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伪装成偶遇的重逢

哈布斯塔国际女子学校的宿舍楼坐落在校园北侧，是一栋翻新过的老建筑，外墙爬着冬天也不落叶的常春藤。千粼的房间在三楼尽头，推开门是一间不算宽敞但足够整洁的单间——单人床靠墙，书桌对着窗，窗外的日内瓦湖在冬日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平静。房间里自带一间小浴室，淋浴、洗手台、镜柜，够用。楼层尽头是共用厨房，几台电磁炉、两个冰箱、一张长桌，住这层的学生偶尔会在晚饭时间撞在一起，各做各的，偶尔聊几句。

千粼把外套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拉开椅子坐下，翻出下周的课表看了一眼。冬季运动假前最后一周，课排得不算满，但有几门课的作业要赶在假期前交。她的击剑和弓箭器材都存放在俱乐部和学校体育器材室的指定柜子里，回宿舍只带了一个轻便的帆布袋。她拿起笔，在日程本上勾了几个日期，然后合上本子，起身去厨房烧水。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还在图书馆或活动室。千粼端着杯子往回走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说笑声，混着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她没有在意。

次日中午，千粼在主楼一层的休息区等朋友一起去食堂，手里拿着一本还没翻几页的物理习题集。休息区的沙发很软，暖气开得足，她靠着靠垫有点犯困。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斜后方冒出来，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

“诶——？千粼？”

千粼抬头。米悠希娅站在沙发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裙，手里抱着一摞刚领的课表材料，碧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米悠希娅把材料往旁边一放，直接坐到她对面，“我们在一所学校？我居然今天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千粼确实有点意外。她放下习题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几天啦。”米悠希娅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这件事完全不值得多解释，“之前一直在办手续什么的。早知道千粼也在这，我第一天就来找你了。”

千粼想说“我们其实也才认识没多久”，但看着米悠希娅那张理所当然的笑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米悠希娅已经站起来了，“我请你。”

“不用不用。”千粼赶紧摇头，“食堂是刷卡制的，各付各的就行。”

“那多没意思。”米悠希娅歪了歪头，但也没有坚持，只是笑着说，“好吧好吧，那下次我请你吃外面的。食堂先AA，行吧？”

千粼点了点头。

食堂里人不少，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米悠希娅对食堂的菜色评价了一番，从炖牛肉到烤蔬菜，每样都要说一句，语速快但不算吵。千粼大部分时候在听，偶尔接一两句。她发现米悠希娅吃东西很快，但吃相不难看，刀叉用得比很多欧洲同学都规矩。

“千粼平时放学都做什么？”米悠希娅叉起一块土豆，很自然地问。

“去俱乐部训练。射箭，有时候也练剑。”

“射箭？”米悠希娅的眼睛亮了一下，“难怪你那天在剑道上距离感那么好。射箭练了多久了？”

“挺久了。”千粼含糊地回答，没有展开。

米悠希娅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好厉害。我射箭不太行，弓弦老是打到自己。”米悠希娅下意识抚摸了自己那丰满的胸部。

千粼想起那天佩剑比赛时对方的手臂动作，确实不太像练过弓箭的人，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里，米悠希娅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千粼的日常轨迹里。有时候是在图书馆——千粼正埋头翻一本物理习题集，对面椅子被拉开，抬头就是米悠希娅那张笑得毫不客气的脸，说“逮到你了！走嘛~喝杯咖啡去”，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有时候是午饭，千粼刚端着餐盘坐下，米悠希娅就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餐盘往对面一放，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千粼偶尔会想，这人怎么总能找到自己，但转念又觉得大概只是学校太小、食堂太挤，算不上什么本事。

寒暄的内容很杂。米悠希娅提过自己是从克罗地亚过来的，和千粼一样是国际学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展开讲为什么来瑞士、家里什么情况。千粼也没有追问，她自己也不习惯被人追问这些。两人聊得更多的是课业和琐事——哪门选修给分宽松，食堂周五的甜点值不值得多拿一份，宿舍楼尽头那台冰箱的冷冻层到底属于谁。米悠希娅说话很快，话题跳来跳去，千粼大部分时候听着，偶尔接一句，米悠希娅就会笑，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被这样对待。

日内瓦湖边的散步成了两人之间逐渐固定的节目。电车沿着湖岸线开，车窗外的湖水在冬日里泛着冷灰色，阿尔卑斯山的轮廓被薄雾削去一半。她们沿着步道走，风很冷，千粼把披肩裹紧，米悠希娅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两个人的呼吸都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千粼以后想学什么？”米悠希娅在一个长椅旁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颗被风吹落的小树枝，随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物理。”千粼回答得很干脆。

“物理啊。”米悠希娅把树枝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心理学？医学？感觉都是很实用的方向。但说实话，我有时候会想一些不太实用的问题。”

“比如？”

“比如……宇宙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米悠希娅抬起头，看着湖面上方灰蓝色的天空，“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支配万物的那个最终法则到底是什么。你不觉得这种事特别适合一个人安静的时候空想吗？”

千粼看了她一眼。她没想到米悠希娅会主动聊起这个。

“其实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千粼说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试着建立一个统一理论模型，哪怕只是往前推一小步也好。当然啦，这种事不是高中生能想明白的，但有个方向总归是好事。”

“建立模型很难，验证模型更难吧。”米悠希娅接得很快，语气认真起来，“那得建一台比太阳系还大的粒子加速器。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以后我很有钱，我倒是想投资这种东西。先从小目标开始，比如在近地轨道上建一段，然后一步步扩大。顺便还能拿来做太空观光，赚一笔回来。”

千粼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不是她平时会有的反应，但她确实觉得这个想法荒唐得有点可爱。“太空里建加速器其实挺合理的，不需要抽真空，微重力环境还能减少引力校正的麻烦。”

“你看，我就说嘛！”米悠希娅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认可，眼睛亮起来，“那不如这样——千粼以后负责理论，我来做你的专属工程师，把你的模型变成真的。引领全人类科学进步，怎么样？”

千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她把披肩拢紧了一些。米悠希娅走在她旁边，步子轻快，像是刚才那番天马行空的对话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五下午没有课，千粼本来打算去俱乐部，但米悠希娅发消息说“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茶店，去不去”，她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几秒，回了一个“好”。茶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一排茶叶罐。米悠希娅点了一壶红茶，千粼要了杯热可可。两人坐在靠窗的小桌边，外面是日内瓦湖畔的街道，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

“千粼，”米悠希娅捧着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下半张脸，“你假期真的不回家吗？”

“嗯。”千粼搅了搅可可，“毕竟回去太不方便了。”

“那——我也不回去啦~”米悠希娅说得很轻，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千粼抬起头看她。米悠希娅正低头喝茶，睫毛垂着，脸上还是那副轻松的表情，但千粼总觉得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也低头喝了一口可可。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茶店的玻璃门轻轻响了一声。

夜晚，宿舍里只亮着书桌前一盏台灯。千粼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拍，才敲下第一行。她写得不快，偶尔删掉半句重新措辞，像是要在尽量简短的字句里把事情交代清楚。邮件加密发送，收件人写着：乔深。

她写了近况：课业照常，冬季运动假前要交的课业已基本完成。随后又提到击剑俱乐部，提到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来自克罗地亚来的女生，人很开朗，最近常一起喝咖啡、在湖边散步。写到这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交到这样的朋友，挺开心的。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很高兴小千结交到新朋友。不过，你现在独自一人在瑞士，还是提醒你要谨慎了解刚认识的人。

千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原本带着的那点弧度慢慢落了下去。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低声嘟囔了一句：“就不能再为我高兴点么……”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里那点不快很快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下去了——

“毕竟，已经发生过那种事情……他确实应该谨慎。”千粼喃喃自语着。

她关上电脑，并伸手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