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幼鲛裂腮（下）

甄英发站了起来，开始感知四周气息——显然，她现在已经对这个能力有点熟练了——那团代表着黑袍女人的骷髅脸火焰还在，没有超出感知范围，并且没有移动的现象。可能是在林子里的某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了？

她满怀期待地迈出步伐，跟随着火焰的指引。然而，仅仅是一刹那，火焰蹭地从她的脑海中消失了，连灰烬也不留下。

甄英发再度发动感知，确信了不是自己的能力失常，只好推测是对方用轻功瞬走了。

那该怎么办呢？莫非要打道回府？尚且对轻功一窍不通的甄英发只能干着急。

甄英发只犹豫了一瞬间，便选择了继续前进。

才穿过一道树丛，她便感知到了违和的气息。金玉、绿叶、流水、火焰、泥沙，接连浮现在她的脑内，仔细体会时，能够从这些不断运动的元素之中看到鬼脸——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当她仔细去体会那团代表着黑袍女人的火焰时，总能看到一张骷髅脸。

出于这种相似感，甄英发心下想道：难道是师傅的同伴吗？或者说同类？

她环视了一转。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身后那具妖魔的尸体，还突兀地躺在那片空地上。阴风乍起，树林在起伏，沙沙作响。

这时，脑海中的泥沙开始有了动静，蓄势待发，似要扑过来。甄英发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菜刀抵在胸前。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一道黑影自树丛中闪出，直冲向她的胸膛，菜刀刚好挡对了位置——但凡抵挡的动作慢了一点儿，后果不堪设想。

那黑影冲力不凡，刀面当即碎成几半，她握刀的手也被震得发麻，刀柄唰地飞了出去，却只能听到落地的闷声，看不清具体落于何处。

甄英发难得发出了吃疼的喊声，被撞跌在地上。

她抬头一看，却见面前站着个妖魔。长相和之前死去的那只大同小异，只是皮肤呈现黢黑色，且目光炯炯有神，显然斗志昂扬，与将死之魔不可相提并论。

它的五根手指的前端是尖刺形状，仿若五把小刀。月光在五指边缘流动，时不时闪出一点锋利的白光，仿佛在好心提醒着她方位。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妖魔悄无声息地从树林阴影里现身了——三个、四个、五个……数量和形态的细微差异都能和她之前感知到的那些元素对应上。

站位最前的那只妖魔忽地发出一声好似狼嗥的嚎叫，惊起数只林鸟，然后再度扬爪扑来。

甄英发因跌坐在地，来不及站起来再跑了，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后翻迅速闪躲，却还是慢了半拍，被妖魔顺势抓住了右腿。

又长又尖的利爪直接嵌入了腿肚，如钢钉般连肉带骨地贯穿了她的小腿。

甄英发喊了一声痛，叽里咕噜地骂起来。

眼见着妖魔的右爪也要劈下来，她不敢再失误，双手合握，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及时阻挡了爪子的前进。

这妖魔呆板，不懂变通，也只是一味地使力，干瘦的胳膊上爆出一条条丑陋如蚯蚓的筋脉。

双方以蛮力相对，僵持不下。

对峙半晌后，甄英发忽地大叫如雷，额角青筋怒起，双手如拧毛巾般奋力一拧，登时将那妖魔的右臂扭断，腕骨碎裂。

对方手上已卸力，她连忙将它往自己怀里拽，待凑近时，蹬起左腿，一脚踢在腹部，踹出好几里远。

嵌在她右腿里的爪刃被瞬间拔掉，血飞如柱。

甄英发捂住自己不断喷血的小腿，咬紧牙关，努力不叫出声。

被踹开的妖魔发出嚎叫，厉声直冲云霄。它似乎是这群妖魔的领头羊，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妖魔们，此时像是接收到了甚么信号般，都开始向甄英发走去。

她环视一转，又想了想，确实毫无破局头绪，只能低下头，哭笑不得地叹气：“完蛋啊……”

然而，正是这一低头，使她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块菜刀的碎片。

她赶紧拾起来，一边颤抖着站起身，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把这个刀片物尽其用。

之前那只被削掉脑袋的妖魔的尸体还在那儿躺着。属于它的血泊早已停止了扩散，来自甄英发的新的血液正在流淌。

妖魔们各自不同的奇异肤色在月光下闪烁着不同的色泽，它们高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片连绵的闭环的乌云，正以她为圆心迅速靠拢，直到把她彻底围堵上。

她抬起头，完全看不见天上的月亮了，只能看到一张张牙尖嘴裂的鬼脸。

甄英发心想道：“一不做，二不休，就这样冲出去吧！”

于是，她将最后的力气凝聚在手上，握紧了刀片……

“手下留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所有的妖魔不约而同地定格住了。本来已伸出爪的，已弯下腰的，已张开嘴的，都停在了这一瞬，如泥雕木塑一般。

甄英发本来已经摆好了姿势要向前冲，却被这一声打断了，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轻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妖魔们让道退后。

面前是一位身形高挑清瘦的男子，上半身只有一件蓝色交领长袍，很不齐整地耷拉着并敞开，露出一片胸膛。他的裤腰处垂挂着一枚像是心脏的红色吊坠，正随着行走的动作不断晃荡。环佩叮当，回荡在林间。

他外表看去与常人无异，但耳朵是深蓝色的，形状好似一对燕尾，上面还长着整齐的羽毛，油光发亮——这个特征告诉了甄英发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也是妖魔，而且和那些连话都不会说的毫无人样的妖魔大不相同。

“啊……”男子停在了甄英发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发出了失望的感叹，“传说中的饿狼，竟然这么年轻！”

“什么？”她眉头一跳。

男子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话锋一转：“不对，赤手空拳就能与狌狌过招的人确实很少见，但‘饿狼’的水平绝不止如此。”

她扬起手中的刀片，在他眼前晃了晃：“也不算赤手空拳吧。”

“你就用这个和狌狌打吗？确实有两下子。”男子眼中一亮，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而且你的身上有‘饿狼’的气息，我再三确认了，不会错的，难道说你是……‘饿狼’的女儿？”

“啊？你在说什么？”她皱了皱眉头，“你是谁？你要和我打架吗？还是说打算放我走？”

男子沉默片刻后，老实回答道：“我暂时无法确认你的身份，所以打算带你回去，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他身上挂着的心脏样式的吊坠忽然颤抖起来。

清脆悦耳的玎珰声再度响起，树林又开始躁动了。微风拂过，带来神秘的檀香。一对深蓝色的春燕不知从何处飞来——非常不合季节时宜，且翅膀不断洒下晶莹的蓝粉，如梦似幻。

燕子在对舞中画出一个门扉的形状。面前的虚空中，渐渐出现了一扇精致华美的朱红色槅扇门，燕子一左一右停在门角上。槅扇门自己向两旁推开了，里面是一片鬼火似的幽幽蓝光。

“走。”

甄英发眨了眨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还是说你更想要被打断手脚，做成人棍，被狌狌背回去么？”

她赶紧摇头：“那还是算了。”

男子微微一笑，立在门边，行了个礼：“既然如此，请吧。”

甄英发心想着：“没有别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拖着被穿了洞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走入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