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亲爱的你(七夕特别篇)
酷暑炎热。
在日本的俗语里,人们会用蝉鸣来比喻雨声,以形容雨声之大。将两种声音在心中稍一比对,就会发现这样的比喻属实是生动而形象的。
但是,若要反过来用雨声来比喻蝉声呢?似乎就有那么一丝不合适了。
原因在于,倾盆而下的大雨总会让人联想起气温的降低。即使说不上凉爽,至少也是相对使人愉悦的。但是此刻,让窗外的蝉叫得歇斯底里的罪魁祸首无疑是这将近四十度的天气,让人难以将它与雨水沾上一点关系。
按琴小姐的话来说,大概全人类都应该感谢发明空调的人。
今天的早些时候,我和女儿刚在家吃过午饭,琴小姐就着急忙慌地敲响了门,手上还拎着一颗西瓜。
“刚从超市买的,和前辈还有小奏一起吃吧!”
看着琴小姐惹得满身大汗的模样,我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既然这姑娘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跑,倒不如休息日直接留她住下来好了。
虽然等着客人和女儿处理西瓜并非我身为一名母亲的本意,但架不住大姑娘和小姑娘组合起来的执拗,我还是只能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叮铃咚隆响。
动静好一会儿才停下,琴小姐率先从厨房里跑出来,却没有来与我说明情况,而是跑向了厕所的位置。又稍微过了一会儿,女儿端着一大一小两个盆走了出来。我赶忙起身接过女儿手里的盆。
西瓜虽然看上去不大,倒也实实在在地装满了两个容器,朱红色的果肉切成整齐的小块,显得可口诱人。
女儿将小一点的盆放在自己身前,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大一点的盆安置好。看着她端坐在椅子上乖巧的模样,我不禁想着逗一逗她。
“这是你的吗?”
我指着她身前小一点的盆询问。女儿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跑到厨房里拿了两个勺子过来。
小丫头真是越来越贴心了,但为什么三个人只拿了两个勺两个盆?我又指了指大一点的盆。
“这是妈妈的?”
“是琴姐姐的。”
这回女儿摇了摇头,将勺子递给我一支。我捏着手里的勺子,看了看大盆,又看了看小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这是你的,这是琴姐姐的,妈妈就拿个勺。”
“对。”
这孩子,是有多喜欢她的琴姐姐啊......我上下颠了颠小巧的勺子,感到一阵好气又好笑。
我从盆里挖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口感在舌尖绽开。手中勺子的不锈钢材质被水冲洗后冰冰凉凉的,和西瓜一样,都给人一种夏天的感觉。
女儿用带着塑料柄的儿童勺挖着西瓜,厕所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我静静地等待琴小姐出现在餐桌旁。
我曾不止一次说过,三个人的生活就是比两个人更像家,现在也是如此。我早已可以拍着胸膛说我与琴小姐的关系是恋人,但一对同性的恋人,其中一位还有着孩子,总是难免让人心存芥蒂吧......如果是一年以前的我,大概还会这么想。
双臂肘着桌面,我托着下巴观察女儿进食的模样,小嘴巴咀嚼的动作相当可爱,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琴小姐踩着家中专门为她留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桌前坐下。
“咦,没有我的勺子吗?”
“我去给琴小姐拿。”
刚要起身,我又被琴小姐拽住。
“前辈喂我两口就好,刚刚午饭吃得有点饱。”
我看了眼依然埋头苦干的女儿,心里暗暗感慨,这两个姑娘真是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回到刚刚的话题,便是如你所见的情况:琴小姐不觉得奇怪,女儿不觉得奇怪。所以,只要我也不觉得奇怪,就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在爱的时候回头、在幸福的时候流泪,那才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事情。
......
“在日本,七夕的习俗起源于中国。但是在两地,节日的含义难免有些许不同。其中最显著的差异在于:日本的七夕活动主要是祈福,而在中国则侧重于爱情。”
在家中吃过晚饭,我和琴小姐带着女儿出门,进入了今天的正题。
七夕节的祭典是提前规划好的,我们此时都换上了华丽的传统浴衣。前几日盂兰盆节的时候,我原本打算从老家带我和女儿的两套浴衣回来。后来想了想,干脆帮琴小姐也带了一套,好在我与琴小姐的身材相仿。
不过,相同的衣服在哪怕是身材相仿的两人身上,也会穿出不同的感觉。藏青色的棉质浴衣在琴小姐身上显得分外苗条,袖口与腰侧绣着的白色牵牛花大朵大朵,透露出夏日的清凉。
此时,琴小姐正将足下的木屐踩得卡塔卡塔响,干净的脚趾随性地在空气中摇晃。
看着琴小姐穿着我曾经穿过的衣服,我的嘴角也不禁流露出微笑。
“怎么了,前辈?我穿着很奇怪吗?”
感受到我的目光,琴小姐转过身,向身体两侧举了举手臂。提在手腕处的竹篮滑到臂弯处,将浴衣的袖口勾起。
“没有哦,很适合琴小姐。话说回来,小奏和小鸣子关系真是不错呢。”
我笑着将话题转移。顺带一提,女儿从祭典刚开始不久就和她的小伙伴汇合了,并由此一起行动。
“嗯,有那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士带队,应该也不担心她们两个会走丢。”
“你和她妈妈也见过了?不赖嘛,可别听她说些奇怪的话哦。”
我刻意保持着脸上的微笑,让它不会看起来显得僵硬。关于薰子小姐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白天毒辣的太阳识趣地退去,黑夜却没能理所应当地占领天空,而是由祭典的灯火将夜晚映照得通明。在远处的郊区上空,零星的烟火点缀着夜空,能够被城市中央的我们勉强看见。晚风吹过,大地也不再燥热,将难得的惬意归还给三两成群的人们。
我们今晚主要要做的事情,是去大约祭典中心的位置挂短册。
在五彩斑斓的纸笺上写下愿望,背面签上名字,再高高地挂在笹竹上。然后,神圣的竹子就会将人们的愿望一一传递给上天。这就是独属于七夕的乞巧。
但是,因为琴小姐先前的科普,我们的任务也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我和前辈要以互相为主语,将祝福送给对方哦?”
这是一个融合了两地文化的提议,无论是从可玩性还是浪漫性的角度考虑,都相当有趣。再有就是,不得不说,琴小姐在恋爱的方面似乎......比我更有天赋。
琴小姐拉了拉我的手。在相处的过程中,她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让我不由自主地老脸一红。
我甩了甩头,将这些令人羞涩想法抛出脑袋。
一路闲聊,我们便来到了作为场地的公园的中心。人流明显比其他的地方密集,声音却像是不增反减了。看来在这所谓“通向上天”的竹子之下,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没有相互打搅的意思。
琴小姐一面拉着我,一面在并不拥挤的场地中穿梭,最终来到装有纸笺的竹筒前停下。她想是早已在心中想好一样,从五颜六色的纸笺中挑选出一张红的,捏在手里朝我晃了晃。
“前辈也可以选一个喜欢的颜色哦?”
“挑喜欢的颜色就好吗?”
“可以是可以,但实际上在更加传统的习俗里,不同的颜色会对应着不同类型的愿望。”
除了恋爱方面以外,琴小姐在学习这些奇妙的小知识上似乎也比我更有天赋,而我也乐意听她讲这些有趣的事情。我微笑着看着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短册的传统颜色共有五种,源于中国的“阴阳五行”思想,各自有不同的侧重。
白色代表‘金’与‘义’,适合写下自我约束和达成目标的愿望,像是“希望今日事今日毕”这样的。
青色则代表‘木’与‘仁’,用来祈求自我成长和能力提升;
黑色代表着‘水’与‘智’,通常是些与学业、知识或健康相关的内容;
黄色是代表了‘土’与‘信’,一般是用于许下人际关系方面的愿望。”
她又摇了摇手中的红色纸笺,表情颇为得意。
“红色呢,便是代表了‘火’与‘礼’,用于表达对家人、朋友或他人的感谢与祝福......”
她故意停顿到一半,稍稍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再将剩下的话讲完。
“前辈就是我的家人哦?”
我被突如其来的告白调戏得不知所措,轻轻甩了甩被她牵住的手,不由地有些慌乱。
“琴小姐......也是我的家人啦。”
话已至此,我便也抽出一张红色的纸笺握在手中,有些粗糙的表面摸上去手感倒是意外的不错。
琴小姐嘻嘻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头拉着我去写字的毛笔台。漆黑的墨在纸面晕开,琴小姐在一旁偷偷摸摸地写着愿望,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我却在下笔时犯了难。
该写些什么呢?
琴小姐说,要以互相为主语,将愿望送给对方,所以应该写“希望琴小姐......”?
那么,以我的身份与处境,此时此刻,我最希望琴小姐如何呢?
希望琴小姐事业顺利?那样便不符合七夕的主题。祝身体健康?太过平常了。祝恋爱......那不就是在说我吗?这也太叫人害羞了,不行不行。
我拿毛笔的末端戳了戳下巴,试图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这一幕自然被已经流畅下笔的琴小姐看在了眼里。
“前辈不知道写些什么吗?”
“嗯......只是有些纠结啦,毕竟是要送给琴小姐的祝福嘛。”
琴小姐将毛笔放回砚台,仍旧是跑过来抓起了我的手。
“没关系啦,前辈想写什么都好。”
我笑着点头答应。话虽如此,叫我随意地落笔自然是做不到的。无论如何,在女儿与琴小姐的事情上,我都不愿潦草了事。
这是自从琴小姐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时起,就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的意愿。
终归不能让早已完成的琴小姐等我太久。我在纸笺上写下大概合适的愿望,又在背面签上姓名,与琴小姐一同将其挂上了高高的笹竹。
我们在原地驻足了许久,看着许多色彩斑斓的纸笺上下晃动,又有更多的它们被后来的人们挂上。
两抹火红随着晚风轻微摇摆,即使是近距离观看,却也似乎在温柔的夜色中逐渐朦胧。竹节上自然还有其他游客的纸笺,五颜六色的款式竹子原本有些单调的翠绿染得相当好看。虽然并不是唯二红色的选择,我的目光却总是被我们挂上的那两张所吸引,说是绚烂夺目也不为过。
“前辈为我许下了什么愿望呢?”
正当我不知为何看得出神,身旁的琴小姐再次拉了拉我的袖口,抛出询问。
“诶?可以说出来吗?”
“又不是生日愿望啦,没有什么说出来就不灵了的说法。”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在脑后盘成一团的头发中央卷起一个小旋儿,意外的好摸。
“也没写什么啦,就是......希望琴小姐幸福......”
我不知道这样的答复是否能让她满意,哪怕是听完之后噗嗤地笑出声。纵使听起来很唬人,这样的愿望却难免有些笼统,我只能为自己的灵感枯竭感到抱歉。
“唔......好正式的祝福呢,谢谢前辈啦。”
听了我的回答,琴小姐也学着我的模样摸了摸头顶,不知道她的发尖是否也一样好摸?
“琴小姐呢?是什么样的愿望?”
我有些心虚地将话题扯开,同时心里预料着可能得到的答复。
琴小姐对我的情感,无论是我还是她自己,哪怕是并非当事人的女儿,都是有目共睹的。
这份感情毫不夸张地说,正如同上天赐予的礼物一般,弥足珍贵。
如果说,琴小姐正怀揣着一腔热情为我带来我生命中的幸福。那么相应的,我也希望琴小姐能够在自己的生命中,如愿获得所期盼的幸福。
这样的愿望,又可否因为我的祈福而实现呢?
“我写的是:希望前辈能和我在假期里出去旅游。”
琴小姐停下揉着头发的动作,重新将我的手拉起,在片刻中给出答复。我难免有些错愕,但随即,舒心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在脸上绽开。
说实话,这样的回答我并未料到,但却实打实地在我心中占据了某些柔软的地位。并非因其与我绞尽脑汁想出的愿望画风相去甚远,而是因为如此简单却又美好的东西,或许恰恰是琴小姐无时无刻不在无私地给予着我的。
或许我与琴小姐之间,恰恰能够是这样简单却又美好的东西。
一丝温热的液体占据了视线,几乎要顺着鼻尖流下,我赶忙将头扭回挂满纸笺的笹竹的方向,佯装着内心的镇定。
真是个狡猾的姑娘。
垂在身侧的手又被轻轻捏了捏,实际上,琴小姐从未将其放开。我随手擦去眼角的液体。不在幸福的时候流泪,这可是我自己说过的。
“我们走吧,等会儿还有烟火大会吧?先去把小奏叫回来。”
我与琴小姐肩并着肩,将手心的温度相互传递,消失在逐渐涌起的人潮中。
“话说,我们要去旅游的话,去哪里玩好呢?”
“嗯......江之岛?”
“有点近呢,感觉没什么新意。”
“那......克里斯蒂安桑德拉门?”
“那是什么地方啊......”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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