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下船

索菲娅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发现自己还在渡轮的卧室里，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圆形的舷窗里透了进来，落在她被汗打湿的额头上。

她伸了个懒腰，刚准备从床上坐起来，只听到“嚓”的一声，床头柜的木板被她伸直的右手碰碎了一块，接着又听到“咯吱”一声，床头柜整个塌了。

她吓了一跳，立马把手缩回来。

“怎么了？”门外响起了爷爷的声音。

“没，没什么！不小心打坏家具了。”她慌忙跳下床，生怕再弄坏什么东西。

“……以后少做奇怪的事。”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走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上面的剑茧变得小了，那里的皮肤也变得娇嫩了。力量从掌心那里涌出来，沉重、庞大且不听使唤，仿佛在提醒她昨夜的梦并不是幻觉。

昨夜梦境里的真相沉甸甸地坠在她的胸口，她不过是海岛长大的普通的女孩子，真的能承接这份跨越百年的期盼吗？

但一回想起渡轮上逝去的生命，想起艾莉娜空空荡荡的左袖，想起多莉丝困在无尽伤痛的三百年，她的心底又燃起一簇滚烫的烈焰。

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直到温热的感觉退去才停下。

她甩了甩手，走出了房门。

餐厅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厨师们在忙着把新鲜出炉的食物端到台子上。

索菲娅饿的发昏，一整个上午她都待在餐厅里，不停地吃着东西。尽管她现在一看到烤肉就有点犯恶心，这会让她想起昨天的尸体和魔物的碎块，但肚子那里的空虚感才是最先要解决的事，也许是多莉丝也需要能量吧。

艾莉娜坐在她对面，断臂处被纱布绑着。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精神却挺好的，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和索菲娅说些有的没的。

“瓦伦提亚的夏天很长，天黑的特别特别晚。”艾莉娜望着窗外的海面，“在夏天的节日里，河面上会有好多人放纸灯。”

“纸灯？”

“嗯，大家会把写好心愿的纸条塞进纸灯里，然后让它们顺着水流漂走。”她用右手做了个漂浮的动作，“河两边还种有各种颜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就落在水里了，和灯一起漂啊漂的，可好看了。我小时候每年都去凑热闹，那时候只能踮着脚在岸边看着。后来学魔法了，每天忙得团团转，就再也没去过。”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起来。

索菲娅听得入神。她想起自己生活的海岛上，每当月亮最圆的那一晚，叔叔和邻居们会凑在一起。他们在海边点起一圈火把，那些火把是黑红色的，插在湿润的沙子里，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从来不会因而熄灭。

大人们在中间，吟唱着她听不懂的词句，然后身上也会爆发出黑红的气息。她想加入他们，却总是被大人们推开，说着什么“小孩子不要掺和”之类的话。

“你在想什么？”艾莉娜忽然问。

索菲娅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那边的节日，很热闹。”

“是呀，河面上全是灯，岸边、街道上全是人。”

“而且那时候的饮料也很特别，有清爽的豆子熬成的加薄荷的汤，还有酸酸的莓果煮的，消暑又解渴。”

“比柠檬汽水还好喝吗？”索菲娅问。

“喝了你就知道了，锡澜帝国应该也有瓦伦提亚的人卖这个。”艾莉娜把杯子里的牛奶慢慢喝完，奶沫沾在她的唇角上。

索菲娅转移了话题：“话说这次邪神眷属的袭击这么隐蔽，大家都不知道，那这个世界不是很危险吗？”

“还好吧，我从小到大就听说过两次邪神事件，还是在瓦伦提亚的边境发生的，这两次好像也没有什么伤亡，被教国三两下就解决了。谁知道这次坐个船就碰上了，真倒霉。”艾莉娜叹了口气。

索菲娅皱了皱眉，说道：“好吧。”

傍晚时分，锡澜帝国与光明教会的护卫舰来了。

那些舰船通体银白色，在夕阳下泛着暖暖的金光。它们破开海面，激起的大片水花从船舷两侧舒展开来。

人们望着驶近的舰船，心里逐渐踏实下来。

护卫舰在渡轮两侧缓缓靠拢，船身上有银蓝色的帝国徽记。几名穿着制服的士兵站在甲板上，朝这边挥手。船上的水手们也挥起手来，有人甚至开始欢呼。

一名圣骑士跟着帝国士兵与教会修士登上了渡轮，船长带着水手们开始迎接。圣骑士是教会的高阶武力，与魔导师和剑圣平级。

“光明神会保佑你们！”

圣骑士张开双手，释放出金色的光辉，被照到的人都感觉身上暖融融的。索菲娅抱着胸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感谢光明神的恩赐！”

好多人跪拜下来。

“教会知道世界蛇的事情吗？这次如果没有我和叔叔爷爷，这艘船上的人真的还能活下来吗？神真的会救他们吗？”

她想不明白这些事。

乘客与船上工作的人们，开始逐个接受教会人员所带的圣物检查，没有任何新的异常。

索菲娅的叔叔和爷爷没有被检查到，就像被所有人忽视了一样。

死者的尸体被帝国的士兵们领走了，他们将被送往各自的故乡安葬。至于还未处理的一些尸体，则由教会的人进行妥善处理。

第三天清晨，船靠岸了。

锡澜帝国的北部港口可比海岛上的要大上百倍乃至千倍，石砌的码头整整齐齐，上面铺满了停风止尘的魔导法阵。索菲娅甚至怀疑这个港口比她住的海岛还要大了。

艾莉娜要先离开，她说已经联系好了帝国的治愈系大魔法师，大魔法师住在港口隔壁的城市，她的断臂必须要尽快处理。

下船后，索菲娅陪她走了好长一段路。

“到帝都以后，有机会再见。”艾莉娜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朝她笑了笑，海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一片淡淡的肌肤。

索菲娅点点头，“我会的。”

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袍的女人，过来搀着艾莉娜，然后她驾起了风，两人一起飞走了。

“魔法真方便啊，我也好想飞。”望着逐渐消失的两人，她做出了一个碰杯的动作，随后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大海的方向，闭上眼睛。

她是在海岛上长大的孩子，潮水、海风、船只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如今，她要向这些东西暂时告别了。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港口上的人声渐渐清晰起来：搬运货物的吆喝声，魔导车辆碾过石板路的“嗑噔”声，海鸟的鸣叫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涌进来一样。

晨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着她的后背，走向希望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