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与乡村姑娘

第2章 再见修女

马车驶出诺丁汉镇的时候,卢斯一直侧着身子往回看。教堂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根白色的针,刺进浅蓝色的天幕里。直到它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转回来,把后背靠在了马车粗糙的木栏上。

“怎么了,孩子?”玛莎注意到了女儿的沉默,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是不是教堂里太闷了?第一次做礼拜是这样的,我当年也是,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是的,妈妈。”卢斯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个飘忽的弧度,“教堂很好,一切都很好。”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该怎么说,“曼努埃拉修女……她人很好。”

“哦,你是说今天和你聊天的那位年轻修女?”正在赶车的托马斯回过头来,脸上带着赞许的神情,“那位修女人可好了,以前我和你妈妈去教堂做礼拜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她给去教堂祷告的穷人们送一些东西,像她自己织的毛衣或一些食物。一个年轻姑娘,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啊。和你一样,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呢。”

“她看起来……”卢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些已经干透的泥点,“她看起来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人。”

玛莎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卢斯从小就是个细腻的孩子,容易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触动。春天的第一朵野花,冬天冻死在路边的麻雀,邻居家生病的老狗,都能让她沉默很久。她以为这一次也不过如此。

晚上,卢斯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有虫鸣,有远处风车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有一两只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这些都是她听了十八年的声音,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可今晚它们听起来都不一样了,好像整个世界都换了一种调子,比从前低了一些,慢了一些,湿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曼努埃拉的面容就浮了上来。那张脸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冬天的壁炉,不张扬,不灼热,但你只要靠近,就知道自己不会被冻着。卢斯想起曼努埃拉说“愿主保佑你和那些野蓝莓”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那种光不是蜡烛的光,不是太阳的光,而是更柔软、更私密的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卢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妈妈每年夏天在屋后种的那一小片薰衣草,晒干了塞进枕头芯里的。她想起曼努埃拉的手指碰到她手心的那一瞬间,那种酥麻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个没有完全愈合的印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像今天在教堂里做的那样。但祈祷的内容变了,不再是“主啊保佑爸爸妈妈身体健康”,不再是“主啊保佑卡森村的孩子们今年冬天都能健健康康”,而是“主啊,求求你,让我下个礼拜天早点到来”。

她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有过这样急切的、近乎贪婪的盼望。从前她盼望春天,盼望蓝莓成熟,盼望复活节的新裙子,但那些盼望都是温和的,像溪水一样慢慢的,从不催促。而这次的盼望不一样,它像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不得安宁。

她就这样反复祷告着,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滑进梦乡。

第二天清晨,卢斯起得比平时更早。她穿着旧裙子,挽起袖子,像往常一样打水、喂鸡、清扫院子。但母亲玛莎敏锐地注意到,女儿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远处看——不是看着手里的活儿,而是越过卡森村矮矮的屋顶,越过麦田尽头那排杨树,看向诺丁汉镇的方向。

礼拜六的傍晚,卢斯拿着一个篮子往后山走去。六月底的野蓝莓已经熟透了,山坡上到处是一丛丛低矮的灌木,深紫色的果子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下面,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卢斯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摘着,专挑那些颗粒饱满、颜色最深的,轻轻一碰就落在掌心里,带着太阳的余温和露水的清凉。

她摘得很慢,像是每一颗蓝莓都要经过严格的挑选。有些被鸟啄过的不要,有些还不够熟的不要,有些虽然熟了但形状不够圆也不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挑剔,只是觉得篮子里的每一颗蓝莓都代表着她想要表达的东西——那些她说不出口的、甚至自己也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篮子装满了。卢斯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玫瑰紫,看着卡森村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在晚风中散成薄薄的雾。她的心里很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平静。她知道明天就要去教堂了,知道会见到曼努埃拉,知道要把这篮蓝莓递过去。但递过去之后呢?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去见曼努埃拉,她会很难受。

礼拜天的早晨,卢斯又穿上了那条白色棉布裙,系上了浅蓝色的发带。玛莎帮她系发带的时候,发现女儿的手在微微发抖,以为她是紧张,便柔声安慰道:“第二次就好了,不用紧张的,上帝不会在意你是不是穿得漂亮,他看的是你的心。”

卢斯点了点头,把篮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用一块干净的纱布盖好。托马斯赶着马车载着母女俩再次驶上那条泥泞的小路。这一次卢斯没有回头看村子,她一直看着前方,看着诺丁汉镇的方向,眼睛里有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圣玛丽教堂今天比上周更热闹了一些,有几个婴儿在接受洗礼,教堂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卢斯跟在父母身后走进教堂,在同样的第二排长椅上坐下来。她先像上次一样合十祈祷,但这次她的祈祷简短得近乎潦草——不是因为她不虔诚,而是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虚掩的小门上。

礼拜开始了,神父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卢斯机械地站起来、坐下、跪下、唱歌,但她的心不在任何一个仪式上。她一直在用余光搜寻那个黑色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曼努埃拉从侧门走出来,穿着和上周一样的黑色修女服,脚步轻盈而安静。她走到祭坛旁边,替神父准备圣体和圣酒,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寡淡的,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泛起波澜。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第二排长椅,扫过了卢斯。那一瞬间,卢斯看到了曼努埃拉眼睛里亮了一下。不是错觉,那个亮是一闪而过的,像夏夜的萤火虫,短暂到如果你眨一下眼睛就会错过。但卢斯没有眨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曼努埃拉看到她了,而且曼努埃拉的眼睛为她亮了一下。

卢斯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子上的褶皱,但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次领圣体的时候,卢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跪在木栏前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盖着纱布的篮子。她犹豫了一下,把篮子放在身侧的地面上,然后才伸出手去接圣体。

曼努埃拉站在她面前,目光从卢斯的脸上移到那个篮子上,又移回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卢斯从她的手心接过圣体时,手指又碰到了一起,这一次卢斯没有让那个触感轻易溜走,她故意让指尖在曼努埃拉的手掌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试探,不是诱惑,而是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本能地、无意识地、近乎绝望地想要抓住那一点温度。

曼努埃拉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愿主保佑你。”她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们。”卢斯说,声音比上周更小,但更认真。

礼拜结束后,卢斯没有像上次那样留下来祈祷。她抱着篮子站在长椅旁边,等父母和村民们寒暄结束。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不愿意往门口移动半步。

“卢斯,我们要走了。”玛莎在门口招呼她。

“妈妈,我……”

玛莎意味深长地看了卢斯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吧,我们在马车上等你。”

卢斯抱着篮子穿过空荡荡的礼拜堂,向那扇虚掩的小门走去。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是曼努埃拉的声音。

卢斯推开门,看到曼努埃拉正坐在一间狭小但整洁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圣经,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好像在抄写什么。午后的光线从头顶一扇小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黑色的修女服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曼努埃拉修女。”卢斯站在门口,手里的篮子被她攥得很紧,“我……我答应过你的,给你带蓝莓。”

曼努埃拉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卢斯。那个瞬间,她脸上那种寡淡的表情像冰面一样裂开了,露出下面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东西。她的眼睛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挣扎的光芒,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上。

“你真的来了。”曼努埃拉说,声音里有种不可思议的意味,“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的。”

卢斯摇摇头,走到曼努埃拉面前,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纱布。满满一篮子的野蓝莓出现在眼前,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有的蓝莓上还带着一小截青色的蒂,说明它们是刚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新鲜得像是还在呼吸。

“我自己去后山摘的。”卢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挑了一整个傍晚呢,不好的我都不要的,这些是最好的。”

曼努埃拉低头看着那些蓝莓,一动不动。卢斯觉得有点奇怪,抬头去看她的脸,发现曼努埃拉的眼眶红了。

“曼努埃拉修女?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卢斯慌了,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曼努埃拉的手臂,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曼努埃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她抬起头,对卢斯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上周在教堂门口的不一样,上周的笑是礼貌的、得体的、有分寸的,但这次的笑是全然的、不设防的、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索性就不再藏了。

“你没有说错话,卢斯。”曼努埃拉伸手从篮子里拈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闭上了眼睛。她咽下去之后,睁开眼,看着卢斯,轻声说,“很甜。”

卢斯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漂亮的月牙。“那当然,我不是说了嘛,背阴处的那些最甜,我专门挑了好久呢。”她说着,也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一批确实不错。”

两个人在那间小房间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装满蓝莓的篮子。午后的阳光从窄窗漏进来,照着那些深紫色的小果实,也照着两张年轻的脸。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语言更稠密的东西——是蓝莓清甜的香气,是阳光里浮动的微尘,是两颗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时发出的声音,细微的,安静的,却比教堂所有的钟声加起来都要响亮。

终于,卢斯说:“我得走了,爸爸妈妈还在马车上等我。”

曼努埃拉点点头,把纱布重新盖在篮子上。“这篮子……我下周日还给你。”

卢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金色的头发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晕,那个画面美得不像真的,像是某幅教堂壁画上走下来的天使。

“曼努埃拉修女,下周日我也会来的。”她说,一字一句都很用力,“不管下雨还是出太阳,我都会来的。”

曼努埃拉站在窗前,目送卢斯穿过礼拜堂,推开教堂的大门,阳光涌进来,把她的整个轮廓都融化了。大门关上,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的火苗在轻轻晃动。

曼努埃拉走回桌边,低头看着那篮蓝莓。她伸手掀开纱布,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像是一个温柔的、不讲道理的入侵者,占领了她身体里所有防备最严密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轻轻翕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祈祷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祈祷什么。祈祷上帝让她不要再想卢斯?但她不想那样祈祷。祈祷上帝让卢斯每周都来?但那样祈祷是自私的,是有罪的,是修女不该有的念头。

她张开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主啊,谢谢你。”

谢谢你让卢斯·贝克在那个礼拜天走进了这座教堂,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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