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号电动车的后座,搭着爱吃香油鸡的黄小姐
可能在有些人的眼里,快递站是一个很轻松就能赚到钱的营生,但这属实是个天大的误会。各家的派送员们全天不定时地出现在店门口,泥石流一般的大小包裹从他们的三轮车厢后方倾泻下来。然后苦命的快递站小妹就需要一件一件地把这些包裹按照大小分类,扫码入库,贴上标签,夹好灯条,再按编号顺序将小纸盒、快递袋们在货架上码放整齐,上不了货架的大纸箱就在店里的空地上堆起来。有时遇到网上买了活体宠物或是生鲜的居民,还得打电话去提醒对方记得及时来取件避免客诉。
但似乎有的人并不体谅小妹的辛苦,他们往往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扯着嗓子冲坐在店里折叠小桌边上吸溜白粥的小妹喊出自己的手机尾号,然后就坐在车座上等着她将大小包裹都送到他们车上。
此时,这个苦命的小妹——也就是大学毕业后一直待业只能在自己家开的快递站帮忙以维护家庭关系和谐的我,只能放下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瓜咸,拿起店里的手机一脸严肃地问对方:“是大件货还是小件货?”
在这种处境下,黄小姐无疑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客人——我是在她丢下的快递盒子上知道她的称谓的——她总是穿着正装,时常在晚上八点将近九点的时候步行过来取快递,画着淡妆的清秀脸庞上薄薄盖着一层倦色,沉默着掏出手机对着出库机旁边墙上贴着的二维码就扫。然后循着灯条的蜂鸣声哒哒哒地踩着高跟鞋把大小包裹都收进怀里,一起抱着拿去过机出库。并且她从不忘记出库后取下灯条,光是这点就已经足以让我将她奉入宗庙,毕竟一个小灯条要好几块钱呢,而你唐姐在这快递站里坐一天,家里的大人也就给个三五十。
这天晚上小巷里有着很好的宁静,我在店里坐着啃苏打饼干,在咯吱咯吱的响声里等九点一到就开始收拾闭店。我在唇齿间品味着那股人造香精带来的火腿香气,就看到黄小姐像往常一样一脸疲惫地拖着步伐进来扫码取件。过机出库后她熟练地拿起桌子上的美工刀拆开纸箱,“撕拉”一声,我却看到她的背影定了一下。
她将取出来的小物件抱在怀里埋着头走出快递站,刚走出店门就突然蹲了下来,缩着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像在哭泣,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诶诶?
可能是害怕她一直蹲在那里影响我闭店,也可能是出于一些过分越界的同情心,我手里拿着吃到一半的苏打饼干在她身边蹲下来:“黄小姐,你还好吗?”
她把埋在膝盖上的脸抬起来,转过来看我,两道画得很精致的眉下面眼线都哭花了,鼻子一抽一抽的。
“啊呀!……你怎么了嘛。”我将剩下的半块饼干全塞进嘴里,起身就回店里取来纸巾递给她,“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虽然你就算跟我说,我也帮不到什么就是了。
她仍在抽泣着,伸手抽了几张纸巾,手指洁白纤细,没做美甲,只涂了一点透明色的指甲油,亮亮的。
她抓着纸巾在脸上一顿按,将泪水和花掉的眼妆一起吸在纸巾上。纸巾上留下几道黑灰色的痕迹,可她的下眼睑还留着一圈湿漉漉的、晕开的灰黑色痕迹。她没再管,只是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谢谢。”她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里,望着面前的地面轻声说。
“不客气。”我也托着腮望着面前的地面,嘴里还在嚼着刚刚塞进去的苏打饼干。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只剩下我嘴里苏打饼干的咯吱声。我也没有急着离开,身后快递站的灯光打在我们的背上,拉出的长长影子像两株草木。
我把饼干都嚼碎吞进肚里,只觉口渴,心想她大概也不想对我这个快递站小妹倾诉吧,就想起身回店里找水喝。刚把手掌撑在膝盖上就听到她带着鼻音的清甜嗓音:“这个包裹是我女朋友给我买的,昨天我们分手了。”
我眉毛不动声色地微挑了一下,膝盖上的手掌又悄悄放了下来。
说实话对于她突然在我面前出柜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惊讶,倒不如说我早就感觉到了她和我一样是喜欢女生的人,只是她愿意和我分享自己的心事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我接收过最多的信息就是“暂未录用”和“我的快递怎么不见了”。
黄小姐将那个小物件从怀里取出来,我借着昏暗灯光看清了这是一个顶着两个猫耳的迷你香薰机。“前几日她说我最近睡眠质量差,给我买了这个香薰机,让我睡前点一些安神的香薰。我还想等机器到了邀她来过夜一起点上,结果昨天就分手了。”她肩膀一抽一抽地说。
“不能和好了吗?”我的声音干涩,倒不是对她的情感故事有多共情,只是因为刚刚那一大口苏打饼太咸了,当真渴了。
“不能了,我们分手也不是一时冲动,有些问题其实已经积压很久了,只是我们一直都没解决,或者说其实根本没办法解决。”
我咽了口唾沫缓解喉咙里的不适感,侧目望着身边的女孩。她将那个小巧的香薰机拿在手里,低头凝视着。我想她现在脑子里可能正在不断浮现出和她那个前女友之间曾有过的美好时光,同时也回忆起她们之间那道无法填平也到了不能不面对的鸿沟。
在一段关系里,生活细节里的体贴和思想根本上的分歧也总是共置的呢。正是如此,所以在面临不得不分开的岔路口时心中才会是这样的决绝又不舍吧。
想到这我不自觉叹了口气,开始真实地为面前的女孩共情了起来。
“我不会用这玩意了。”黄小姐将手里的香薰机收回包装盒,起身似是要去把它丢掉。
“诶,等等!”我也起身叫住了她。
“那个……”我对上了她回头看着我有些疑惑的眼神,“要不,你用不上的话就把它给我吧?”
“……你真的要吗?”她眨眨眼,将香薰机递给我。
“谢谢!”我立刻接过,“作为回报,我请你吃夜宵吧!”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了,人家刚失恋,我作为一个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家伙就直接开口邀约,多少应该是越界了。
她也沉默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神情。
“……那我不客气了。”她的回答消融在夜色里。
当我将闭店前的收尾工作全部做完,黄小姐也从快递站的小洗手间里出来了。
她把脸上剩下的妆都卸掉了,露出了那副妆容底下有些疲惫、皮肤也有点粗糙的脸来。“吃什么呀?”她冲我笑了笑,褪去了精致的脸却多出了几分动人的颜色。
“白粥和香油鸡吃不?”我示意她走出店门外,全力踮起脚,手指堪堪勾住了卷帘门的下沿。
“这个点还有得吃吗?”她瞪大了眼睛,“还有,我才发现你好高啊。”
“大部分店都打烊了,但我知道有一家专门做夜宵的开到两点哦。”我发力将卷帘门慢慢拉下,“算高吧,不过除了可以徒手拉卷帘门,我也没发现这个身高有什么用处。”
“有一米八吗?”
“可能,差不多……?”我抬脚重重将卷帘门踩在地上,掏出钥匙给它上锁,“你骑车来的吗?”
“没有,我的电动车刚好没电了。”
“那坐我的九号可以吗?”我指指店门口的电动车,“家里蹲经济紧张,姐姐你体谅一下。”
她扑哧笑了:“不错啊,我也后悔没买九号,车型多拉风啊。”
“不买是对的,和你的都市丽人气质有点不搭。”我手指穿在电动车钥匙的钥匙圈上转动着,来到电动车旁边翻身上马,钥匙一转动车头的雷霆大灯瞬间照亮了半条巷子。
我穿着短裤人字拖的脚踩在地上,学着精神小伙的样子拍拍身后的坐垫,用方言冲她说:“靓女,坐车冇?”
“你再染个头发就有十分像了。”她轻笑着,接过我递给她的头盔坐上后座,一开始手搭在我的腰上,停留数秒又收了回去,转而抓在身下的车尾箱铁杆上。
“其实我也和他们没区别,一样是找不到方向的浮萍。”我拧动车把,迎面吹来微凉的风。
“这是你家里的店吗?”
“是啊,毕业了没事干就来帮忙看店了,不然呆在家里,狗见了都骂我两句。”
“其实也挺好的,我毕业前就找到工作了,这两年一直在上班,每天忙这忙那的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忙啥。”
“那么说的话,我们活得还不如我家店里的快递呢。”我笑了,加大了拧车把的角度,“起码,它们在货架上有一个自己的位置,只需要静静等着被取走就可以了!”
电动车骤然加速,“诶诶!”黄小姐似乎有点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地就抱在了我的腰上,身体也靠过来贴着我的后背。
“你这不是白牌车吗?”她有些惊慌的声音散在风里,“还能开这么快!”
“你说得对,但这就是九号!”我腾出一只手拉下头盔的挡风镜,“我也不知道我要面试第几份工作才能找到合适我的,说不定也要等到第九号呢!”
环在我腰间的手紧了一紧。
“……你是在安慰我吗?”她轻声道。
“什么?风太大了我没听清!”我扯着嗓子喊。
“我说!”黄小姐也拉高了音量,“你还是个生活哲学家呢!”
“过奖!”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们花了十几分钟来到这个位于河堤边上的深夜小摊。
坐在折叠矮桌旁边,我们等来了今晚的夜宵——一份香油鸡下庄、一份萝卜干煎蛋和一盆白粥。
我拿起一次性碗给我和黄小姐都盛了大半碗白粥招呼她快吃快吃,拆开一次性筷子就迫不及待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她今晚过来的时候我在啃饼干,正是因为已经饿坏了。
所谓香油鸡其实就是白切鸡,只是淋上了本地特制的香油多了一些独特风味,能在打烊后饥肠辘辘地来上这么一口真是乐事。
我将啃过的鸡骨头丢在桌上铺着的纸巾上,又端起白粥小心翼翼地吸溜表面温度尚可入口的那一层,这时黄小姐才夹起第一块鸡肉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她点点头。
我放下碗,凑近了些,小声对她说:“不用客套,每个本地人心里都有自己最喜欢的那家香油鸡,这家做得其实也就不功不过。我就觉得民主路那边有一家比这家好吃很多。”
她嘴角勾起弧度,也小声道:“我住的那里附近也有一家很好吃。”
“真的吗?那不就离我家那快递站也不远?”我惊叹,“在哪里啊我改天去尝尝!”
“就是市场旁边那个叫锋记的。”
“可以!”我又夹起一块鸡肉撕咬起来,“所以我就觉得,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像这个小摊,做的鸡明明没有很多店好,但是只有他开到这么晚,所以今晚迎来了我们这两个贵客。”
我夹着鸡骨头,皱着眉注视它:“有时候,人会做出一个选择是因为只有这么一个选项,不代表这真的就是最好的选择啊。”
她挑挑眉:“你想说的只是香油鸡吗?”
“只是香油鸡哦。”我丢下鸡骨头。
“那我也说说香油鸡。”她轻声道,“我喜欢吃鸡腿附近的那种很滑口的肉,还有就是鸡胸肉,鸡背和鸡脖子就觉得全是骨头难以下咽了。”
“这样的我,是不是有点贪得无厌了呢,只想吃自己喜欢的部位,不喜欢的就碰都不碰。”她低头喝粥。
“我觉得这很正常。”我接话道,“每个吃鸡的人都有偏爱的部位。”
“但是一只鸡不可能只有你喜欢的部位呀,难道我要无视那些啃不下的骨头么?如果两个人都只顾着吃最好的,到最后面前不就是一块又一块的鸡背和鸡脖子堆积如山么。”
“那你可以和喜欢吃这些的人一起吃鸡啊,分工合作嘛。”我伸手就夹起一块鸡背,“我就觉得鸡背挺好吃的,油脂丰润鸡味十足。”
“那我和你来吃鸡还真是吃对了。”她笑了,把一块萝卜干煎蛋送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的。
我们陷入了平静的沉默,重新投入到面前这顿不算完美却恰如其分的夜宵中。身后的马路上时常有精神小伙骑着改装过的九号电动车疾驰而过,一路发出怪叫。我埋头吃饭时悄悄看了几眼她西装裤下露出的雪白脚踝,在高跟鞋的衬托下显得线条优美,而一旁则是我那长期穿人字拖被晒得发黑的脚背。
路灯发着昏黄的光,却照得这夜色更加幽深,老板靠坐在三轮车旁刷短视频,各种网络热曲轮番登场。黄小姐在认真进食,素白的脸上因为热粥泛起一抹淡红,这时我看清了她的眼角有颗泪痣,静静地待在那被拢到耳后的鬓发下,和她此刻的眼睛一样沉静。
当我将最后一块鸡骨头啃完,桌上的饭菜已经几尽。我放下筷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却看到黄小姐拿着手机起身就要去付款。
“且——慢!”我拉住她,“女士,你这是作甚?”
“说好了是我请的!”我抗议道。
“没事,我来吧,毕竟我上班了。”她微笑道。
“这可不行,这样我不就是又吃又拿的人了!你这是陷我于不义。”我肃然道。
最后还是我买单了这顿饭,我潇洒地将自己这两天看店的工钱都付出去,悄悄瞥了一眼零钱里刺眼的余额,却听到脚边传来“咪”的一声。
“啊,有小猫!”黄小姐惊呼道。
我循声望去,就看到脚边有个小猫,狸白配色,瘦瘦的看着就三四个月大。
她小跑着过来,蹲下抚摸小猫的头,那小猫也是一点不怕,很顺从的就用头顶主动蹭这那只纤细的手。
“这么亲人,带回去养呗。”我也蹲下,伸出一只手指捋着小猫后背的毛。
“我确实很喜欢……但我的房东禁止养宠。”她蔫蔫道。
我低头看着猫,猫也抬头看着我,虽然光线很昏暗,但我好像在猫的眼睛里看到了我和黄小姐的倒影。
“那养在我店里吧。”我不假思索就开口了,“这样你天天下班都能看到它。”
“真的吗?”她惊喜地看着我,“那我给你们买猫粮猫砂!”
她雀跃地抱起小猫,把它拥在怀里,在路灯下来回转圈。
我找老板借来一个不要的纸皮箱,让她把猫暂时安置进去。
“它叫什么名字啊?”她伸手摸着纸箱里的猫。
“这个嘛……”我抿嘴思考着。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和我的眼神撞上。
下一刻,福至心灵,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香油鸡!”
我仍在那个杂乱的快递站里日复一日地整理包裹,那个猫耳香薰机被我放在出库机旁边辛勤地工作着,放出的芳香很有效地驱散了原本空气中弥漫的纸箱灰尘味。
香油鸡来到这个新环境后几乎是一瞬间就适应了,终日在纸箱和货架的缝隙中钻来钻去不亦乐乎。
一开始它还会虎视眈眈地想对货架上的纸箱动手,迫使我不得不举起拖鞋作势要揍它。要不怎么说这小猫聪明,几次三番下来后就学了乖,不再去霍霍客人们的包裹。
于是它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店里潜藏着的那些其他动物朋友身上,近来擒获了老鼠三只、蟑螂若干,原本对我领猫回来颇有微词的父母也终于对它有了好脸色。
我还是喜欢在闭店前躺在那张躺椅上,只是现在怀里多了一只毛茸茸暖呼呼的小东西。
黄小姐也仍总是在接近九点打烊前来店里,她伸手在香油鸡的下巴处轻轻挠着,笑着问我:“我还没吃饭呢,你吃了吗?”
“我也没有!”我干脆答道,“糖水还是炒粉啊?”
“今天在公司群里老板发了红包,我抢了八十多呢。”她得意地挑眉,“今天去吃鸡!”
我刷地坐起身来:“好啊!我的九号今天刚充满的电!”
我们满怀期待地把猫安顿好,一起七手八脚地把店面收拾完锁好门,骑着电动车在夜风里寻找那盏昏黄的路灯。
——至于我们在一起后,我略带醋意地吐槽第一次搭上话时,她叨叨叨地说了一晚上前任的事,就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