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语升变

今早，因为早饭的事，和姐姐吵架了。倒也不是激烈争吵，只是闹别扭。

今天姐姐醒地异常早，在我刚从床上坐起来时就睁开了眼。那眼神困惑又锐利，看样子是清醒的。

“做了奇怪的梦。”

她低声说，嗓音还带着方醒来时的沙哑。

一听她说梦，我就想到了自己刚刚做的那场清醒梦，不禁打了个冷颤。

久违的——不，我住进来的第一次，我们第一次同时聚在洗手台前洗漱。我要去准备早饭和午饭，她也缀在我身后，说要在旁边看着。

这种场面让我觉得自己可能还在那场糟糕透了的梦中，晕乎乎的，被灶台前的晨光扫了几遍脸，顿时天旋地转，一个踉跄，手撑着菜板，才没跌倒。好险，差一点就按在了案板上的蔬菜刀上。

这很反常，从未有过，我想自己真的是被梦扰乱了心，太幼稚了。好巧不巧，只有今天姐姐醒得早，也只有今天的清早厨房里，有姐姐在。

她上来扶住我，问我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很好啊，可这种好又要怎么讲给她听，才能被信服呢？我只能说着“没事”，重新握住刀把。

日常的清晨，熟悉的厨房里，多出了个这个时间本不属于这里的人，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不觉目光闪躲。

姐姐走到我右手边，将手伸向我的手，本以为她只是想查看一下状况，可看到她的手呈抓状扑来，我就预料到——她是要夺我的刀。

“很危险啊！”我先一步把刀撂在案板上。

“我来，茉莉你去休息吧。”

“我真没事，刚刚只是意外。”

“……我不觉得。”

只要偷偷瞥她的眼睛，就能在那一瞬与她对上目光——她一直盯着我。那颗瞳在颤动，视线落在我身上，竟好似有丝厌恶。被姐姐讨厌了？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说，勉强自己的我，就会被她用这种眼神对待呢？无论如何她都误会了，我的身体健康得很。只是精神意外搭错了弦。

摇晃着身体，我又主动瞪了趴在案板上的晨光一眼。没脾气，只是感叹，或许今天的自己确实不在状态。

即便如此，饭也不能让姐姐做。她和我说自己在家一直在看杂志，已经会做很多菜了，但那也只是看明白，真上手可能会很危险。我让她先到客厅去。

她不听，说不上手是不会熟练的，只是看着，这辈子都做不成一道菜，不能总是等着我来做。

好像蛮有道理的，但我就是没法接受。她为什么不把这种觉悟从做饭转移到别的地方呢，比如我……

吵了几个来回，最后姐姐要我去准备早饭，午饭她来安排。案板上多了道看不见的界限，我们被阻隔在其两边。

……提心吊胆地度过了做饭时间。

我煎了蛋，烤吐司面包，还热了牛奶，总的来说就是没干什么活，只是看着姐姐对着番茄追着切，用最大火热锅，先放了肥牛卷，才放配菜……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她番茄料理的味道精髓是番茄沙司……

因为自梦中到早餐桌上，一直处于无法把控的混沌中，生理上有点反胃，望着自己做的早餐，没胃口，只勉强吃了煎蛋。

上学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今早没有小百合突然冒出来活跃氛围。最想小百合的一天。

第一节课上课前，牡丹来问姐姐剧本的事，她最近总是来找姐姐。牡丹明知道姐姐在按部就班地写着。而且现在谈完整剧本还为时尚早，文化节没那么快来。

我捧着英语教材，转过头去。牡丹愣了一下，退后半步。

她的脸一僵，没表情，耳根却红透了。她只在姐姐身边是这样的，我最近看出来了。

既然都转过去了，就该说点什么，说辞应该在转过去前就想好的。我其实不经常行动先于思考。

“啊，英语作业，”我打开书包，从包中翻出两个同样款式的作业本，“姐姐昨晚没收进包里吧。”

姐姐点头，接过作业。按以往来说，她该冲我淡淡地笑，然后随便说点有的没的，像是天气卡组那种，不会持续超过两轮对话的话题。但今天，她不为所动，反而忽视了我，转头去看站在身边的牡丹。

“小红帽要穿一件雨衣。”姐姐说。

为什么无视我，转去聊剧本了？姐姐还生气呢？

“雨伞呢？”牡丹问道。

“不，要雨衣。在雨中打伞的小红帽会被雨淋湿。”

“也对。”

“小红帽后面会把雨衣借给大灰狼。”

她一直注视着牡丹，确切地说，是注视着牡丹制服外衣的纽扣。牡丹也大抵注意到这点，瞟了我一眼，我蹙眉，审视地回敬。她那白净脸蛋上顿时浮起紫红颜色。

随后，我转了回去，不愿再看这种无趣的对白，她根本就没听懂姐姐在说什么。虽然我也不懂。但你们应该不会比我更懂吧。

……我在想什么呢，真奇怪。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今天在体育馆练习篮球。正式训练前，先是两两一组的热身。姐姐居然被小百合抢了去，我和小红一组。

小红比姐姐还矮小不少，热身时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掰折了，当然，这种话还是不能当面说啊……

下课时，需要一名同学收球，推回馆内的仓库，今天轮到了我。姐姐有些扭捏地走过来，没言语，俯身抱起一颗球。我叫她先回教室，准备好饭盒等我……她真走了，我以为她会说要和我一起回去。

……是不是该跟她道歉才能哄好……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姐姐会被我养成任性的孩子吗？她有时候还挺执拗的。

整理好球，推回仓库。体育馆内仅剩我一人，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通透的回声，连呼吸和心跳声都被放大，惹得我心烦。

正走到体育馆门前，一道割裂天空的刺眼电光灌入我眼中，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钝响，它在空旷馆内撞了好几个来回。

豆大的雨滴坠在水泥地上，不多时，雨水急促，越发激进，宛若倾盆水。升起浓浓雾气般，馆外的风景白茫茫，全然看不清晰。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一时不会小，要持续到下午第一节课课前。

嗳，本以为今天是状态不好，把种种事都罗列起来——原来只是倒霉啊，还好，我还以为自己不正常了。

手机突然震动，是姐姐。我接起电话，告诉她先自己吃午饭吧，雨可能很快就停，等雨停我就回去。听我这么说，姐姐沉默，我以为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可半天也没等到回音，再看看手机，原来她把电话挂断了。

这算什么啊，姐姐……

馆内太空荡，我就坐在门前，听雨，观雨，等雨停。

插入了赏雨桥段，也算是给一成不变的生活润色几笔。

雨像瀑布，像纱帘幕，明灭地撕扯着空间。它把体育馆和教学楼隔绝作两个世界。

躲雨就是被雨拦住了，动不得。明明只是从天上降下的水。人还真是脆弱。

要等它停，没有雨具就只能等。这种规模的雨，就算有雨具也无济于事。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它真的会停吗？几个天气预报都说这场雨会一直下，手机自带的那个说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停。我要相信后者吗？我只是希冀着一个小时后它真的会停。

一分钟，两分钟……这种雨看久了，就会给我一种这个世界本就满是雨的错觉。晴天可能是不存在的。

但反过来想，也可以是晴天被雨夺走了，我只是白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期盼晴天，期盼太阳，但雨啊，它不请自来，它不愿离去。

人控制不来天气啊。确切地说，是我控制没法控制雨。

肚子咕噜叫了起来，好饿，不吃早饭原来是伏笔吗？

看腻了雨，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泥土的气息。

哒，哒，哒，雨声中混杂着踩水的声音。这种天气还有在室外跑动的人，看来我也不算很可怜嘛。

脚步声越发靠近，交叠在膝盖的手彼此扣紧，心中生了不安来。睁开眼，一个模糊灰色人影，在雨中越发变大，越发清晰，那个人躬着腰，怀里好像抱着什么。

是姐姐，还没看清脸，我就认出了她。

“姐姐！”

我惊吓地站起。她跑着冲进体育馆的房檐下，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穿着我前些天给她买的雨衣，胳膊没伸进雨衣袖子，而是笼在雨衣里，抱着我们的饭盒和一把透明雨伞，脚上穿着一双宽大的蓝色雨靴，看上去好像是小百合的。

雨衣上印的一朵朵小茉莉花，在姐姐身上留下了一块块椭圆形的投影。

“你怎么来了？！”

我带着些责备语气，意识到这点，真想像梦里那样给自己一拳。

“天气预报说雨一时不会停。我就来了。”

姐姐从雨衣下伸出手，把饭盒、餐具和雨伞递给我。她脱下雨衣，把雨衣大体折起来，放到一旁地上，又用手拍了拍。

“真是的，感冒了怎么办？”

“我没淋湿。”

她向我伸直胳膊，衣服的深蓝颜色匀称，确实是干的。

“要是一会儿雨不停怎么办？”

“那说明我来对了。”

“嗯？”

“你饿了吧。明明早上没怎么吃。”

我想说饿不饿倒是不重要，她要是像上次一样发烧了，一定很难受啊——但我没这么说出口。我语塞了。

姐姐的衣服被雨衣压地堆满皱褶，我就帮她拍了几下。

我们在沉默里，一同坐到体育馆门前，捧起饭盒。

里面是姐姐今早做的番茄肥牛，我焖的米饭，一个小格子里还放了块昨天买来的酥饼。

我这盒里的酥饼粉粉的，是白桃乌龙口味；姐姐那盒里是青色的，是茉莉龙井味的。

手艺确实粗糙些，肥牛煮柴了，还没放番茄沙司。这道番茄肥牛尝起来酸味太重，又不够甜。

……但很好吃哦，我一定做不出这种味道来。我想自己未来一定会怀念它，所以就把小块番茄放到舌尖，顶在上颚，碾碎，细细地尝。

其实还挺甜的。

“真不错。”

“别抬举我了。”

“要不收藏起来，留着明年的今天再吃吧。”

“会坏的，快吃。”

幸福地吃完一餐，期间连雨声都不见了。可饭后向外望，雨势不见削弱。

“姐姐要先回去吗？雨可能一会儿就小了。”

我把饭盒在体育馆的水房洗干净，整理好，递给姐姐，给自己留了把伞。

姐姐的两腮鼓鼓的，咬着牙吸气，嘴唇紧绷，脸色通红。生气了？她还没消气吗？

“不要小瞧我，茉莉。”

语气好严肃，我大抵是被镇住了，上前一步，挥舞双手，“不，不是的”这样连忙解释，又不确定自己具体在拒绝什么。

她把饭盒压在雨衣上，稍稍嘟嘴，双手掐腰，很有气势……说实话，这套动作让姐姐来做，威严感全垮了，倒让人觉得是在撒娇卖萌呢……

“我不是废物。”

“哪个人说姐姐你是废物了？！”

“我自己说的。”她清清嗓子，嘟囔着渴了，然后接着说，“今天起，我也要做饭。”

“诶？”

“那么惊讶干嘛？你这反应不就是在说我是废物吗？”

“没有，不是……啊……”

“周一三五茉莉做，周二四六我来做，周日我们一起做，早中晚饭都一样。”

“可是，早上的话……”

“把我拽起来。”

“？”

“我会把自己弄醒的。就这么办。”

姐姐又上前一步，撞上我的前胸。

“虽然我做的饭可能不太好吃，但是，会好起来的。”

“姐姐……”

“让我为茉莉做些什么。”

雨势更大，把我们的音调切得零碎。

她就这样贴着我，让我有种要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抱住的冲动。

“我昨晚做了个梦，”姐姐语调低沉，满是气声，“茉莉要听吗？”

“要。”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梦到，我坐在画室里，看着茉莉画画。你在画郁香学姐。

“茉莉背对着窗，画正对着我，画上有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到你在上面画了好多人，在森林里。美术社的大家，同班的大家，你站在画中间，戴着顶红色的贝雷帽。

“虽然帽子不对，但我看出来了，这是‘小红帽’。”

我吞咽口水，视线正对着姐姐的额头，上面结了汗珠。

“就这样。”姐姐说。

“是很快乐的画啊。”

“……不。”

“嗯？”

“它少了——”姐姐正说着，恍然吸了口气，把没说出的话冲服了下去，“没，它，它很好。”

可这语气听着并不好。

它少了什么？大家都在，难道是背景里少了什么？

美术社的大家，同班的大家……

少了什么呢？我该问她什么？还是等待姐姐自己说出答案给我听？

我要等下去，等她说出口，来让我安心。我一直是这么做……难道姐姐不是吗？

还说什么要握住锁链，我啊，也就那样吧。

“那，画中……姐姐在什么位置啊？在我身边吗？”

这样，算是我迈出一步了吗？

姐姐没作答。她拽住我的衣角。

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在我梦中，姐姐说了这样的话。

其实流浪汉们在等着，而戈多早就死了，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呢？”

我把指甲扣进自己的手掌，不知耗了多大力气才把这句话颤抖着说出来。这句话是在抱怨吗？

“……我不知道。”

“姐姐怎么看？”

“……没什么。”

没什么……又来了。

……不要总把敷衍别人的说辞，以同种方式推给我啊。

“凯尔文在等假的哈丽呢。”我说。

“……嗯。”

“姐姐觉得他等得到吗？”

“就算是等到了……”

“真的哈丽早就死了。”

姐姐的肩膀前后摇了两下，贴得我更紧……我们这是在聊什么。

“明天是周二，明天要姐姐做饭了。”

“嗯。我会起来。”

“起晚的话，我们会饿两顿。”

“才不会让茉莉挨饿……”

她的身子倏地瑟缩。

劈里啪啦的声音凌乱又嘈杂，我定睛一看，满地白色的小碎块，是冰雹。

不知如何作答，接到这种话，有些难为情了。我只是幽微地“嗯”。

说不定，对于姐姐来说，现在的我，也，挺重要的？

对吗？

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了解姐姐。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我不想被她讨厌。所以我也什么都没办法说。

我根本什么都没握住啊。

我想自己该握着什么，该抓住什么——汪洋里总要有个信标——下意识间，手臂弯曲，竟不自觉地跨过她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环住，抱住。

明明几周前，我还在姐姐的怀里哭过，但这次呢？我只觉得一时冲动的自己已经完蛋了。

贴在一起，胸口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有两颗心脏在沉顿地鼓动着。

“冷吗？”我说。真感谢这场雨，给了我一个像样的借口。

“很暖和。”

姐姐没回抱住我，也没把我推开。

冰雹砸在学校里铁皮屋顶的小仓房上，叮叮当当。

这样，就足够好了吧。

“茉莉冷了吗？”

“没。”

“茉莉，说了些奇怪的话。”

是啊，很奇怪吧，没头没尾的。可能逻辑性还没这场雨强。

“偶尔会这样吧。”我说。

“是嘛。”

“因为……”要找个怎样的借口，才能让一切继续下去呢？

“因为我是茉莉啊。”

我就是，那个在她们口中，消失了六年的茉莉啊！

不行了，不能再说了，这种对话真的好奇怪。再说下去，我就要被姐姐当成怪人了。

——可是，姐姐也好怪。她的手爬上我的后背，收紧。我被她抱住了。

她在这一刻变高了，我想她是踮起了脚尖。姐姐的下巴架到我的肩膀上。

呼吸平稳，没有哭腔，我以为姐姐忽然煽情了，要抱着我哭，要说些……当然，如今的姐姐，不会那么做吧。这点，我还是有自知的。

清醒就是会让人很痛苦啊。

“我好想你，茉莉。”

噔，噔，噔，心脏在震动。

啪，啪，啪，冰雹摔在地。

哗啦，哗啦，雨水漫天。

云层淡了些，各种声音却更猛烈。

听错了？

不，不对，是我等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拐到了这里，但是，我等到了。

就像月亮升起，就一定能等到黎明降临；如织的雨中，也一定能等来晴空万里。

我只是不敢相信，我怕她忘记了，她真的不在乎。

可我等到了啊，我等到了。

我等到了！

我的脸颊是干的，我没哭。我早该想到的，这种结果是我应得的，是我们应得的。我之前就说了，姐姐的内在或许是没变的。

我在笑，雨还在下着，有天气在哭就好。

“我也，我也是，姐姐。”

我还是无法原谅昨晚的梦，但，我现在，起码能原谅今天的自己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

过了几分钟？还是多久？我们松开手，彼此分开。我的领结被压得松散，打算把它解开重新系一下。

可在我把手搭上领绳的两角时，姐姐握住我的手，轻轻把领绳拉开。

她帮我系了领绳，虽然手法笨拙，有点慢，但成品的双环蝴蝶结是极工整、漂亮的。

她的领绳还坚挺着，这可不公平，于是我把它也拉开，给姐姐重系了一个。

之后，雨很快停了，冰雹也在不久后融化，阳光自云隙钻出来，拖着橙黄的，金闪闪的彩带。

我和姐姐没有立刻走，而是在体育馆门口，并肩坐到下午第一节课的课前。

左手牵着姐姐的右手，月亮与星星的手链一同在洗涤净的阳光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