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和我的女儿kiss了 
第1章 Chapter One（上）
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水色的梦境还如同肥皂泡般浮在空中，来自后脑勺的神经刺痛，将它「砰」地一声扎成了碎末。
好疼。
这是过度疲劳后次日的常见症状，对于这具即将步入40岁的身躯而言更为灼痛。
至于疲劳的原因——稍加回忆，便能想起昨天在朝的房门外听到的声响。那时的心境，经过一夜的冷却，醒来后依旧在胸腔中燃烧着。
但无论如何震惊、如何崩溃，今天终究是是礼拜一：朝和夕立要上学，我要去上班。一成不变的日常正在操控我的身体，它无视心情的波动，抬起我的双脚，下床、洗漱、换下睡衣，直奔厨房，煎蛋、烤吐司，差不多到点了，再回二楼叫朝和夕立起床吃饭。
我的思想和行动，莫不是由两套独立系统控制的？即便大脑停摆，这具躯壳也会机械地地延续某个既定的程序运转。我想到了十多年前和丈夫一起看的那部美国丧尸电影。此刻的我，与银幕里那些只会「嗷呜嗷呜」低吼的丧尸，颇有相似之处。
「朝，该起床了」
「唔嗯，再睡5分钟~」
只有在半梦半醒时，朝才会变得像馒头一样软乎乎的。等她彻底清醒后，就再也见不着这副神态了。
朝在赖床方面向来还算诚信，不会贪睡。
夕立则不一样。
「夕立，起床了，吃早饭了」
「再睡一小会儿~」
「不可以，快起床」
夕立扭了扭身子，转向另一侧。
「吃早饭啦，煎蛋要凉喽」
「两分钟就行~」
「不行，马上起床！」
唯独在早晨起床这件事上，夕立并不让我省心。要是放任她赖下去，没个三四十分钟恐怕是见不着她睁眼的。
像搓糯米团子似的，我把裹着浅紫色薄被的夕立在床上摇来摇去，只是这只团子，时不时会发出些黏糊在一块儿、没人能听懂的低声咕哝。
「快·点·起·床！」
我终于把她紧紧攥着的被角抢了过来。夕立的手像花园鳗一样挥舞了几下，确认自己无可攀依后，泄气地垂了下来。又过了十几秒，她奇迹般地蠕动上半身，缓缓靠向床沿，直至双脚悬在空中。
「早上好，妈妈」
「早上好，夕立」
夕立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双脚乱晃。我把不知为何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摆到她的脚下，搀她走下床——终于完全脱离被单了，真是了不起呢，夕立。
刚刚苏醒的夕立，运动能力并不比初生的猫仔要厉害多少。
我叹了口气，把夕立身上的睡衣脱了下来，接着帮她换上内衣和水手服。至于头发……算了，也帮夕立扎好吧。马尾辫，往左边偏一点会更可爱。嗯，这样就很好。
夕立很配合……但我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已经把这当作理所当然了呢？这可不好，13岁的女孩子，换衣服、扎头发之类的事情，不能再依赖妈妈了。话虽如此，但上学的早晨，时间紧迫，也顾不上这些。
老实说，我并不讨厌叫夕立起床。相反，甚至可以说乐在其中。因为和糯米团子一样软乎乎的夕立很可爱、睡眼惺忪的夕立也很可爱。但我的骄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天，夕立身旁的人不再是我，到那时候她又该怎么办？比如说，等她交了恋人，总不能也让人家摇她起床、帮她更衣吧？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无法接受，有点反胃。
从这个角度考虑，我还是宁可让朝来照顾夕立……
不对！不要再往「那个」方向去想啦！
后脑勺的神经再次阵痛了起来。
我拉起夕立的手，把她领出卧室。刚打开门，就撞见了隔壁推门而出的朝。几分钟前还迷迷糊糊地说着「再睡5分钟」的她，此刻已经穿上了高中制服，俨然一副精神抖擞的学生模样。
在这一点上，我希望夕立向她的姐姐好好学习。不过叛逆的那部分就不要学了。
「早上好，姐姐~」
「夕立也早上好」
朝的那份叛逆只是针对我的，对待妹妹时，她就又会变成「温柔的姐姐」了。
但关系好到会接吻的程度是绝对不行的！
「早上好，朝」
「哦」
自去年开始，从朝那里收到的毫无感情的「哦」，已经差不多足够填满首都圈外郭放水路了！
吃过早饭，化妆，清点钱包。嘱托朝和夕立路上小心——收获一个治愈的笑脸和一句不耐烦的「知道了」，然后出门。不出意外的话，再过15分钟，朝和夕立也会各自出发去学校。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与我见证过的无数清晨毫无区别，如同收音机里的准点报时一般精准无误。就仿佛，今天是昨天的复制，而昨天是前天的复制。当然，明天也会是今天的复制。连续的每一日，毫无起伏、波澜不惊。
直到昨天下午，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看来，所谓的「一成不变」，也只不过是人工布景。
我到底，有没有关注过那日复一日的常规之外的事情呢？
我到底，有没有好好地了解过自己的女儿们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在熟悉的「浅井书屋」的招牌之下了。
坐落于葵浦（あおいうら，aoiura）三丁目的「浅井书屋」，白天总是冷冷清清的。要等到下午四点，周边的学校陆续放学后，才会有零星的客人光顾。
虽说只是小本生意，店铺租金不高，正式员工也只有我一个人，经营开支低，但从结果上看，也仅仅是勉强维持着「不至于亏本」的状态。不过店铺的主人浅井女士倒也不在乎利润就是了。「既然不会倒闭，那就开下去呗」，她曾这么说过。
实际上，她对自己的书店几乎是完全放养的态度。除了偶尔来巡视（其实是找我和青森同学聊天）外，店里的客流、财政、进货、维护、改造什么的，她一概不关心。说「浅井书屋」的里里外外都是由我来忙活的，也丝毫不为过。
扫地、清洁，核对一遍财务表与进货清单，确认抽屉里的咖啡豆储备尚充足、收银台上的电子装置运作正常，接着回员工室换上工服，把「休息中」的牌子翻面成「营业中」。自从我五年前入职以来，便一直是这么一套流程，熟练之后连半个钟头都用不上。
然后——
无所事事地坐在柜台后面。
因为远离闹市区，加上鲜有人造访，店里相当安静，宛若飘在海上的孤岛。
虽不是什么值得自夸的本事，但我对「无聊」的耐受力向来不错。在警察局工作的时候，和我同届的同事大都是急性子，待命期间总是吵嚷着想要参与什么案子，可我却从未有过那般似火热情。
平日里从书架上捞一本书，读着读着一天就过去了。可今天心情异常烦躁，手头那本侦探小说里的文字，像是在刻意躲避我的视线似的，总是模模糊糊的。好不容易集中精神，却又忘了前一页到底讲了些什么。
啊，头好疼。别说找出犯人了，就连谁死了、谁是嫌疑人都记不清。
我决定把它放回书架。今天不适合读这种费神的东西，还是去找点轻松的读物吧。
在店内踱步，我又不禁感叹起店面之小。要是街道上的客人稍不留神，恐怕连这里有家书店都注意不到。
「……这本书是？」
突然，书架上的某本书引起了我的注意。
「姐姐的……心爱之人？」
我对这本书并非毫无印象，但它就和进货清单上的其他书一样，自从被摆上书架后，我就再没留意过了。只是今天，这个充满暗示性和预兆性的标题，让我的心头痒痒的，像是恐怖漫画里看了就会让人神志不清的「漩涡」，它牵引我的手腕，迫使我将其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我咽了咽口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本书的封面好像是——
啊，果然是三个女生依偎在一起耶。
我赶紧把书塞了回去。「不要被蛊惑，不要被蛊惑」我在心里默念。就这样，你就好好地躺在书架上好不好？等个有缘人把你买走。我们就自此别过、好聚好散，嗯嗯，这样就好……
「但，就稍微看一下的话……」
然而我的中邪之深，似乎远超自己的想象。
食指在书角停留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它勾了下来。真是的，不过是一本小说，全是虚构的故事，又不是现实，更不是预言，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把小说带回了工位。嗯，正正方方，四个角，有条形码，是书没错。不是违禁品，也不是做法道具，和书店里的任何一本书都没有区别。
我盯着小说的封面。然而，其中一个矮个子女生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夕立的面庞；另一个高个子女孩，则越看越像是朝。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眼，连两人的发色都变成了栗色和海蓝色。不对不对，年纪大了，都出现幻视了！我赶紧把手盖在书的封面上，推到一旁。
我大概真的疯掉了吧。
……
自从丈夫去世以后，我一直告诫自己，「做个好妈妈」「做个温柔的母亲」。可以不是一个「值得女儿们骄傲的大人」，但至少不会让她们抱怨「有这样的妈妈真是倒霉」。我见过太多单亲父母，疲于生计、被工作压垮，变得易怒、暴躁，将不幸归咎于子女，在孩子身上倾泻怒火，然后酿成家庭暴力的惨剧。我不认为在这些父母心中，从未有过「即使只身一人，也要让孩子幸福」的念头，只是——我也明白的。身为单亲妈妈的压力，真的很大。一周工作六天，从早到晚，周日到周五，几乎没时间陪伴女儿，微薄的薪水也只够糊口。
即便如此，我也一直在竭力避免成为那样的母亲，也曾一度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可事实并非如此……我早该料到的。
我怎么可能真的受女儿们喜爱呢？都没什么时间去了解她们的生活，也没法给她们想要的东西，零花钱对比其他孩子也少得可怜。连便当都没时间准备，说不准她们会因此遭到同学的闲话。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生下她们的母亲。
也难怪，不被夕立信任，被朝讨厌。
我还乐呵乐呵地以为自己扮演了一个好妈妈，实际上连女儿和女儿之间的亲密关系，都是意外得知的。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我的女儿们，因为被我生下，正在遭受苦难。
……
「舞姐~」
「舞……姐？」
「Hello，舞姐，听得到吗？」
等我回过神来时，一位金色头发的女孩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正在朝我招手。
好近啊。那双狐狸似的琥珀色瞳眸里，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愁眉苦脸。
「诶，青森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在这里』？因为我放学来打工了啊？舞姐今天怎么呆呆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
明明上一次看还是上午九点，一晃神，七个半小时便毫无缘由地失踪了。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身体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没有记忆，只剩黑压压的难受。
午饭也忘了吃，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了一阵饥饿感。
「抱歉，我今天有点头晕，可能是年纪大了」
「有心事？舞姐刚刚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青森同学揉了揉眼角，似乎是想模仿我刚才发呆的表情。
「没什么……你先快去换上工服吧」
「嗯~知道了」
这位活泼的女子高中生是青森玲衣（れい，rei），去年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她就来店里打工了。刚来那会儿，她还毕恭毕敬地叫我「清水女士」，现在已经很随意地称呼我为「舞姐」了。
这样的称呼多少过于亲昵，但某次我向她提及此事时，她却说「诶？明明是舞姐自己说我可以这么叫你的」，可我完全不记得这茬。
人上了年纪之后，记忆力也不可避免地衰退得厉害。
青森同学刚走过柜台，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于是猛地折了回来，两眼放光。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便一把抓起了我手边的那本书——啊，是那本反复玩弄我的心绪、被我视作不祥之物的「姐姐的心爱之人」。原来我还没把它放回书架啊。
「这本小说，原来舞姐也在看吗！？」
「我没有……」
「所以说，舞姐也是『妹攻党』对吧！呐，果然『年下攻年上受』才是真理！能欣赏『妹攻』的人，品味都很高呢，是吧？」
「妹攻」「年上受」……是什么意思？青森同学的嘴里蹦出了几个我从未听过的词汇。但看她兴致勃勃地模样，想必对此格外热衷。
但我现在实在不想延续这个让我头疼的话题。
「只是觉得封面好看，所以随手拿来翻了翻，忘记放回书架了而已。我对这类题材不太感兴趣」
「这样啊……」
青森同学立刻收回险些失控的情绪，耸了耸肩，把书放下。但视线依旧恋恋不舍地粘在封面上。
我让眼前的女高中生大失所望了。
「好了，快去换工服啦」
「好吧」
没走几步，青森同学又转过头来。
「舞姐有空的话一定要读一读哦，这本可是杰作！文笔相当漂亮，女主人公之间的感情也细腻得不得了，就算对这类题材不感冒也一定会喜欢的！对了对了，读完记得找我交流下心得哦！」
「我有空会读的……」
「好耶！」
眼前的女高中生，被我不负责任的发言糊弄得眉开眼笑。
我再次看向这本书——封面上的三个女孩，又变成了原本的模样。
「……果然还是不会去读的」
我自言自语道。
青森同学和朝一样，就读于「葵浦高中」一年级。她是我见过最贴近「女子高中生」印象的人。无论穿着西装校服还是店里的素色工服，那股外溢的「女子高中生气质」，只要远远瞄上一眼就能感受得到。
八九点钟的太阳般的热情开朗，青春期特有的分享欲和小心思，半熟状态下的多变心绪，再加上长相出挑。若按照「女子高中生评价规范」来打分的话，青森同学毫无疑问是满分十分。
这么说可能不好，但我家的朝，按这个指标打分大概只有……嗯，6分左右？当然，朝有很多一般的高中生不具备的优点，未被纳入考核的隐藏分也还有不少，再加上我个人的偏爱……嗯，共计98分？
不过朝啊——
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青森同学？」
「嗯，怎么了？」
青森同学坐在我身旁的座位上刷手机，屏幕里是近期颇受欢迎的一位中年女星，不过我不太喜欢她。喂，上班的时候不要看手机啦……
「青森同学，有男朋友吗？」
「诶？」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机。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非常失礼。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青森同学长相可爱，身材也好，性格又开朗，看起来成绩也不错，感觉是那种比较受欢迎的人」
「成绩还能光靠外表看出来吗？」
「我以前见过很多人，大致判断得出」
「啊哈哈，那可真是多谢夸奖」
青森同学笑着挠了挠脖子，脸颊微微泛红。
「说起来，其实今天，我在学校里被人表白了哦？」
「刚好是今天？」
「对哦」青森同学故作严肃地竖起食指,语调倒是很轻松。「吃午饭的时候，那个人把我约到天台上，当时可把我吓了一大跳，然后……你猜猜，那个人是怎么说的」
「直接对青森同学说『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吗？」
「对咯~但也不全对。对方告白的台词，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青森同学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个人居然说——『青森同学，请做我的男朋友吧！』」
「诶？『男朋友』？青森同学其实是男生吗？」
「怎么可能啦，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正值花季的JK好吗！」
青森同学猛拍了几下桌子，露出浮夸的表情。我想她一定很有表演天赋。
不过，那种人我以前也见过……长相柔美、留着长发、声音都很像女孩子的年轻人，甚至连胸部都有微微隆起，但驾驶证上的性别栏却赫然写着「男」。当时警察局里的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诶？舞姐怎么不说话了？难道还在怀疑我JK的身份吗！？」
「不会怀疑的……但是被当成男孩子表白，不会觉得被冒犯吗？」
「哈哈，生气是生气啦。不过估计是因为对方太紧张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嗯，很有青春气息的解释。
「所以最后，青森同学拒绝那个人了吗？」
「没有哦，接受了」
「明明在生气？」
「谁叫我心地善良呢？」
「心地善良」和「接受告白」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我实在无法理解与我间隔两代的女子高中生的思维。不过看到青森同学笑盈盈的，我便也没追问下去。
嘛，青森同学自己觉得合适就好……
平日里活跃的直觉，唯独在觉察恋情的方面有些迟钝。恋爱中的女孩子，按理来说变化应该很大才对。但无论是青森同学，还是朝，我都未发现她们坠入爱河的迹象。
对于现在的学生而言，在高中发展一段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青春体验吧。我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那时候学校里的情侣还很少，一旦哪个班的谁向哪个班的谁告白了，瞬间就会成为轰动整个年级的大新闻。我虽然对此不甚关心，也从未被人表白过，但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话还总是不经意间飘入我的耳中——啊咧？怎么仔细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恋爱故事好像也不少来着？
「哎对，我都差点忘记说了。明天放学后我要去约会，所以请假一天」
「……你跟店长说过了吗？」
「跟舞姐说过就行了吧，反正店里都是舞姐在管」
「好好地去找店长报告啦……」
虽然浅井女士大概连请假理由都不会过问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