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无月名雪这个女人
水无月时雨的家里,窗帘永远是关着的。
早上六点整,手机的闹铃把我吵醒了。
是我自己定的,所以严格来说,是闹铃叫醒了我。
眼前还是暗的,但已经不能再睡了。
我睁开了眼睛。
落地窗朝着西边,厚重的窗帘把光线过滤成一种暧昧的灰色,但是房间已经隐约亮了。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除了墙壁以外,只有一个暗黄色的顶灯。
床铺上有陌生的味道,我紧了紧眉心。
这是我在水无月时雨家醒来的第一个清晨。
我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房间的角落里还堆着三个已经打开的纸箱。
我扫了一圈周围,自己的东西都已经拿出来摆放好了,不过,还是晚上回来再整理吧。
我脱下长T睡衣和睡裤。布料从皮肤上滑下去,留下一阵凉意。
换上校服的时候,衬衫贴着后背,还有点凉。
来到客厅,皮肤一下子收紧了。
十一月的清晨六点,客厅里还留着夜晚的温度。
我打开了客厅的顶灯,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门,里面和昨晚最后一次关上前一模一样。
除了便当的食材外,只有两块蓝莓夹心面包,一瓶麦茶,以及桃子味的碳酸汽水。
三十罐。
……用这些代替水吗,又不是国中生。
我叹了口气。
呼出的气在冰箱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我取出一块面包、麦茶,以及便当的材料,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把它们放到桌上后,我走向了洗面室。
镜子里的我眼睛睁着,可是头发乱糟糟的。
时雨桑家的枕头太软了,像一团棉花,今天下午放学后得买个新的了。
我拿起左下角台面上昨晚新买的牙刷和杯子,旁边只有一个保湿的面霜,沾了点牙膏,把牙刷塞入了口中。
右下角的台面上,一对墨绿色的牙刷和杯子斜靠着,杯底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刷毛微微炸开。
和家里夕立的那把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我后背僵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盯着那个牙刷看了两秒,才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动起了右手。
台面上还有一瓶卸妆水、洁面膏、精华、面霜……全是新的,都是大牌,旁边搁着一瓶打开的碳酸饮料。
这些昨晚都还没有的。
意思是右边是她的吗。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搅动着牙刷。
刷完牙,我把水龙头拨到了最右边,用冷水泼在脸上。
牙齿先打了个颤,然后才是皮肤。
我喘了口气,又泼了一次,又清醒了点。
洗干净脸,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头发——右边翘得太高了。
我沾了点水,反复按下去,又用吹风机吹了一遍。至少两边看起来对称了,我才离开洗面室。
在家里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我把便当的材料拿到了煤气灶前,灶台的表面很干净,看起来不像有人用过。但我昨晚试过,燃气是通的。
是忘了取消吧,毕竟像个国中生。
不过多亏了这样,我才能用它来做料理。
平底锅内倒入刚买的橄榄油,我打开煤气调到了小火,将切好的长方形的小香肠铺开,锅里滋滋响着,等四角卷起来的时候,我关上了火。
取出香肠,连同昨晚已经做好了的玉子烧和西兰花分别放进便当盒和陶瓷碗里,随后把陶瓷碗放入冰箱。
我抬头看了下时钟,上午七点,和我预想的一样。
这个时间应该已经能晒到阳光了。
我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抓住窗帘,顿了一下,还是没拉开——昨晚答应过时雨桑的。
我看向右手边时雨桑的房间,房门紧闭。
虽然她不想吃我做的东西,但毕竟把唯一的床让给了我,自己睡在工作室。
如果她不吃,我可以拿去当做晚餐。
我回到了餐桌前,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倒了一杯麦茶。
这家店铺的蓝莓面包很好吃,以后每周吃两次吧——不,三次。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我将麦茶的空瓶扔到了垃圾桶,回到水池前,把刚刚用到的煎锅和餐具洗净,放进沥水篮中。
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七点半,时间刚好。
我拿上书包,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说了一声『我出门了』,里面没有回应。
这样就好了。
我关上了大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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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的上午六点,我睁开了眼。
是熟悉的天花板。
和以往的每个周六一样,身体自己就在这个时间点醒来。
没有闹钟,我从来不需要。
我试着闭上眼,然后又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顶灯也是,即使没开灯,它们的边界也很清楚。
起来吧。
我坐起身,看向窗户,窗帘是拉好的,留了一些缝隙,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个狭长的菱形。
每个周六,是夕立回家的日子。
我把脚放到地上,模板贴着脚心,有点凉。
叠好被子,打开衣柜,目光落在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上,每次我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她总是会多看两眼。
我转过头看了看桌面,正中间躺着那条深蓝色的颈链。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十三岁生日那天,我缠着夕立要生日礼物的时候,她开玩笑似地说我又不是小狗。
我觉得这个主意好像也不错,于是缠着她给我买了一条颈链。
明明我就想要粗款的,不过她皱着眉,说只肯给我买细款的,否则就让我自己买。
我有很多生活费,但我并不打算用那些钱来买我的生日礼物。
所以我只能答应。
她说细款的好看,看起来像项链。
但是我更希望它能看起来更加像它自己——仅仅作为一条颈链。
我换上了连衣裙,拿起颈链,轻轻在颈链的中间吻了下,那颗碧玺晃了晃。
深蓝色的,是我后来自己买的。
对着镜子,我把颈链对正,双手绕过后颈,扣上搭扣。
碧玺贴着锁骨的感觉,比地板要凉很多。
但很快,它就变暖了。
我叠好睡衣,搁在床头,走出房间前,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于是转回头,关上了房门。
径直来到了厨房,打开冰箱,身体不禁一缩。
食材足够了,可不知道夕立几点回来……算了,吃完早餐后就立刻准备午餐吧。
我拿出了吐司、蓝莓果酱和麦茶放到餐桌上,往玻璃杯里添了约三分之二杯的麦茶,把吐司放入烤面包机,然后走向了洗面室。
洗漱完,我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鼻子,嘴唇……
夕立说这个嘴唇很漂亮,大概是这个弧度吧。
我伸出手,指尖落在镜面上的嘴唇上,沿着唇线缓缓滑过。
这里从未被其他人触碰过。
指尖转了一圈,回到起点。
这样就好。
回到厨房,烤面包的香气已经漫开了。
从机器中取出吐司,用勺子涂了一层果酱,不大不小地咬了一口。
这时,门口传来了解锁的声音。
欸!?这个时间,才不到七点。
我小跑向玄关方向,夕立已经穿过了玄关,正踩着室内鞋进入了客厅。
她看到我,视线先往下移了一瞬,然后微微蹙眉,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每次她看到我的第一眼都是这个表情。
「早上好。」
「早上好,名雪。」
「这么早?」
「五点多的时候刚写完稿,精神正好着。」
「我给你泡咖啡。」
我转过身来到了咖啡机旁,拿出了柜子里的咖啡豆,取了一勺倒入研磨仓,按下了中细研磨的按键。
「熬夜……对皮肤不好。」
「你明明又不在乎这种事情的,却这么啰嗦。」
「你已经三十一了。」
热水穿过粉层,咖啡液开始滴落。
「闭嘴。我才三十一!我才不担心。」
「你不说最后一句,我就相信你。」
咖啡滴完,我按下冲洗键,拿起咖啡杯转向夕立。
「名雪,你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是的,我不如你可爱。
但是你却说过我的嘴唇很漂亮。
我转过脸,微微眯起眼睛。
比我矮一些,肩膀很窄,脸型偏圆润。
睫毛很长,带着假睫毛,所以看不出实际长度。眼角微微垂向两侧,左边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
鼻梁高且窄,这点和我一样。
嘴唇薄薄的,很圆润,嘴角两边有浅浅的梨涡。
即使没在笑,看起来也像在笑着。
所以,她很可爱。
「大概是因为我像父亲吧。」
「我说的不是相貌。况且……」
夕立靠近过来,却停在了离我一米左右的位置。
「……你这张脸,一定会让很多男生着迷的。」
「我没有这个打算。」
「也会让很多小女生哭泣的。」
为什么只能是那些小女生?
「……请不要把你小说里的内容放到你的女儿身上。」
夕立看着我的脸,手抬了起来,停在半空——那个高度,比起咖啡杯,离我的嘴唇更近。
是这样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
心跳声渐渐浮了上来。
她的又伸长了一些,还有不到半米,越来越近了。
她向前踏出了半步,眉头蹙紧,眼角比平时垂得还低。
嘴唇微微张开着,合上。
又张开,又合上。
别露出那种表情。
你是第一次,第一次像这样伸出了手。
在这里的,是我。
所以,可以的。
可以的……
……
不对。
……太不对了。
为什么。
她为什么……
她明明不会做这种事情。
更近了,指尖快要碰到了,我的嘴唇。
她为什么要碰我。
她为什么偏偏今天这么早回来。
我退了半步。
「名雪?」
突然,客厅的挂钟响起了西敏寺的钟声。
……七点了。
我咽了一下,向前半步,把手抬高了些。
「咖啡。」
「……谢谢。」
夕立的手垂了下来,正好落在咖啡杯前,从我的手中接过了杯子。
重新坐下后,我拿起刚咬了一口的面包。
夕立就坐在我的对面,只是喝着咖啡。
真乱来。
「要吃早饭吗?」
「只有果酱吗?」
「你想要什么?」
「培根煎蛋,之类的。」
我放下又只吃了两口的面包,喝了一口麦茶,站起身来。
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一个鸡蛋,还有一盒培根卷。
我走进厨房,夕立也跟了进来。
「名雪,生日快乐。」
「谢谢。」
我没回头,把培根切成四片,等平底锅烧热,放了下去,然后才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门上看着我。
「礼物呢?」
上一次生日——不,从送我那根颈链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送过我生日礼物。
所以每次我都会主动向她要。
这是她本来就该给我的。
「我不是给你很多生活费了。」
「那不一样,这是我的生日。」
十六岁的生日,我直接告诉她,我想要你把名字送给我——以后我要叫你的名字。
她眉头拧得很紧,像被揉过的纸,那张可爱的脸皱成一团。
「那这个月我多给你十万。」
「我不缺钱。」
夕立每个月都会给我二十万的生活费。我平时不太用钱,现在卡里的数字已经够买任何东西了。
「那不都是我给你的。」
「给我的就是我的了。」
「……你想要什么。」
我微微一笑,转回去。
培根边缘的油脂已经冒出来了,我用筷子夹出培根,打了一个蛋进去,看着蛋白慢慢凝住。
「什么都可以吗?」
「我又不可能把月亮给你摘下来。」
「可我就是想要雨夜的月亮。」
「……你已经十七岁了,名雪。」
「可我还是你女儿,夕立。」
煎蛋在锅里噗嗤噗嗤地响着,蛋白凝固收拢,香气溢上来,差不多了。
我转过头来,夕立叹了口气,双手垂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
「每个星期日,你也要回家。」
「……不行。」
「这总比雨夜的月亮要实际吧。」
「不……我是说,我做不到了。」
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
「为什么?」
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开始发抖。
突然,客厅传来了门铃的声音。
谁这么烦,挑这个时候。
我看了一眼煎锅,蛋已经彻底熟了,我取出来放在碗里,快步走到玄关。
夕立也跟了上来。
推开门,有一个女人正低着头站在门口,双手紧握在身前。
也许是看到我打开门,她抬起了头。
我看到了她的脸。
——
那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