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
空无一人的公共浴室,角落里的花洒“哗啦啦”地发出呜咽。灯光昏暗,暗得不能从光滑洁白的瓷砖墙面上,看清自己的影子。
我面朝着墙壁,将浸湿的长发拨去脑后,又胡乱抹了把脸,将残留在皮肤上的水珠擦去。
低下头,属于自己的身体一览无余:胸脯的形状算不上饱满,只能说是健康。况且,也从没有人曾认可过这些。
腹部没有多余的赘肉,与其说是优美,倒不如说是消瘦。再往下的部分,究竟是仅仅代表了性,还是无可避免地夹杂了爱的成分?
她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中了,我只好将叹气声呼出。
『晚饭时间大家都去食堂了,澡堂里就会没什么人。』
那时的我没有跟着她去澡堂查证。尾随别人洗澡,总叫人感到奇怪。
「看来是真的啊……」
心中的想法从口中逸散,同喷头中的水珠一同坠落,砸上地砖,发出清脆的震响。我能感受到它们轻轻溅在我的腿上,随即又被后继而来的水珠冲走。
最终都消失不见。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何况是仅仅三月。
怀揣着结局似乎早已明晰,却总在哪个部分掺杂了矛盾与困惑的情感,我进入了过去的我翘首以盼的大学生活。
作为新生,军训前的入住工作称得上繁琐。上午报道成功,再耗上一整个下午,才堪堪将寝室铺整完备,有了个能躺下休息的地方。
将窗帘一拉,寝室里原本亮堂的灯光瞬间被隔绝在外,床上仿佛单独开辟出一处小小的空间。虽然狭窄,但却额外给人以安全感。
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拥有。
在此之前,我对于大学的向往,大多集中在高中时期。整日面对着高考与学业压力,向往是必然的。但当我真正躺在了这张象征着大学生活的寝室床上,那股憧憬似乎自顾自地褪去了不少。究竟是喜悦随着时间被冲淡,还是叶公好龙式的,对于“将来”期盼,却对“不久后的将来”感到恐惧?我还没能弄清。
顺带一提,我与她并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所幸,两所学校倒是都坐落于同一座大学城内。具体来说,由于我们的校舍并不在学校内部,其实从这里出发去她的学校,反倒比去自己学校更近了。这或许是种缘分。
只不过,从现在的角度来看,缘分也不尽然美妙罢了。
作为本地生源,我并没有带过多的行李。一方面,我一个人过来不好搬运。另一方面,有缺的,周末回家拿就是。
两个娃娃——算是我唯一带过来的非必要用品。实际上,诸如电吹风之类的有些必要用品我都没记得带来,这两个洁白的小家伙却像是自说自话地钻进了我的视线,再以同样的方法钻进了我的包里。它们仍然嘻嘻哈哈地笑着。
不同的是,这次由于是我躺在床上捏着,它们不在眼神游离,而是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了。所以我到底把它们带过来做什么呢?
叹息声卡在喉咙里,却因玩偶们注视的眼神又憋了回去。最近我似乎总在叹气?
不过,好歹是把事情做完闲下来了。我给手上的两只娃娃拍了个合照,将照片发送过去。由于她们学校军训早,我们有段时间没互动过了。我在消息框里输入“卡哇”两个字,多少算是卖个萌。
大概是接近晚上休息时间的缘故,回复没让我等太久。大约几分钟后,手机便收到了消息。
——1
笑容不自觉地从嘴角流淌,奔波了一天的身心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抬起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敲出短短几行的文字:
——我好像又住上两人寝了
原本四人规模的寝室,一人没来报道,另一人说是晚上不过来住。这倒是与高中时惊人地相似。
我止不住地回想起那些我与她共处的二人时光。我说这些话究竟有什么目的呢?仅仅是像朋友一样分享日常?还是在心底期盼着,不说让她怀念过往,至少也想与她共享一份回忆?我什么时候去把娃娃送给她呢?
还好,可惜,她似乎没有读出我藏在那些话里的意味。
——啊
——这么好
强忍着想要笑出声的冲动,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墙壁。
——你们是六人寝?
——四人
——难道是宿舍里有神人?
——没有
——都挺好的
侧躺在床褥上,我忽然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在健康地跳动。幅度并不剧烈,却仍能连带着床位一起震动。我将其中一只娃娃贴在胸前,心中突然涌现出奇妙想法:就让这只娃娃代替我的心脏跳动吧?
将胸腔剖开,取出心脏,再把这团填满了棉花的东西塞进去。
随后,我又为这一奇妙的想法加上了限定词:如果能把另一只送到她手上的话。
我还想问她在寝室里住得习不习惯,但那样的关心或许会让我站不清立场。我还想问她军训什么时候结束,也因为害怕泄露“什么时候找你”的潜台词而憋在了心里。
我又向她分享了一些宿舍里的事情,几条消息发出去,她才会给一句半句的回复,也大多是没有实际意义的附和。我能够从中感受到她的冷淡,或许她在害怕我,但又或许这才是应该的。
反之,如果她还像以前那样温柔,才会叫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来,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啊……
所以,今天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话,留到以后再说吧。
“你在和谁聊天吗?”
隔壁的床位上传来声响。十点多的时候,舍友刚说自己要睡觉,还把我吓了一跳。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种作息的人!现在还能向我搭话,大概是被消息的提示音吵醒了吧?
因此,即使提出的问题有些失礼,我依然做出了回答,并将手机关到静音。
“嗯,同学。”
“哦,我还以为有奸情。”
奸情吗……我不敢说如果真的有奸情就好了,但我无疑在为被问到我和她是什么关系而窃喜,又因为没有被进一步追问或误解而失落。
或许刚刚没有回答“同学”会更好。
但我又能回答些什么呢?
想说“朋友”却说不出口。阻拦它们的心绪,究竟是抵触,还是不甘?
安抚好舍友,大学生活的第一天就此落下帷幕。夜色温柔,四周悄然,心神不宁的我却迟迟难以驶入梦乡。
没有所谓背井离乡,只是一名在家旁边上课的大学生,心中却涌现了类似于思乡的愁苦。舍友与我一样也是本地人。大概我们是那种到了周末和节假日就会空无一人的寝室吧?
想到这里,难以琢磨的孤独感涌上心头:过去看的小说里,或者是听说到的宿舍关系,或者说“朋友”关系,仿佛又一次从我的身边逃逸,叫人忍不住地感到一阵失落。
不过,大概也要感谢这座城市的地缘,让我和她不至于因为学业去到五湖四海,从而分隔千里。
那样的话,恐怕才是真正地一刀两断了。
我想起方才她说舍友都挺好,听上去她和舍友关系还不错。那么,娃娃送到她手上后,她的舍友会说什么吗?“是男朋友送的吗?”她肯定会说不是。接下来大概也不会有“是不是女朋友”的追问,她自然也不会作出相应的否定。
想到这里,窃喜的多巴胺自顾自地分泌起来。我便是会有这样恶心想法,会阴暗地意淫喜欢的人……为什么呢?
可我分明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哪怕那个人是所谓“朋友”。为什么喜欢上“朋友”,会变成一件丑陋的事呢?
第二天的开学典礼,也可能是新生欢迎仪式一类的东西,我也没太在意。学生代表在台上说着不知所云的话。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作为新生的代表是如何挑选出来的呢?
校长致辞里一句“大胆追求爱情”,台下的笑声便叽叽喳喳地响起,像是把冰块丢在冻结的湖面上,碎裂了一地。我不敢将这些玩笑话听进去。
轰隆一声震响,才将我的注意力拉回现场,似乎是场地的正中央前端放了礼炮。逆着阳光,我眯起眼睛,一大团看不清色彩的丝带从空中飘散落下。丝带并没有像理想中那样洋洋洒洒,而是前后簇拥着,黏着在了一起。我想在心中找个东西用作比喻,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人体的结缔组织。
鼓励学生恋爱……吗?总感觉有些讽刺。
退出码字软件,我将手机合盖在床上。
总是写着这样的东西,恐怕我不腻,读者也要腻了吧。
咀嚼痛苦、拥抱痛苦、直到平静。
无论结局美满与否,故事都该结束了。
于是我打开手机,将故事写下:
……
——和我去吃饭吧
——在我们学校旁边
——是你会喜欢吃的菜系
在尚且不明晰时间与地点的场景,我语气平淡。
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询问、不再缜密地编排借口、不再让那一颗心,摇摇欲坠。
以及
我想去见她。
……
我很想写出一个美满的结局。但是,截止至今,我还没能得到那些消息的回复。
从我最后一次询问她起,她都在做些什么呢?在我第一次说出那些话后,她都想过些什么呢?
或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又或许,我们的以后,根本不会有永远。
可能,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会逐渐发现,自己早已没有理由继续喜欢着她。
也可能,在以后的以后,当有人向她提起我,她还会笑着回答说“同学”。
但是,在此刻,我仍能够、也仍愿意,等待那些不痛不痒的回答。
……
如果说:爱由心生,而非情欲。那么日久生情,便不该是种罪过,我想。
她回复我了吗?好像还没有。但是,我却似乎已经能够看见,那与无数个平常无异的应许。
朋友。朋友。
如果我们曾是朋友,却又还是朋友,那么我愿意与你重新开始,成为所谓“朋友”。
如果我们仍能成为朋友,那么就请再一次,将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