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才刚刚入春，学校里的草就已长得很好，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上的学校，连草也不一样么？

遥看过去，纤细的草叶失了间隔，流成一片绿，走近了，受昨日的夜雨激发，清凉的草气扑鼻，连雨后本该有的泥土的气息也掩盖了。

天上疏淡的几朵云，懒散的样子，仿佛昨夜绵绵的雨是来自别处，是春风带着，从山林原野里升起来的。

阳光从云团之间落下，也是和缓的。天地都感染了春眠，半阖着眼在那里做梦。

巨大的睡眠，学生们大概对此全无察觉，吵吵嚷嚷地涌向礼堂。

蒋芬一言不发，像夕暮时分的影子似的，高些的身量，跟在林绮雯身后，紧贴着，只是一点也碰不着。

想必是还在生她的气吧，林绮雯想道。假期里一直没回信过去，确实是她的不好。

但也并不是她刻意无视对方，只是最初的那封信写得实在难读：事无巨细地将自己在外旅行的一天日程列出，附上浓郁得似乎墨水都深了几分的感慨，以及众多的“你觉得如何呢”“对此，你的心里有什么想法呀”之类的问讯，再加上那重重叠叠的咏叹式句法，与不厌其烦的修饰，令她望而却步。

刚刚看到信封，只感觉鼓鼓囊囊，好似刑侦片里给绑架犯的赎金，她心里不知为何就顿感不妙，假如在影片里，这就是有警察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了。

读了一会，晕头转向，蒋芬仿佛不是在这世上的某处与家人一同旅游，而是跌入了某颗敏感不安的心与骤变的现实之间的夹缝。

大概看了一遍，她想过几天再回吧。

不料很快又来了信，这次的信比起上次的内容，还多了许多的愿望，经由她脑内简化一番，大抵这样：“暖气渐渐充满了房间的内部，原本透亮的玻璃现在糊上一层薄雾，看不见外边了。夜深了，人们纷纷走离这里，于是雪沉下去的声音也逐渐模糊，在远处听起来，像是雪落在雪上的声音。此时你在做什么呢？”

（信件原文一段：窗台ru白色，陶瓷质的，表面无规则的棕色花纹舞动的姿态，仿佛是把火焰瞬间的身影定格拓印下来，熔铸进去。气体从管道中源源不断地涌入，干燥而温暖，将室内冬天的寒冷的空气取而代之，遍及室内每个角落，原本透亮的、能够清楚地看见外边恒定不变的灯光与巨大而轮廓模糊的建筑的窗户，此时上边攀附了一层遮蔽视线的灰暗的薄雾，于是玻璃不再能够令我的视线穿过，使我看见这座城市夜里的景色，在我眼中它已经和一面无生气的墙壁类似了。……）

“倘若此时，你在我身边，能够让我尽情地把一整天的所思所想都当着面向你倾诉……”

难得的长假期，蛰居室内，日夜颠倒，昏昏欲睡，一段厚而柔软的茧内时光，突然受到一段置于厚厚信封内，远道而来的时间的刺入，她难免猝不及防，抵御强加的责任感的煎熬就耗尽气力，因而懒于提笔回信。

终于临了开学，索性回校见面，没了回信的义务，她长舒一口气。

回校见面，自然是要直面对方的不快。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她主动低头示好，对方是不会不高兴。

队伍要进入建筑内，人群一时之间受到挤迫，身体的距离缩短，戒心也暂时分散。

借着这个机会，她握住了对方的手。

她的心顿时雀跃，这份雀跃类似扒手早已盯上了一个精致的钱包，终于跨越重重防备，在人潮中把握时机，将之收入囊中，一种技术性的快乐。

对方的手起初还握成拳头，而不久便松解，像一团雪无声息地融化在她的掌心。

木地板上响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学习院的学生们按照年级班级进入对应的座位行列，等待着新学期各项事宜的宣讲。

讲话正式开始前的间隙，蠢动的絮语，在空间内升腾好似薄雾。

她想起以前在课本上见过的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倘若倒过来，似乎是……

不正经的玩笑话在心底逸散，到了嘴边终于稀薄成了暗笑。

校长的讲话结束，学生们纷纷鼓起掌来。

林绮雯早已松开了蒋芬的手，也鼓起掌，拍而不响。

本以为讲话就此结束，不料校长非但没有下去，却又请上来一位女士。

三十多岁的光景，神态自若，似乎已经惯于在人前发号施令，浸透了世俗的成功气息，可敬的女士。

校长介绍她叫褚翠，热心栽培人才，大力支持学习院的教育事业。

高尚而热心的褚翠女士具体讲了些什么，林绮雯一概不知。

讲话完毕，学生们走出礼堂，春日清新的空气，使得熬过了讲话的她们精神一振。

接下来是剑术表演赛。在学期的第一天举行剑术的表演赛，是学习院的惯例。

以健康有力的体魄，精力饱满的姿态，不畏艰险的精神，面对这一学期的生活，似乎是有着这样的寓意，在历史上据说还很有来头。

比赛的一方是外校的一个剑术团体，另一方则是本校的剑术社团。

队列松散地向观赛台行进，仿佛在地上爬行的某种昆虫，多足交替摆动，阳光下甲壳黑亮。

身旁亲密的学生牵起手。蒋芬紧跟在她身后，身体前倾。

观念的触须在空气中略带犹疑地伸展，摇动。

林绮雯见了，觉得有些好笑。她牵起对方的手。

学生们在看台上各自落座，比赛双方也在场地的两端显现。

裁判开始介绍比赛双方。

太阳在她们聚集在室内的时候，仍旧自顾自向上攀升。

日光遍布四方，明亮的天空，柔和的春风，这样的时节要发生一场战斗，似乎是有些不解风情了。

选手双方来到场地中央，鞠躬，接着分开。

眼球忠实地，不加修饰地反映着初春时候的景象，分别立于两处的选手。

林绮雯对于所有的体育运动，都抱持着得体的鄙夷，礼貌的蔑视，仿佛生长在一个国家的发达地区的市民，面对着淳厚的乡民。

而她自己，平日最大的运动便是散步，确实可以称得上知行合一了。

追根溯源，她究竟是讨厌运动，所以自己懒于运动，还是自己懒于运动，躲藏在阴影下无所事事，所以看不上那些在日光下汗如雨下的人们呢？

两名选手还在试探对方，剑尖微妙地摇摆，木制的剑身一触即分，碰撞的响声震彻两方的骨骼。

坐在后方的一名女生好像对剑术很有了解，正向身边的另一人讲解着场上的形势，兴致高昂，使得坐在前边的她们可以坐享其成。

“哎呀，这下不好了，对手看出破绽了！”

一方猛地向前逼近，连连进攻，手中的木剑犹如浪涛。

受进攻的一方左支右绌，好像随时就要在这浪涛中支持不住。

“哼，我们学校的剑术社，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刚开学就惨败一场，脸都丢尽了。”

后方的声音颇恨铁不成钢，痛斥本校之凋敝。

却不料，守方剑身忽地一记偏转，格开了对手的进攻。

原本如潮水般的攻势，仅被洞穿一点，便碎为一地浮沫。

剑身仿佛受引诱一般，在风中滑入对手的空隙。剑锋击中对方，发出一声脆响。

后方似乎已经很久未传来声音了。

林绮雯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与蒋芬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脸上看见了自己的神色。

裁判宣布本校的一方获得胜利，这声音几乎要被场上的掌声与欢呼掩盖。

这种情形，即使留心也听不出后方的那位剑术高手是否也有鼓掌了。

胜者的剑垂下，防护面罩内依稀能够看见闪光，皮肤上渗出的汗水，被吐息温暖了的金属，一齐容纳了阳光。

她解下面罩，秀美的脸庞满是剧烈运动后的酡红。

汗水滴落在泥土上，呈现血一样的深色。头发沾湿，黏在额上，被颇不耐烦地拨开。

虽然在看客眼中，这似乎是一场惊险的反败为胜。然而细细观察，整场比赛她内在的步调丝毫没有动摇。

于是可以知道，先前对手的突然发难，实则是对于这种暂时的施舍的平衡失去耐性，向着顽石冲锋般的无奈之举。

比赛结束，回到教室。今天上午从第四节课开始授课。

学习院过去严苛的学风，尽管随着时间推移有所宽松，仍旧说不上轻松。

下午末尾的时间是社团活动。

来到文艺社的活动室时，蒋芬已经在里边了。

她们现在是这个社团内仅有的两个社员。上个年级的社员们此时已忙于学业，脱不开身。

自进房间以来，蒋芬的视线就一直黏在她身上，而她却装作浑然不觉，卸下书包，安然落座。

蒋芬只得自己走过来，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她面前。

“我假期里又写了点小说，你来看一看。”

作为文艺社的成员，按理说她们平时该写点文字，再各自品鉴一番。

不过她从不动笔，只是看，有时发表一些意见。

这种只进不出的态度，有时会招来问话：为什么不自己也写一点，她总用“不擅长”“没兴趣”来推脱。

翻开递来的本子，上面的娟秀小字，密密麻麻。

从她开始看蒋芬写的东西，已经有半年多了。

繁复绮缛，泛滥冗杂，她觉得这样下去不好，至少作为读者要做许多无谓的用功。

不过她还记得最初的时候，她们还不是很熟。她在那里看着对方的小说，而对方就立在一旁，本就比她高些，此时更显得高大，监工似地抱手冷脸瞧着。

“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些什么名堂。”她仿佛可以听见对方这么说。

几次她想要开口，觉得某处写得似乎有待商榷，然而一抬眼，又瑟缩了。

她本不是胆怯的人，但是才开学，还有些拘谨，那时的蒋芬又别有一种威严，仿佛护崽的母鸡，叫人不敢冒犯。

那时读毕了，把本子放下，终于不能不抬眼。她委婉曲折地，先扬后抑地，说了些她认为的问题。

她原以为对方要立刻勃然大怒了，然而对方并不。

“你觉得那样写不好？”

上扬的语调，仿佛一杆枪要把她捅个对穿。

那很蔑视的神色，似乎她觉得不好的，都是自己没有眼光，看不出那深藏不漏的好，她感到自己被钉在椅子上，身子缩小了一半。

自己初来这个学校，加入社团，难道就要于人得罪，然后和对方一言不发地在窒息的活动室，整整三年吗……

那之后，她于是服软，先扬后扬，歌舞升平了。

这一次的小说，略有点不寻常，以往的大多是都市女女，亦或是古代公卿贵族里的姐妹，这次的却是现代的校园里的一对学生，两名于文学志同道合的友人，卿卿我我，颇为恩爱。

蒋芬搬来了椅子坐在一旁，装作在看手里的书，时不时地瞟她一眼。

而她则默默地低着头，用翻开的书页作临时的帘幕。

可蒋芬的小说写的再难读，毕竟会读到头的，左手边的页数愈来愈厚，终于，“未完待续”四字映入眼中。

她又一次不能不抬起头了，而蒋芬此时也无心作假，视线急切地在她脸上游移，仿佛鸡喙在地上啄食。

奇异的沉默一时充塞了室内。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社团活动室的门。

“你待会再告诉我吧，你有什么感想。”

蒋芬说着，去开了门。

不认识的学生被领进来，带到书架前还了书，又拿走新的一本，作登记，交钱，急匆匆地离开了。

学校中当然是有供同学们借阅书籍的图书室的，里边陈设精美，书架上摆满了学校官方希望同学们看的书籍。

因此需要这里，一个简朴，总是拉着窗帘，白炽灯终年发着苍白的光的地方，用古旧的书架，陈放些校方所不愿见的书，来娱乐学生苦闷的寄宿生活。

所谓校方所不愿见，而同学们乐见的书，即连载冒险故事的杂志，骇人听闻的惊悚小说，通篇谈论爱情的言情小说，乃至于流于低俗的艳情小说。

不知道这种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活动室里的书，已经有很多了。

校方给的社团活动费，都花在了这上边，再加上从学生这收的一点费用，大约维持着盈亏平衡。

今天没有轮到她值班，由蒋芬负责处理。

……

在宿舍里把今日的作业做完，她向后倒在椅子的靠背上。

方形的窗子所划定的校园一角里，一盏灯柔柔地照着，光线好似并不向外，而是驻留在附近的空气中，向内拱卫着灯管。

低矮的草木在她的印象里似乎四季常青，用它们润泽的叶尖含蕴了月光。随着绵绵夜风，枝叶摇动，月光流转，变换的银色仿佛叶丛中一条溪涧。

月夜的宁静，内外的啮合，她的精神又灵活起来，游鱼跃动般摆脱了身体，进入了一种空无的充实。外界的物体充满了她的心，却失去了一部分原本确定的秩序，质料相互倾轧。

她拿出一张稿纸，开始写点什么，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她常常没写几个字，就要涂改一下。

语言犹如海水般发挥着两面性，一方面清亮澄澈，承载，洗净，另一方面动荡不安，腐蚀，淹没。

写完之后，她自视其文，原先引以为妙笔的，则太矫揉造作，刻意为之；而漫不经心，信马由缰处，更是干枯无味，面目可憎。

她用笔在上边画了几个大叉，照例把稿纸拿到水槽边，划动火柴，火焰从一支细木杆上，沾染了那一片薄纸。

边角卷曲，升起的青烟融进空气，几乎透明。最后松手，火焰在尚未干涸的残水里熄灭，深色的水槽里余下一团黑灰。

规制自身的洁癖，自我厌恶，眼高手低。

但至少，火是很漂亮的。

她才十七岁。

一定有一天，她会写出些什么。

也许就在几年之后，她的文章，带有魔力的文字，会像蒙昧的人们膜拜太阳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而倘若没有成功呢，她不知道，她的脑中，除了文字以外的生活是一片空白，于是雾霭般的死顺理成章地接管了。

像许多感到现实的苦闷而没有脱身办法的青年，她一面对于将来成为大作家的幻想投以盲目而狂热的信任，一面放任突如其来的死亡犹如光辉下的影子匍匐在幻想的背面。

无论如何，她才十七岁。

窗外月光澄明，可惜室内的灯光太热闹了。

她决定出门走走。

时间已经不早了，校园内灯火阑珊。几盏路灯挺拔瘦削的身子，遥遥相望，中间一片晦暗不明的夜色。

清凉的夜气，幽寒的月色，使得皮肤上似乎受了程度正好的刺激，犹如粉笔绕着人的周身描了一圈，涣散的心神又变得鲜明。

她一手抱臂，一手上举，身子向前挺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呼地吐出一口气。

假如在蒋芬面前，她还能这样痛痛快快地伸个懒腰么？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对于看作是自家的东西，蒋芬似乎有着绝对不容她人置喙的固执与威权。

倘若有孩子或者小妹妹，在一起出门前，一定要让那孩子慢慢地转一整圈，好仔仔细细地检查有无不体面的地方。

说来也好笑，刚遇见时那么严肃的一个人，如今竟对着她又是黏糊糊的长信，又是肉麻的文章了。

她轻快地向前跃出一步，路灯离得愈发远了，暗黄的颜色，似乎含着幽怨。

那种性格自然也有可爱的地方，不过她还是敬谢不敏了吧！况且，她暗地里一直于对方的文学品味颇有微词。

她倒也不是讨厌对方，只是，想想和对方在一起的未来，并没有某种特别的引力。

就是说，既然她可以和对方在一起，那么也可以和另一个看得过眼的女性在一起，只是不凑巧罢了。

由凑巧或不凑巧支配的恋爱，在她眼里似乎蒙上了一层庸俗的阴影。

她轻笑起来，感觉自己真是小说看得太多了。

不过，她也有不好的地方。

虽说她已经有在注意，譬如先前放假正要离校的时候，夕阳垂在天际，半边的天空由橘红渐次变为鹅黄，层云在太阳的近前，边缘被金光照彻。

她们两人一同立于窗边，看着壮美的景象，一时无语。

而后她感到自己的一手被挽着，又被轻轻扯了一下，微微扭头，对方直盯着她看，而后闭了眼睛，仿佛不是用视线，而是在用心体悟这自然的美景。

她没法回应，极轻微地又转过头，正视前方，久久凝望夕云。

整洁的，由尺规导正的线，她们的关系并不是那种东西。

她当然可以用语言挑明，却始终下不定决心，放纵对方的恋心潜滋暗长，溢于言表。

教堂沐浴在月光中，清辉一时遮掩了时间在灰白墙体上留下的痕迹，高高的尖顶突然地停止于广袤的夜空里。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学校的一个偏僻处了。

狭窄的箱庭，逼仄的空气，由偶然操纵的人与人的距离，对于自我暧昧不清的体会，生长与停滞，迷茫与幻梦，简言之，青春期。

有时候她也渴求一点同类的体温，一点牵手，一点拥抱，信赖的眼神与会心的笑，一如对方喜欢她对那些无趣小说的甜言蜜语。

但她不会因此失去理智，她可没有成为那种校园悲剧爱情小说主角的兴趣。

教堂的后处，围栏的跟前，黑暗中一物峭立，细瘦的枝节犹如刀削，影影绰绰，曲折向上，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好似鬼爪。

这个教堂早已废弃，学校已另于一处建新教堂。这里会有鬼怪滋生，似乎也情有可原。

她向来不相信神神鬼鬼之类的无稽之谈，仿佛受挑衅般径直前往。

靠近了便看清，原来不过是一棵枯瘪的树，校园的草木已处处翠绿，独有这一株孤苦伶仃，瘦弱的枝干上新叶欲萌而未萌，在深褐的树皮上犹如丑陋的疮疖。

鬼怪自然不存在，只有这一株凄惨的小木，又被夜作弄来吓人。

她正欲离去，却发现旧教堂在此处开了一道小门，门缝虚掩。

构成门的木板与木框之间，那若即若离的空隙叫人心里发痒，她推门而入。

再往里走几步，视线便不被延伸的墙体阻隔，整个教堂内豁然开朗。

高耸的尖顶在教堂内部留下深沉的黑暗，仿佛圈禁了一块夜晚。

顶部镶嵌着一片彩色玻璃，月光从那里向教堂内洒落。

灰白的女神像立于教堂的前方，长久以来接受着人们的祈祷，又被抛弃在遗忘的荒原里。

然而有一人在此祈祷，虔诚地跪在久遭忘却的神像前，月光正落在那里，在神像的脚下划出隐秘的一室。

月华把她的脸洗濯得明净滋润，如练的青丝则愈见深暗，倘若故事中公主垂落高塔的长发这般深暗，会叫人疑心那高塔不可见的顶端，云团攒聚处，会是一片幽冥。

即使正浸没在神的怀抱里，无边的神恩抚慰以安宁，某种不为人知的忧愁的烦扰依旧在微颦的眉尾显现。　　

猝然之下不及分辨，只觉得像是服了一剂性力凶猛的药，僵立原地，身体已然不复存在，徒留一束飞离的视线，看向那人，仿佛看着神的雕像。

三千万年前，遥远然而相同的一个夜里，一个人在燃烧的篝火旁边，火焰在黑暗中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光圈，光与暗的交界处颤动着。忽而响起了些松软的声音，于是那运动着的黑暗里，浮现出一只雁来。

那灰褐的体羽，在火光的映照里，油润地闪耀，那是柔软的宝石，就像宝石是坚硬的雁羽。

只是一只野禽，那人想伸手去拿一旁的弓箭，却不能动弹，怎会如此呢，那人思忖着。

那颈项曲挺着，有些哀婉，仿佛向前迈进一步便会飞离，同时那黑漆的眼珠，被焰光与夜暗拉锯的身姿，又像含着不近人性的崇高，凛乎难犯。

一人一鸟对峙，火烧木柴的声音轻得像吻。

那雁张开翅膀，扇动，嗖嗖作响，倏地飞离，消失在黑暗中，留那人独自在火边，既满足，又失落。

身后啪的一声，原本敞开得足以容人的门随着风碰在了门框上，声音虽不响，却使此处的两人都悚然一惊。

那人循声看去，林绮雯如梦方醒。等对方迟疑地站起身，缓缓走到之前林绮雯藏身的阴影处时，她已经不在了。

跑进宿舍里，背靠在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时候不早了，走道上的灯镶在天花板上，一盏一盏的，都熄了，只有门口一盏灯亮着，光黄而昏昏。

整个宿舍静悄悄的，她鼓膜里心脏却跳得正响，脑中仍回味着走前的一瞬间所看见的景象。

沉浸于祈祷的宁静上显出网似的裂痕，惊惶于天空盘旋，不断将自身的黑影投射在她的面上。与此同时，绷紧的嘴唇与悬直的鼻官，其中所表示的坚忍又在着力弥合曲折的裂痕。

美剥去了多余的文饰，振翼高飞，高远得似乎连颜色都失去了，同时又仿佛遭箭矢贯穿的雁，难以维持平衡，行将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