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 2
第二纪元2763年,艾德拉蒂共和国北部边境。
一片早红的枫叶擦过学院围墙,贴上了青石板,带来针叶林里松脂被晒热后的辛涩。梅尔拉小镇的炊烟刚从烟囱口冒出来,就被风揉散了,拖成极细的白线,和林间漏下的光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午后发懒的空气。
学院主楼的暗灰色石墙上爬满常春藤,夏天残留的翠绿正被暗紫一寸寸吞噬。铅条玻璃的拱形窗有几扇半开着,里面的人影晃了一下又沉下去。钟楼的铜钟刚敲过两时,那声震动还赖在空气里不肯走。
宿舍楼阳台上晾着的深靛蓝制服随风摆动,像一排没有主人的影子。
偶尔有人从门廊里走出来,立领短外套配同色长裤或及膝百褶裙,左胸口用银线绣着星月纹章。黄铜纽扣擦得亮,走动时朝四面八方甩出针尖大小的光。
草坪上零星坐着穿制服的学生。靠枫树那边,一个深灰色短发的二年级生合上手里厚重的典籍,浅黄色学院制服的袖口有一块灼烧的焦痕,边缘还蜷曲着——昨天湮灭课上的纪念品。
不远处两个女生蹲在花圃旁,浅金色的发丝被阳光晒得泛白,其中一个戴着白手套,正用指尖碰紫菀的花瓣——碰一下,缩回来,再碰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花圃,落在教学楼东侧那扇封死的窗上。玻璃后面黑沉沉的,像一个被缝合的伤口。
实战训练室方向传来含混的咒语吟唱,接着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打了个喷嚏。那栋副楼的外墙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焦痕。
空气里是青草被晒焦后的苦,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甜,大概是蔓越莓司康刚出炉。
通往小镇的石板路上,学生们三三两两踱着步。一个高挑的女生把制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深桔色短发被风拨乱,正侧头跟同伴说话,语气里带着不知哪来的自信。她们手里提着印有梅尔拉面包坊标志的纸袋,长棍面包从袋口探出一截,像根不太听话的天线。
图书馆副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透过半掩的窗,靠窗书桌旁坐着个栗色长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阅摊开的羊皮纸卷轴,斜进来的日光搭在她肩上,把发梢烧成一圈淡金。
学院背后的湖泊在更远处闪着零碎的亮光,秋风把湖面推出细纹。岸边芦苇泛黄了,几片先走一步的枯叶漂在水面上,被水流慢慢转着圈拖走。
有学生沿湖边木栈道散步,制服下摆被风掀起又按下,说话声和笑声传过来时,已经只剩下轮廓。
主楼门廊的台阶上,几个一年级新生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金铜色短发的女生正比划着什么,幅度大到白框眼镜往下滑了一截,她用食指把它顶回去,手都没停。
旁边坐着个身材高挑、亮金色卷发的女生,脊背挺得笔直,一下一下地点头,听得认真,偶尔垂眼看一下膝上摊开的笔记本。
风突然大了。落叶和碎草屑被卷起来,在半空里转了两圈才落下去。远处林子里传来鸟叫,清脆,但隔得太远,像是从另一个季节泄露出来的声音。
主楼东侧的拱廊下,深灰色石砖铺成的走廊一路延伸向庭院。初秋微凉的风穿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得沿墙根跑。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急又脆。一个抱着厚厚卷轴和书籍的身影从拐角冒出来,深灰色短发扎成马尾,跑动时一甩一甩。她穿着深靛蓝学院制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浅色的贴身毛衣。卷轴在她怀里直打滑,她把下巴死死抵在最上面那本古籍的书脊上。
"等等——跑慢点!"
身后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喘。栗色长发,高马尾,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蜂蜜与杏仁"蛋糕店的盒子边角。
灰发女生回过头,笑了一下,脚步反倒更快了。
"大家都到庭院集合了!"声音自信,清脆,"克莱门汀,你买太多了。"
克莱门汀小跑着追上来,马尾在颈后甩来甩去。纸袋装得太满,跑起来里面的糕点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还好没有买奶油蛋糕。
"明明是你跑太快了……当心前面有人,蓓斯妮!"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拱廊尽头那扇镶铜边的木门,踏进庭院。
青铜水鸟蹲在白石池沿上,喙里涌出的细流落进池中,像有人在小声嘀咕一个没有听众的故事。几片枫叶飘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大概是听入迷了。
庭院比走廊里感觉到的要开阔得多。紫藤的枯藤绞缠在头顶的木架上,花期早过了,偶尔被风拽下一两粒褐色的干花穗,落在石桌上没人收拾的叶子堆里。矮灌木还撑着夏末那层厚实的深绿,叶尖处刚染上黄褐,像一层褪不干净的旧颜料。
靠东侧花架的石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女生正比划着什么,金铜色短发在藤蔓缝隙漏下的光斑里泛着暖色。白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因为兴奋睁得很大,两颊发红。
她说话时手不闲着,带着隐约印记的手腕上,手腕上那串细银链手镯跟着动作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像一把没调好的风铃。
"……然后指挥老师就说,'如果你们下次练习再把大提琴弦调断,就用魔法胶水把你们的嘴巴粘上!'"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声音忽高忽低,加了点故意逗人的夸张。
"但你知道吗?大提琴手偷偷带了镇上新开的糖果店的软糖分给大家,结果有人吃得手上黏糊糊的,一摸琴弦就……"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坐得很正。亮金色的卷发松松地束成侧马尾,碎发垂在脸旁。
她望着说话的人,嘴唇平平的,眉梢已经忍不住往上跑了。听到好笑的地方,她点一下头,手指敲着腿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乐团纪律确实需要维持。"金发女生开口,语气正经,天然用着让人信服的调子,"不过魔法胶水这种说法,应该只是玩笑。"
"当然是玩笑啦!"短发女生一掌拍在桌面上,腕上手镯跟着响了一串,"但普莉希拉你是没看到当时大家的脸色。尤其是那个带了软糖来的一年级生,吓得手里的糖果袋都掉了!"
被叫作普莉希拉的金发女生没忍住,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抬手用食指抵了抵鼻梁——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里闪了一瞬。
"我想象得到。"她说,语气拐了个弯,"不过伊泽菈,你加入的不是吹奏乐部吗?怎么这么清楚弦乐组的事?"
"哎呀,社团活动室都在同一层嘛!"伊泽菈摆摆手,鼻尖一抽,"啊!来了来了!蓓斯妮,克莱门汀!"
蓓斯妮在喷水池边停下脚步,重新拢了拢怀里快要滑落的书。身后的克莱门汀跟了上来,呼吸还没顺过来。
"抱歉来晚了。"蓓斯妮说。目光落在石桌旁的两人身上时,肩膀松了下来。她走到桌边,把怀里的卷轴和书小心地码在空着的石椅上。
克莱门汀把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在石桌中央放下,往外掏东西。先是四个油纸包好的三明治,接着是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水果切片,最后是那个印着蛋糕店标志的方盒子。盒盖一掀,四块浇着蜂蜜和杏仁片的黄油蛋糕整齐排列,甜香浓得像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勺糖浆。
"镇上那家的新品。"克莱门汀一边说一边把蛋糕分到小纸盘里,手上的动作仔细。分到伊泽菈面前时,她特意挑了蜂蜜浇得最多的一块,"你说想试试。"
"太好了!"伊泽菈抄起小叉子,但还没吃就先仰头看向蓓斯妮,"你抱那么多书干什么?又是从图书馆搬的?"
"玛瑞拉教授开的参考书目。"蓓斯妮在空着的石椅上坐下,顺手拨了拨额前碎发,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食物,橘色眸子在阳光下透得像金菊,"三本关于第二纪元早期帝国纹章学的,还有两卷湮灭法术的进阶理论。下个月交报告。"
普莉希拉拿起一块三明治,斯文地撕开外面的油纸,看向那些厚重的书。
"纹章学?那个选修课很难申请。"
"通过了。多亏了……"蓓斯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克莱门汀推到面前的蛋糕盘。
声音放缓了许多。
"谢谢。"
克莱门汀坐到蓓斯妮旁边,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目光先追着伊泽菈已经开始大口对付蛋糕的样子,笑出了声。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伊泽菈嘴里塞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咽下去后她长出一口气,镜片后面那双金色圆瞳满足地眯了起来。
"好吃!下次还要买!"
普莉希拉吃完三明治,用餐巾仔细擦了擦手指,翻开腿上的笔记本。视线落在一页上,眉头扬起。
"对了,伊萨克教授昨天课后说,下周的湮灭法术实践课会调整内容,好像是——"她抬头看向克莱门汀,"关于魔力输出效率的进阶控制训练。你如果有那两卷理论书,可以提前看看第七章。"
克莱门汀点点头,伸手从旁边那堆书里抽出一本深褐色封皮的大部头,被翻过很多遍,书脊发白。
她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普莉希拉:"是这章。'导魔力阈值与安全边际'。"
普莉希拉倾身过去看,金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来。
她读得快:"这里……关于超限使用的后果描述比课堂讲义详细得多。"
"确实。"克莱门汀说,"院方大概不想让一年级生过早接触'魔导脉络永久性损伤'这种课题。"
蓓斯妮正小口吃着蛋糕,闻言抬起头:"听起来很危险。"
"所以才有控制训练。"普莉希拉坐直身体,合上笔记本。表情从闲聊的松弛里收回来,重新挂上认真的调子。
"不过要是能掌握得好……"她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挺有意思的。"
伊泽菈吃完蛋糕,托着腮看她们讨论。听到这里插嘴道:"普莉希拉你上次实践课不是把那个测试用的魔法标靶打裂了吗?当时伊萨克教授的表情——"她压低声音板起脸,"'艾瑞塞斯同学,控制,控制。'"
普莉希拉的严肃只存活了一秒。她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
风又大了一些。一片枫叶被卷到半空,转了几圈,落进喷水池,在水面上打着旋。
伊泽菈放下水杯,身子前倾,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盯着蓓斯妮,眼睛亮了。
"蓓斯妮——再变一次那个嘛,"她把尾音拖长了,擅长地撒娇,"就上次在社团活动室你变过的,那些发光的……特别好看的那个。"
普莉希拉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目光安静地搭在蓓斯妮身上。
蓓斯妮愣了愣,笑了。平时偏冷的脸亮堂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理论书,腰间的蓝宝石法杖挂着没动,右手手指在空中随意画了个小圈。动作很轻,像是无心之举。
光开始凝聚。
几点细碎的、透到快要看不见的光斑在她指尖附近凭空出现,像是从阳光里析出的晶尘。
那些光斑伸展、塑形,翅膀的轮廓薄而透明,身体拉长,触角微颤。
蝴蝶。
四五只手掌大小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蝴蝶,从她指尖周围缓缓浮现。
没有实体。翅膀是柔和的淡金色,边缘泛着珍珠般的虹彩,扇动得慢,慢得不像真的——悠闲,有些慵懒。每振一次翅,就洒落几点光屑,还来不及落地就消散了。
第一只蝴蝶飞向喷水池,在青铜水鸟雕像上空盘旋了两圈,转向,朝克莱门汀飘过去。
克莱门汀正小口吃着最后一点蛋糕,看到蝴蝶飞来,手停了。
她抬起头,那只淡金色的光蝶在她面前悬停了一秒,翅膀缓缓开合,然后落在她握着的餐叉尖上——叉尖纹丝不动,它的重量和影子一样轻。
"哇……"伊泽菈低声叹出来,整个人差点站起来,目光被蝴蝶牵着走。
更多的蝴蝶从蓓斯妮周围飞舞出来,绕着石桌飞行,轨迹交错,翅膀抖落光屑,在空中留下短暂的金色拖尾。
一只落在普莉希拉摊开的笔记本页角,翅膀的微光映在纸张的横线上。另一只在伊泽菈的白框眼镜前徘徊,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转着眼珠追它。
蓓斯妮看着那些蝴蝶,笑意又深了一层。橘色的眼睛里映着飞舞的光点,像盛着碎金的整个秋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敲了两下,像在给魔法打拍子。
克莱门汀看着餐叉尖上的那一只,嘴角浅浅翘了一下。
目光从叉尖上的光慢慢移开,移过围着蝴蝶兴奋得坐不住的伊泽菈、微笑着的蓓斯妮,还有一旁靠在椅背里、视线却一直跟着蝴蝶走的普莉希拉。
"我要拍下来!"伊泽菈忽然说,手忙脚乱地翻自己放在石椅上的布艺小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四五寸的银灰色老式金属相机——注入魔力使用的新型号,镜头周围刻着精细的符文。
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了看,皱起眉。
"等等等等,大家一起!都过来!"
她站起身,绕石桌小跑半圈,踩上了喷水池边缘的石沿。这个角度能把庭院一角和所有人都框进去。她朝其他人招手,另一只手端着相机。
普莉希拉叹了口气,表情倒是没有不耐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蓓斯妮身后稍偏一点的位置站定。
克莱门汀也放下餐叉,很慢,怕惊动叉尖上那只蝴蝶——虽然它大概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制服裙摆。
就在这时,蓓斯妮从石椅上站了起来,经过她身边,很随意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克莱门汀僵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眼神闪了闪,想确认对方的表情。随后垂下眼,调了调站姿,让她挽得更顺当些。
这个动作被站在高处的伊泽菈看在了眼里。她透过取景框望过去,嘴噘了起来。
"喂——你们俩靠那么近干什么,"她故意带上一点嗔怪,却还是笑着的,"拍照呢!蓓斯妮,你站过来一点嘛,我也想……"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摇摇头。
"算了算了,就这样也挺好。"她重新端起相机,认真调整角度,"普莉希拉你再往左挪一点……对,就这样。大家看镜头哦!"
紫藤架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穿过藤蔓缝隙,裹来笑声。
蓓斯妮挽着胳膊,站得很近。她看向伊泽菈举起的镜头,心口好像还带着刚才变蝴蝶时的余温。
她稍稍偏过头,嘴唇凑到克莱门汀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只留了一小团够两个人听见的空气。
"记得周末的约定哦。"
说得很快,说完就转回头,对着镜头微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克莱门汀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被挽着的那只手臂松了下来。她直视镜头,脸上重新浮起温柔的笑,只是耳根烧上了一层很淡的红。
伊泽菈看到蓓斯妮偏头的动作,嘴噘得更厉害了,什么也没说,对着镜头摆出了更灿烂的笑。
"好——我要照了哦!"她高声宣布,手指按上相机侧面的魔力注入符文,"三、二……"
在她数到"一"之前,一只光影蝴蝶刚好飞过取景框中。翅膀洒落的微光在镜头里划出一道短短的金色弧线。
"……一!"
相机轻声嗡鸣。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镜头前闪过,笼住了范围内的一切——飞舞的蝴蝶、微笑的四人、喷水池里的倒影与藤蔓下的光斑,还有石桌上那些蛋糕和翻开的书。
光散去。伊泽菈满意地放下相机,低头看着背面那块小小的符文板上浮现的画面。
"好看!"她开心地宣布,从石沿上跳下来,小跑回桌边,迫不及待地把相机递给其他人。
蝴蝶们还在她们周围慢悠悠地飞着。翅膀开合间洒落的光屑,混进午后倾斜的日光里,分不出哪些是魔法,哪些是秋天。
她把相机捧在手里,指尖按上侧面微微发烫的符文,注入一丝魔力。相机内传来细微的运转声,像小型钟表的齿轮在咬合。背面下方的窄缝里缓缓吐出一张相纸。
她小心捏着边角抽出来,对着阳光晃了晃。银灰色纸面接触到空气后,色彩浮现、饱和。
蝴蝶翅膀上淡金的虹彩、石桌上残留的蛋糕、四个人定格的笑容——几秒钟内全都鲜艳起来。
"哇,真好看!"伊泽菈笑起来,一手拿着照片,另一只手在布艺小包里翻找,拨过笔记本、羽毛笔和几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
"我的相簿呢……我记得放这里面了呀……"
"在我这儿。"克莱门汀说。
她侧过身,从放在石椅上的单肩帆布书包里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相簿,四角有点磨损。本子不算厚,但用了段时间了。
她打开相簿,里面已经按时间顺序贴了不少照片——大多是四人的校园活动、镇上祭典时的抓拍,也有几张风景留影,学院和街道。
照片之间的空隙处,秀气的字迹贴着标签纸条,写着日期和地点。
"上次你说要我帮忙整理上个月秋季节庆的照片,"克莱门汀解释着,"我就一起拿走了,想帮你按日期排好再黏牢一些……还没完全弄完。"
手指在相簿中间一页点了点,那里贴着几张不同角度的集市摊位照片。
"啊对哦,我说怎么找不到了。"伊泽菈一拍手,从座位上跳起来,凑到她身边,把新照片递给她。"那这张也拜托啦!就放在最后面,等节日的照片都整理好,就可以用新的相簿了!"
克莱门汀接过照片,仔细捏着边角看了看——不知是在看清晰度,还是看四人的笑颜。随后把它插进相簿最后一页的透明保护袋里。
"放心吧。"她轻声说。
"谢谢你!克莱门汀。"
她偏过头去将相簿放好,栗色刘海稍稍挡住了她更暖的笑容。
另一边,普莉希拉伸了个懒腰,脖颈传来一小声脆响。她从制服外套袖口内侧——那儿缝着一个不起眼的暗袋——摸出一块比拇指稍大的圆形怀表。有些磨损的黄铜表壳,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打开表盖,低头看了一眼。通用数字表盘,两根黑色指针正安静地走。
"差不多该走了。"她合上表盖,把怀表收回袖袋里,"从这儿到主楼三楼的练习场,大概五分钟。"
动作干脆利落,和她说出的时间数字一样精确。
伊泽菈"唔"了一声,走回自己的石椅旁,单手扶着额头,金铜色短发垂下来几缕。
"我怎么……觉得有点晕。"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软绵绵的,"魔力好像……不太够了。"
对于伊泽菈来说,这并不罕见。她晃了晃,慢慢坐回石椅上。脸颊比刚才红了一点,但眼睛里那股活泼的光彩散了,透出疲倦。
蓓斯妮在她话音落下后便站了起来,穿过石桌旁散落的阳光,走到伊泽菈面前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脸色。
没有多问。她伸出手握住了伊泽菈的左手。握法特别,手指交错穿进她的指缝间,指腹贴住手背靠近指根的位置。
那里有魔力回路最外显的几个节点。
一股温和、稳定的魔力从蓓斯妮的指尖传递过去。不急不慢,一点点地补充。伊泽菈的呼吸加深了一点,然后慢慢松下来。
大概十几秒。
蓓斯妮松开手。伊泽菈吁了口气,脸上重新有了点精神。
"谢谢啦,蓓斯妮!"她笑着,站起身,大概是想舒展一下。
但她没算好。脚还踩在石椅前方矮一阶的石台阶边缘。起身太急,重心一偏。右脚踩空,整个身体向右侧歪过去。台阶不高,摔下去大概会擦破点皮。
克莱门汀下意识想去抓住她,没有够到。
就在伊泽菈短促地"呀"了一声、手臂本能地在空中划拉的瞬间——
"嗒。"
普莉希拉袖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叩合声。
庭院的景象在一个刻度上凝固了。
喷水池溅出的水珠悬在半空,保持着晶莹的球形。紫藤花架上飘落的细小花瓣停在离地面还有二十公分的地方。风死了,连阳光都像是被浇铸在了空气里。
除了普莉希拉。
她站起身,在那个时间的粘滞中动作流畅,像独自游走在凝胶里的鱼。
她从石椅的位置跨出两步,右手伸出,抓住了伊泽菈的手腕。
拉回来。有力,毫不慌乱。
然后——
"——呼!"
时间和声音一起重新涌回庭院。水珠落下,花瓣飘落,风吹过伊泽菈额前的刘海。她整个人被普莉希拉拉得向前了小半步,正正好站稳在原地。
"诶?"伊泽菈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已经站在身边的普莉希拉,一脸茫然,"我……我好像……"
"没事就好,你差点踩空。"普莉希拉松开她的手腕,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地说,只是话尾收得比平时急了一点,"要看脚下。"
伊泽菈看看自己原本可能会摔过去的石阶方向,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谢谢……"
普莉希拉转身走回石椅边,从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帆布包,随意搭在肩上。
"走吧,"她说,"下堂课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