
一个月之后,墨时易不让她削树枝了。
“换一个。”墨时易站在树下,随手从地上捡了几片落叶,往天上一撒,“刺。”
白商弦开始刺落叶。
这比削树枝难多了。树枝是固定的,落叶是飘的。第一片叶子落地的时候,她的剑还没出鞘。第二片叶子,刺空了。第三片叶子,剑尖碰到了,但只是擦了一下,叶子被气流推到一边,还是落了地。
墨时易又撒了一把。白商弦继续刺,落空。落空。终于刺中一片,但叶子被刺穿了,碎成两半。
“剑不是这么用的。”墨时易靠在树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在假寐,“你急,它就碎。”
白商弦深吸一口气,把剑重新提起来。
两个月之后,她能在漫天的落叶里找到指定的一片,并在它落地之前准确地刺中。
墨时易点点头,然后又撒了一把叶子。“这次不准刺破。”
白商弦愣住了——不准刺破?用剑尖去碰一片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落叶,还不能刺破?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提起剑。第一片叶子碎在剑尖下。第二片也碎了。第五片,叶子被剑尖推开,完整,但没接住。第十二片,她顺过剑的锋刃去点落叶最居中的那一寸。
到深秋的时候,白商弦能在一片落叶旋到最低点的那一刻,把剑尖轻轻探过去,让叶子完整地停在剑尖上。落叶不动,她也不动,剑身平稳得连风都吹不斜。
那天晚上,墨时易把她带到河边。
白商弦手持长剑,等了片刻,问:“师尊,今天练什么。”
墨时易在她背后认真地说了两个字:“抓鱼。”
白商弦:“……”
她回头看了师尊一眼。墨时易的表情很坦荡,坦荡得简直像是已经忘了自己还在教剑法。
白商弦眼底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笑意,隐在她素来的安静下,让她的表情柔软了一瞬。
“练习一下技巧。”墨时易说,眼神却往河里瞟——水面下,几尾肥鱼正慢悠悠地游过。
那个眼神的意思太直白了,白商弦不用思考都能翻译出来:徒儿弄点鱼晚上吃。
白商弦转回去,挽起裤脚,走进河里。水没到她小腿肚,秋天的河水有些凉了,她站定,双手握着剑,低头盯着水面。
鱼在腿边游来游去,偶尔碰一下她的脚踝。她抬起剑,瞄准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刺下去。
没中。水花溅了满脸,鱼跑了。
墨时易在岸边找了个树根坐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偏了。”
白商弦又刺一剑,又空了。
“折射,”墨时易懒洋洋指着水面,“鱼不在你看到的地方。你得往下偏两指,往后多递一点。”
白商弦听了,第三次出剑。这次剑尖碰到了鱼尾,但那鱼一甩尾巴钻进石头缝里去了。她不急,重新调整位置,等鱼出来。
墨时易没有再出声。她只是坐在岸边,眼睛微微眯着,看着白商弦。夕阳从白商弦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她站在河水里,水面没过她的小腿,波光在她的衣摆上跳来跳去。她双手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墨时易看着这样的白商弦,忽然觉得当年把她从桶里捞出来养大,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大概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白商弦终于刺中了。
剑尖没入水面,刺中鱼鳃后面那一段,然后稳稳地把整条鱼从水里挑了上来。
那鱼在剑尖上甩着尾巴,水珠飞散。白商弦转过头来看师尊,脸上表情依旧平静,但她用手背擦下巴上溅到的水时,眉梢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墨时易起身,走过去接过鱼。不算大,巴掌宽,但鳞片完整,鱼身匀称。那鱼在她手里又甩了两下,被她随手一敲就老实了。她把鱼举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满意地眯起眼。
“嗯,不错。好鱼。”她转头看着白商弦,“值得纪念。”
她提着鱼,摇头晃脑地往回走,边走边说:“为师亲自下厨。”
白商弦把剑擦干净收好,跟在她身后。她的脚步很轻,但心跳得比平时快。
师尊做的饭,她很久没吃过了。从她会动手之后师尊就不做了,洞府里的饭菜一直是她做的。
但师尊说“亲自下厨”——这四个字从师尊嘴里说出来,大概意味着师尊愿意为了今天破一次例。
墨时易走到洞府门口,转头看了她一眼。
“愣着干嘛?进来。”
洞府后面的小厨房里,墨时易挽起袖子,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动作和抽剑完全不一样——抽剑是随意的,懒散的,好像剑是身体的延伸。抽菜刀倒是认认真真,拿起来先掂了两下,在水里涮了涮,又用布擦干。
白商弦想帮忙,被墨时易头也不回地赶开了。
“你坐那边,别挡光。”
白商弦站在厨房门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毕竟这样完全由师尊主导一件事,而她却只能在一旁等着的生活实在不算多。她的记忆里所有的画面都是反过来的——师尊躺着,她忙着;师尊钓鱼,她陪着。现在忽然倒了个儿,她整个人的节奏都有点乱了。
最后白商弦坐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双手叠在膝盖上,安静地看。
她见过躺着晒太阳的师尊、闭着眼睛假寐的师尊、提着鱼竿靠在树上的师尊,但她从来没见过师尊这个样子——站在灶台前面,系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围裙,把刀磨得锃亮。
墨时易先把鱼放在案板上,用刀背利落地去了鳞。刀刃贴着鱼皮,鱼鳞像雪片一样飞起来,一片叠一片,整齐地堆在案板一角。
然后她翻转手腕,刀尖轻轻一划,手指探进去,把内脏完整地掏出来,手法利落。
然后下刀去骨,脊骨连着腹刺一下子就带出来,鱼肉完好,几乎看不出刀痕。
做这些的时候她一声也不吭,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弧度。那个神情白商弦并不陌生——她第一次在师尊脸上看到这个表情,是师尊蹲下来对她说“为师能护着你”的时候。
墨时易又把鱼肉片成薄片,每一片都透光,厚薄一致。她片着鱼,忽然说:“这鱼新鲜。新鲜的东西,调味要轻。重了就压住它自己的甜味了。”
她把片好的鱼码在盘子里,摆了一圈,中间放了几根姜丝和一段葱段,浇上一点点蒸鱼豉油。然后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汁,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差点。”她自言自语,又往里面加了一小勺什么调料,重新搅了搅,再闻,“行了。”
白商弦双手交握,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尊把盘子放进蒸屉,盖上盖。蒸汽腾上来,在灯下像是蒙了一层极薄的雾。
然后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围裙上沾了几片鱼鳞,白商弦忍不住伸出手,把鱼鳞择了下来。
墨时易低头看看围裙,又看看白商弦,笑了一声:“在厨房比我还快。”
白商弦没回应,把鱼鳞仔细地放进旁边的杂物篓里。
鱼蒸好了。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墨时易掀开锅盖,一股白汽腾空而起,鱼肉的香味直接撞进白商弦的鼻子里,撞得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好香。这种香太直接了。她明白了,她以前给师尊做的饭菜都是粗简吃食,只是“吃了不饿”。但师尊做的饭,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好吃,为了香,为了让人吃一口就想吃第二口、第三口,直到盘子里什么都不剩。
墨时易端起盘子,又拿了两副碗筷,走到白商弦面前,把鱼放在她们中间的小石桌上。
“尝尝。”
白商弦坐在桌前,看着盘里的鱼。鱼汤清得像山泉水,鱼肉白得微微透明,姜丝的香味缠着葱段的清香,混着鱼本身的鲜甜,整个屋子都是这个味道。她夹起一片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嫩得用嘴唇轻轻一抿就化开了,清甜之后是姜丝的一点点辣,然后是豉油的咸香,一层一层地化在舌尖上。
她停住了。
墨时易拿着筷子正要吃,看见她的表情,得意地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样?”
“……好吃。”
墨时易哼了一声,夹了一块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蒸久了,老了点。”她把那块鱼咽下去,拿筷子又夹了一片,“还行。不算砸招牌。”
白商弦低下头继续吃。她吃得不多,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她心里有点舍不得吃,或者说,舍不得今晚的一切——师尊片鱼的样子,蒸鱼的香气,还有围裙上那片被自己轻轻择去的鱼鳞。
她轻轻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吃完之后,白商弦起身收拾碗筷。墨时易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哈欠。白商弦在水盆边洗碗,背对着她。
墨时易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想吃鱼就说,为师给你做。”
白商弦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夜里,白商弦躺下之后,很久都没睡着。她把今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剑尖刺进水里那一刻传来的颤动,师尊提着鱼摇头晃脑往回走的步子,还有那在舌尖化开的鱼肉。
夜里很静,她能听到师尊均匀的呼吸声。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一笔。
师尊做鱼的样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