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嘀嘀嘀，嘀嘀嘀…」

「唔…」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悄悄灑在少女的臉上。

澪皺了皺眉，將半張臉埋進枕頭裡。

「…再五分鐘。」

伸手。

啪。

鬧鐘被按掉了。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鳥鳴，遠處偶爾還有汽車駛過的聲音。

澪閉著眼睛。

一秒。

兩秒。

三秒。

「…」

她猛地睜開眼。

「糟了！」

床鋪發出一聲悶響。

澪幾乎是從被窩裡彈了起來。

她抓起床頭的手機。

上午7時28分。

「完了完了完了…」

明明平時總是能準時起床。

偏偏今天——

都怪昨天晚上熬夜…

澪輕拍了一下額頭，隨後抓起制服外套，一邊刷牙，一邊胡亂梳了梳頭髮。

書包拉鍊一拉，她將手機和鑰匙順手塞進口袋。

「我出門了…！」

已經來不及多想。澪衝出玄關，匆忙地把門鎖好。

下一秒，她便朝著車站飛奔而去。

朝陽的霞光逐漸褪去，染亮了湛藍色的天空。

道路兩旁的電綫杆划過白色的雲，後退。

少女在道路上飛奔。

澪大口喘著氣。

微涼的晨風迎面吹來，將額前微亂的瀏海輕輕掀起。

「呼…呼…」

她按著書包肩帶，快步衝上車站前的階梯。

就在這時——

「叮咚——」

熟悉的提示音響起。

「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站在黃色警戒線內側等候，並注意月臺間隙。」

「還好趕上了…」

澪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快步踏上月臺，目光卻下意識朝昨天那名少女站著的位置望去。

「…」

那裡空空蕩蕩。

只有幾位趕著上班的乘客，安靜地等待列車進站。

澪微微一愣。

隨後，不自覺露出了一絲安心的笑容。

「…終於願意回去了嗎。」

昨天和她說了那麼多。

看來，多少還是起了點作用。

這樣就好。

至少，不必再一直站在這裡，等著永遠不會到來的列車了。

伴隨著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響，電車緩緩滑入月臺。

車門打開。

澪跟著人群走進車廂，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窗外的景色開始緩緩向後流動。

她望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什麼。

「…啊。」

澪伸手摸向書包。

沉默兩秒。

「便當…」

忘在冰箱裡了。

「…」

她無奈地扶住額頭。

今天真是從起床開始就一路不順。

…

「通知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鹿南站。」

電車發出吱呀的刹車聲，緩緩停穩。

澪快步走出剪票口，卻沒有立刻往學校跑去，而是轉身走進了站內的便利商店。

「歡迎光臨——」

她熟練地來到冷藏櫃前。

飯糰…

不行，上午一定會餓。

蛋炒飯…

昨天才吃過。

煩惱。

最後，澪拿起一份漢堡排便當，又順手從冰櫃裡拿了一瓶麥茶，隨後快步走向櫃檯。

「一共是五百八十日圓。」

結完帳後，她將便當塞進書包，再次朝學校飛奔而去。

…

當匆匆忙忙的澪一路衝進校門時，預備鐘聲早已結束。

整座校園安靜得只剩下蟬鳴，偶爾還能聽見遠處教室傳來老師講課的聲音。

澪停下腳步。

「…完了。」

她緩緩抬起頭。

教學樓前，一名戴著眼鏡的女教師正雙手抱胸，靜靜望著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老師推了推眼鏡。

「早安，神崎同學。」

澪僵硬地低下頭。

「…老師，早安。」

「睡過頭了？」

「…是。」

老師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露出一絲微笑。

澪不禁抖了抖肩膀。

「既然如此，就按規矩來吧。」

幾分鐘後。

高二Ａ班教室外。

澪雙手各提著一只裝滿水的鐵桶，筆直地站在教室門口。

冰涼的鐵提把壓得掌心微微發紅。

水面隨著她微微顫抖的雙手，不斷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教室裡不時有人偷偷往門外瞄。

有人憋著笑。

有人朝她投來同情的目光。

澪沒好氣地瞪了她們一眼，隨後默默地望向欄杆外。

藍天，白雲，電綫杆，蟬鳴。

…好重。

——今天，還真是倒楣的一天。

※ ※ ※

夕陽漸漸西沉。

放學的人潮隨著一班班列車離去，也逐漸散了。

電車輕輕晃動。

澪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今天比平常累得多。

手掌還殘留著提水桶留下的痠痛。

「呼…」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想快點回家。

…

「龍水站——龍水站到了。」

廣播聲響起。

老舊的車門發出吱呀的聲響，緩緩打開。

澪背起書包，慢慢走下月臺。

走了沒幾步，她便停下腳步。

她望向車站裏的那張淡藍色長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太累了。

她忽然不想急著回家。

於是，她走了過去，將書包放到一旁，隨後輕輕坐下。

晚風吹過月臺，帶著夏夜特有的微熱。

遠方的山坡，被漸去的夕陽染成溫柔的橘黃色。

澪微微瞇起眼睛。

她將雙臂自然垂下。

——肩膀總算放鬆了些。

就在這時。

「妳今天好像很累呢。」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澪睜開眼。

轉過頭。

少女正坐在長椅的另一端。

潔白的制服隨著晚風輕輕飄動。

她望著澪，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

「…」

澪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妳……還在啊。」

少女點點頭。

「嗯。」

她的回答依舊簡短。

卻沒有昨天那種拘謹。

反而像是在和一位熟人打招呼。

「妳似乎一直在揉手…」

少女望著澪的雙手。

「是不是受傷了？」

澪低頭。

這才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地活動著手指。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天遲到了。」

「欸？」

少女微微睜大眼睛。

「被老師罰站。」

澪舉起雙手，比了一下。

「還提了兩桶水。」

少女安靜聽著。

下一秒。

忍不住笑了。

「提水桶？」

「嗯。」

「很重嗎？」

「超重…」

「兩桶？」

「兩桶。」

少女忍不住笑了。

「那澪很厲害呢。」

「欸？」

「如果是我，可能只能提不到十分鐘。」

澪連忙搖頭。

「我也沒有很厲害啦…」

「可是妳做到了呀。」

少女笑著說。

「很了不起。」

澪盯著少女微笑著的面容。

風又吹了起來。

兩人望著夕陽。

誰也沒有急著說話。

沉默，卻意外地舒服。

過了片刻。

少女忽然開口。

「妳每天…都是一個人回家嗎？」

「嗯。」

澪點點頭。

「爸爸媽媽工作很忙，家裡平常只有我。」

少女輕輕「啊」了一聲。

沒有追問。

只是望著前方，輕聲說道：

「妳一定很寂寞吧。」

澪怔住了。

這句話。

她從來沒有聽任何人對自己說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

望向遠方的鐵軌。

「……其實，已經習慣了。」

少女沒有回答。

只是微微偏著頭，看著她。

…

「叮咚——」

廣播聲響起。

「本班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站在黃色警戒線內側等候。」

少女慢慢站起身。

像昨天一樣。

走向月臺邊緣。

列車進站。

停靠。

發車。

可少女沒有動。

直到最後一節車廂消失在夜色裡。

她才輕輕回過頭。

望向澪。

「今天…也沒有下一班了嗎？」

澪走到她身旁，點點頭。

「嗯。」

「已經沒有了。」

少女露出一抹有些遺憾、卻依舊溫柔的笑容。

「這樣啊。」

…

那之後。

每天放學，澪都會在龍水站多停留一會兒。

有時聊學校。

有時聊便利商店新出的甜點。

有時聊天空的雲。

更多的時候，只是安靜地吹著晚風。

不知不覺間。

原本隔著兩個座位的兩人，變成隔著一個座位。

又過了幾天。

那張淡藍色的長椅上，兩人的書包自然而然地放在了一起。

像是一直都應該如此。

…

直到某一天。

夕陽依舊。

晚風依舊。

少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啊。」

澪轉過頭。

「怎麼了？」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們每天都聊天。」

「可是…」

她望著澪。

眼神裡帶著些許靦腆。

「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呢。」

澪眨了眨眼。

隨即也笑了。

「真的耶。」

她輕輕低下頭。

「我是神崎澪。」

「請多指教。」

少女也跟著低下頭。

夕陽落在她柔順的長髮上。

她露出了那抹熟悉的笑容。

「我是有村美咲。」

「請多指教。」

晚風吹過。

吹起了兩人的髮梢，隨後輕輕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