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葬的金鱼

第1章 海葬的金鱼



醒来的时候,我站在海上。


水面只没过脚踝,再往下是没有底的蓝。脚踩下去,水面漾开一圈很细的纹,又很快淡下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很高,很蓝,只比海淡一点,远远的海平线亮着的弧光将它们区分开来。


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岛,没有船,没有鸟,没有云,没有海平线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房间里的窗帘。


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条光。


那条光很细,就像这里的海平线一样,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缓缓变形,越来越细,越来越淡,然后消失在窗帘脚下。


要是和它一样就这么消失掉就好了。


不是想死。


只是想被忘记。


想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干干净净地退场。想变成一页被撕掉的日历,没有人会发现少了一天。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走了很久,我看见了她。


她坐在水面上,一片颜色比周围略深的水面,低着头,把脚边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摆得很整齐。


伸出的手上系着一条细细的手绳,红蓝色的,像是祭典上鲤鱼旗的颜色,在她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有点儿过于鲜艳。


「请问,」


我开口。声音被空旷吸走了一半。


「这里是哪里?」


她回过头。


「来了啊。」


她说。语气像是等了我很多年。


「……你认识我?」


「不认识。」


她摇摇头。


「但是来这里的人都一样。从那边走过来,往这边走,就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样。」


「什么表情?」


「『终于安静了』的表情。」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站起身。她脚边摆着的东西我这才看清——一颗玻璃弹珠,半截粉笔,一把生锈的钥匙,一张没有写字的明信片。


「这些是什么?」


「被忘记的东西,流到这里来的。我挑了一些好看的留着。」


「流到……这里?」


「这里是海。」


她伸出手臂,划了一个很大的圆,把整个天空和整片水都圈了进去。


「世界上最远的海。所有被忘记的东西,最后都会流到这里来。被人忘记的事情,被人忘记的东西,被人忘记的人——」


她看着我。


「——还有,想被忘记的人。」


我没有说话。


「你不用反驳。」


她蹲回去,继续摆她的小收藏。


「海看得出来。」




「你不告诉我怎么回去吗?」


「不告诉。」


「为什么?」


我还以为她是那种异世界里指引主角的向导一类的角色。


她把玻璃弹珠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能回去的人,光会来接。」


「光?」


「极光。」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从远方升起来,绿色的,紫色的,很大,把整个海都罩住。那是世界在找人。」


「世界在……找人?」


「嗯。只要还有人记得你,还想着你,光就会来。站在光里面,就能回去。」


……这不是告诉我了吗?


「那你能回去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不见极光。」


她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要上扬还是要下撇。


「我就是海的人。」




那天之后,我留了下来。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离开的理由。


她在一片颜色稍深的水域上有个「家」——几块浮在水面上的甲板,一把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椅子,一张永远不会湿的床。


她说这些都是被忘记的东西。


「桌子是搬家的时候被丢下的。椅子是换新的时候被丢下的。」


「床呢?」


「床是做了噩梦的人丢下的。」


她拍了拍床沿。


「所以不要睡太沉。」


「睡得太沉会怎么样?」


「会做别人的梦。」


我决定不睡太沉。


海上没有昼夜更替,只是有时候暗一些,有时候亮一些。


暗一些的时候,她就说是晚上;亮一些的时候,她就说是白天。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坦然。


「但是总得有个叫法。」


这就是她说话的方式。


先下了的结论,被问为什么时,她就说「总得有个叫法」「总得有人捡」「总得往哪边走」。


毫无道理,又无法反驳。




我们开始在海上走。


她说要带我看看这片海。我说海不都是一样的吗,她说,怎么会一样,每一片水下面沉着的东西都不一样。


「那边是一首被人忘记的歌。水涨得最高的时候,能听见一点点。」


「那边是一盘被人忘记的味道。走过去会突然觉得很饿。」


「还有那边,那边不要去。」


她指着一个方向,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


「那边沉着的东西,会看回来。」




海真的不一样。


有的地方,水底沉着一架钢琴。黑色的,琴盖开着,水草从琴键的缝隙里长出来,随水流一摇一摇。


我蹲下来看,看见琴键深处卡着一张乐谱的一角,字迹早就化开了。


「是谁忘记的?」


「不知道。大概是再也不弹琴的人。」


「为什么再也不弹了?」


「不知道。」


她把脚伸进水里,碰了碰琴键。


没有声音。但是水纹荡开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远,很模糊,几个连不起来的音。


「遗忘不是消失。」


她看着水纹,看着它们一圈圈荡开,然后缓缓消失。


「遗忘只是流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听不见而已。」


有的地方,沉着很多信。白色的信封,成千上万,在水中铺成一片,随水流缓慢地翻动,始终没有散。


「都是没有寄出去的信。」


「寄信的人忘记了吗?」


「寄信的人没有忘记。」


她用手指来回摆弄着信纸的边角。


「是收信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信找不到人,就流到这里来了。」


「那他们还挺执着的。」


「信这种东西,比人还要执着,执着得有点儿傻。」


她弯腰从水里捞出一封,随意翻动了两下。


「不写名字的信,会在海上漂很久。比写了名字的久得多。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就哪里都去。」


「你去捡过吗?」


「捡过。」


「写了什么?」


「没看。」


她半蹲下去,又把信放回水里。


「是别人的信。」


「那你写过吗?」


她望着那片白色的、缓慢翻动的水域。


「写过一封。」


「寄给谁的?」


她没有回答。水面把信群轻轻翻动,像是在替她说着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夜里——她称的夜里——我们躺在甲板上,天幕低垂,星星多得没有道理。


「你不问我是谁吗?」


她用两根手指一丝丝捋着刘海的头发。


「你是谁?」


「问这个干嘛。」


「你让我问的。」


「哦。」


她的手没有停下,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天幕。


「我是被忘记的人。」


我侧过头看她。


「很久以前,有人记得我。后来那个人忘记了,我就沉到这里来了。」


「你……死了吗?」


「没有。」


她摇摇头,几根捋好的发丝又乱了。


「活着的人才能被忘记。死掉的人会被记住很久的,很久很久,想来都来不了。」


这算什么道理。但是海上的道理都是这样的,先成立,再被接受。


「那真正的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世界上。」


她放弃了梳理头发,开始玩弄起手腕上的手绳来。


「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长高了,头发剪短了或者留得更长了,喜欢吃的东西变了。我都不知道。」


「你不会难过吗?」


「会啊。」


她说得很轻。


「但是没关系,她过得好就行。我在这里捡被遗忘的东西,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看看极光,挺好的。」


「你不是说你看不见极光吗?」


「看不见。」


她向天空伸出手,细细的手绳悬在手腕上,像是脱离了重力的束缚一样。


「但是极光来的时候,海会变亮。海水能替我看见。」




我开始做梦,一个不属于我的梦。


梦里是夏天。蝉鸣,融化的冰棍,一条长长的、两边长满杂草的路。


有个小小的身影走在我前面,辫子一甩一甩,回过头喊我快一点。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是我知道那个背影,或者说我的身体知道,每块肌肉都知道该怎么跟上那个背影,该保持多远的距离,该怎么在她停下来的时候刚好撞上她的后背。


醒来的时候,我的枕头是湿的。


她坐在床边看我。


「做别人的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夏天。」


「这样啊。」


她没有再问。但是那天早上,她突然说要给我梳头。


「你的头发,和以前一样呢。」


「以前?」


「我是说,」


她顿了顿。


「和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一样。」


她说错了。


不是她捡到的我,是我自己走到她面前的。


我没有纠正她。


在海上,人说错话是常有的事,到处都是水,话容易漂。




我们又走了很远。


她教我辨认海水。


「这一片是甜的,被人忘记的生日沉在下面。」


「这一片特别深,下面沉着小孩子的梦想。」


「这一片很凉,是被人忘记的约定。」


「约定也会流到这里吗?」


如果会忘记,那还是约定吗?


「约定最容易流到这里了。」


她用脚尖踢了踢海水,扬起的水花看起来很冷。


「因为约定要两个人记得才算数。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的那半也留不住。」


「那这一片呢?」


我指着前方。那里的水颜色很浅,浅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一层一层,铺得很厚。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名字。」


「名字?」


「被人忘记的名字。」


她说,名字是最先沉的。


一张脸会被记得,一件事会被记得,但是名字会先从缝隙里漏下去。所以很多人沉到海底的时候,都没有名字。


「我的名字呢?」


我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就像翻遍了所有口袋,才发现那个东西从来就不在身上一样。


「你的名字还在这边。」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


「只是你不去碰它。」


「为什么我不去碰?」


「因为碰到名字,就会碰到连着名字的所有东西。」


她盯着我的胸口,时间长到让我有些害羞。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放下它们的。」


我看着那片透明的、沉着无数个名字的水,突然觉得很冷。




「你想过沉下去吗?」


那天晚上我问她。


「想过。」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像在回答,像是一直等着被问。


「刚来的时候,每天都想。走到水深的地方,躺下去,让水没过头顶。变成水的一部分,就不用再当『被忘记的人』了。」


「为什么没有?」


「因为活着的人沉下去,是不会变成海的。」


她说。


「只会一直沉。一直,一直沉。上面越来越亮,周围越来越黑,你能看见所有沉下来的东西,但是没有一样会接住你。」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吃大碗牛肉盖饭」。


「沉到一半,被捞上来了。」


「被谁?」


「被一句话。」


她不说了,我也没有问。


海上有些话是没有后续的,说出来,晾在那里,自己干掉。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


「『你还没有被完全忘记』。」




梦越来越清楚了。


夏天,风铃,汽水,祭典。小小的我们勾着手指,说好明年还要一起来。捞金鱼的摊子前,纸网破掉时,发出很轻的、沾着水的声响。一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有手腕上一条有些过于鲜艳的、细细的手绳。


那条手绳的主人蹲下来,帮我梳理散开的头发,嘴里哼着一支曲子。


不成调的,随口编的曲子,只有四个音,转一圈,然后回到原地。


我在甲板上醒来,嘴里含着那四个音。


我哼了出来。


她正在摆她的收藏。玻璃弹珠,半截粉笔,生锈的钥匙,没有字的明信片。


听见那四个音,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在哪里听到的?」


「梦里。」


「梦里。」


「嗯,有个小孩哼的,不知道是谁。」


我试着又哼了一遍。


「是这样的吗?我记不清了,后面的音——」


「是这样。」


她接了下去。


四个音,转一圈,回到原地。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个音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像在走着走了千万遍的路。


哼完,她低下头,继续摆她的收藏。玻璃弹珠被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


「你怎么会这支曲子?」


她没有回答。


「你说过,真正的你还在世界上,她——」


「别说了。」


我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像快要哭出来的人在努力地、好好地想把一句话说完一样。


「别说了。」


她没有看我,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你快要记起来了。记起来的话,你就要回去了。」




那天,远方的天亮了。


先是极细的一线,绿得发白。然后那一线展开,升起,变成巨大的、缓慢摆动的帘幕。绿色,紫色,边缘烧着淡淡的粉红色。光垂下来,垂到海上,整片海从最深的底下亮起来。


海水确实在替她看。她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盛着不属于她的光。


「真大啊。」


「嗯。」


「比上次大。」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来接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比我还久。光来的那天,她站在里面,哭得很厉害。」


「她想回去吗?」


「不想。但是光不管你想不想。」


她眼里盛着的光不属于她,却比什么都要闪耀。


「『有人记得你』这件事本身是拒绝不了的。」


光在靠近,水面开始发亮,我的脚下,我的影子,我的指尖,都在发亮。


它在找我。


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


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防备,比任何安慰都锋利。


有人在找我,有人在窗帘紧闭的房间外面,喊我的名字。


「我不要。」


「你要。」


「我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


「那不是安静。安静是听得见东西的,你这里什么都听不见。」


光幕垂落到我们面前。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光在流动,很慢,很郑重,一寸一寸。


「走吧。」


「你怎么办?」


「我在这里。」


「你会一直在这里?」


「会。」


「一直,一个人?」


她笑了。


「你来了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的眼睛里流动的光突然凝固了,却变得更加耀眼。


「你走了以后也不是。因为你来过。」




「听我说。」


她突然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极光会留下海的所有东西。你在这里看见的,听见的,做过的梦,捡到的曲子。全部,一样都带不走。」


「为什么?」


「因为被遗忘的东西不能回到世界里去,遗忘的尽头一定是海。」


「那我——」


「你会忘了我。」


她说得很平静。


「你会忘了这片海,忘了我,忘了这些记忆。你会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觉得睡了一个很长的觉,别的什么都没有。」


光在我的脚边流动,很暖和。


「但是,」


她凑近我耳边,哼了那四个音。


转一圈,回到原地。


「旋律不是记忆,旋律是习惯。」


她小声说。


「极光带走记忆,带不走习惯。我把这个习惯缝在你身上,缝得很浅,不会影响你的生活。但是——」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在世界上听见有人接上了这个调子,你就跟着她走。不要想为什么,跟着走就行。」


「那是谁?」


「是一个替我等了很久的人。」


她松开我的手。


「我是因为被你忘记才沉下来的,也只有重新被你记起来才能离开这里,而你必须在世界上。在海上,谁也救不了谁。」


「我做不到……我会忘记你的,我连你的名字都——」


「你没有忘记过我的名字。」


她说。


「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是我的名字先流走了,你抓不住它。这不怪你,名字的重量,本来就该由拥有它的人自己扛。」


光淹到我的膝盖了。意识开始变得很轻,很透,像被洗过的玻璃。


「等等。」


我抓住她的手腕,手绳无风地摇摆,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手。


「至少告诉我——你流到这里之前,我们——那个夏天——」


「花火很好看。」


「……欸?」


「那天的花火,很好看。你穿着蓝色的浴衣,吃苹果糖吃到了脸上。你还捞到一条金鱼,一路把袋子举得高高的,说它的尾巴像一小朵烧起来的花火。」


她说得很快,很轻,像把藏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回去的路上,袋子破了,我们坐在堤岸上,把它放进了海里。你说,海那么大,它就不会孤单了。后来你睡着了,我背不动你,我们就那么坐着,等大人来找。」


「你说,明年还要来。我说,好。后来我家搬走了,搬得很远。你生了很长时间的病,退烧以后,就把我忘了。」


光淹到腰间。


「我不怪你。忘记是活下去的代价,你选择了活下去,我很高兴。」


「可是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海里,没有声音。


「但是我很高兴。」


光淹到胸口。


「走之前,叫一次我的名字吧。」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知道的。」


她捧着我的脸。


「名字流走了,但是流走的东西的尽头都是海,你现在就站在海里。」


我闭上眼睛。


海水从亿万个名字的深处,把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推上来。碳酸汽水的味道。风铃。融化的冰棍滴在手腕上,很黏,很甜。一个小小的、甩着辫子的背影。堤岸上,两个人分一副耳机。还有那条在她身上显得格外鲜艳的手绳。


我想起来了。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光淹没了我。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


很细,很亮,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


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缴费单。


她的头发白了一些。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头,又怕吵醒她,手停在半空中。


我应该很难过的。我应该有什么很沉重的东西的。


可是没有了。


那个东西被留在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听不见,远到只剩一种「曾经有过什么」的、空旷的凉意。


我好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


别的什么都没有。




出院以后,我养成了一些没有来由的习惯。


走路的时候会喜欢低着头,好像障碍物都不存在了一样。


看见积水会想要伸手去捞,却不知道要从里面捞出什么东西来。


还有,哼一支曲子,只有四个音,转一圈,然后回到原地。


写作业的时候哼,等车的时候哼,晾衣服的时候哼。


母亲问我这是什么歌。


我说不知道,顺口就哼出来了。


「总得有个人教我吧。」


我说。


「可能是小时候听过的歌吧。」


母亲说。


小时候。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记得学校的围墙,记得医务室的窗帘,记得成绩单,记得补习班的楼梯。这些都记得很清楚,清楚得没有一丝褶皱。


但是太清楚了,像一间刚刚打扫过、把所有杂物都扔掉了的屋子。


我总觉得,那间屋子里,原来应该还有一个人。




入秋的时候,班里来了转校生。


她站在讲台上,鞠了一躬,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名字从讲台飘下来,飘到我的课桌上,停住了。


我的笔掉在了地上。


弯腰去捡笔的时候,我的眼泪先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砖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身体比我知道得早,身体什么都记得。


下课后她走到我的座位旁边。


「那个,」


她犹豫了一下。


「刚才上课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哼什么歌?」


「……随口哼的。」


她在我前面的空位坐下来,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我,久到我有点儿害羞了。


「那是我编的。」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一只手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条细细的手绳,红蓝色的,像祭典上鲤鱼旗的颜色,在她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有点儿过于鲜艳。


「很小的时候随口编的,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应该只有一个人会。」


「那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很亮,眼眶很红。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她说。


「我记得你。我记得的部分,够两个人用了。」


窗外的云走得很快,教室很吵,粉笔灰在光里浮浮沉沉。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吵吵闹闹,完好无损。


「那个,要不要一起回家?」


「嗯。」


「我们家顺路吗?」


「不顺。」


她背起书包。


「但是走吧。」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海。


水面只没过脚踝,再往下是没有底的蓝。天很高,很蓝,和海分不出区别。


她站在海中央,忽然抬起了头。


她在变轻,她在变亮,她在变淡。


「来了啊。」


她说。语气像是等了很多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变成光了,透明的,温暖的,正在一寸一寸地消散。


消散不疼,消散是被收回去,收回到那个曾经把她弄丢了、如今又把她找了回来的地方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海。


脚下的东西一样一样亮起来,一支四个音的曲子,一个被高烧冲淡的夏天,还有一个名字,从亿万个名字的深处浮上来,比所有名字都亮。它们顺着看不见的水流,向着很高很高的天空升起。


其余的海还是老样子。钢琴沉着,信在一页一页地翻,没有名字的人们还在很深的地方睡着。


海不记得自己送走过什么。海只知道,有人被想起来了。


「谢谢。」


她说。


然后她变成了光的一部分。




周末,我和她去了海边。


有咸味,有风,有云,有海鸥的海,沙滩上有被踩塌的城堡和半截烟花筒。


我们脱了鞋,沿着潮水线走,浪一层一层漫过脚背,又退下去。


「我们小时候,真的见过吗?」


「见过。」


「什么样子?」


「花火大会。你穿蓝色的浴衣,苹果糖吃到脸上。还捞了一条金鱼,一路把袋子举得高高的,说它的尾巴像一小朵烧起来的花火。」


「后来呢?」


「后来袋子破了,我们把它放进了海里。后来我家搬走了。你病了,把我忘了。」


她说得很平静。


「对不起。」


「不用道歉。」


她用脚尖踢了一下海水,扬起的水珠很亮,很耀眼。


「忘记是活下去的代价,你选得对。」


「可是你记得我,我却没有。」


「记住不是义务。」


她看了看我,眼里盛着海一样的蓝。


「记住是礼物。你送了我一次,我送你一次,刚好。」


「我还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那条金鱼。」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海那么大,它不会孤单的。」


太阳开始落山,海面被烧成很深的金色,一直铺到地平线。


天很高,海很大,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并排站着,看了很久。


「下次,」


她忽然说。


「去看极光吧。」


「极光?」


「嗯。很北的地方才有的,绿色的,紫色的,很大,听说会把整片海都罩住。」


「你见过?」


「没有。」


她望着地平线,遥遥的,一条发着淡淡的光的弧线。


「但是好像约好了似的。总觉得,应该和谁一起去看一次。」


「那就去吧。」


「很远哦。」


「很远也去。」


她笑了。辫子被海风吹起来,扫过我的胳膊,有点痒。


潮水漫过我们的脚背,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两行小小的、并排的脚印。


浪再来的时候,脚印会被抹平,什么都不会剩下。


但是没关系。


忘记的东西会流到海里,被记住的东西会走在身边。


我们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她走在前面,哼着一支曲子。只有四个音,转一圈,然后回到原地。


我接着哼了下去。


四个音,转一圈,回到原地。


海在身后,潮声很远,很匀,像谁安稳的呼吸。


——————————


ps:金鱼是淡水鱼,现实中不要把金鱼放进海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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