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望的群鸟身穿青蓝色的制服

第4章 日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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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途中一路阴云密布,直到电车快进站时,阴郁的天空像被裁断似的消失了。


立柱上挂着的圆钟上时针和分针重叠成一条竖线,整齐地对准最上端。


再次踏出车站,鞋跟触碰水泥铺成的地面发出坚实的响声。


在阳光被遮蔽的半缕树荫下,那个留着熟悉的淡淡的亚麻色头发的身影正翘首看向出口的人流。


走下台阶她便发现我,伸出修长的右臂挥舞着,我向她招了招手。


站前道路中间车辆川流不息,在人行护栏边掀起一阵阵旋风,我裹紧衣角,抓住红灯的间隙跑过去。


“椿希,这边。”


“今天不是很冷呢。”


我松开抓住衣服的手,和心结并排站在一起。


她穿着严实的风衣,单薄的双腿从裙摆下露出来。


“好好打招呼啊。”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我向她的肩旁靠了靠,她出神地看着我的打扮,然后摘下左边的手套握住我伸在袖子外的手,颤抖了一下。


“哇,好凉!”


“有吗?”


“嗯嗯,要试试么?”


她托起手掌贴在我的脸上,热量像魔法一般瞬间被抽走了。


“唔啊,好冰。”


“对吧?”


“是啊。”


我蜷缩手指,心结看着我展露笑意。


“让我也贴贴你的手吧,你看上去很暖和的样子。”


说着,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温暖的气息沾上掌心,寒意逐渐散去。


“今天还挺冷的哦。”


“嗯。”


心结满意地看着我,倒映着阳光与绿叶的双眼中漂浮着我小小的缩影。


暖意不断爬上皮肤,渐渐将体温融为一体。


心结若有所思地抿住嘴唇,我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却让她微微错开视线,垂下脑袋。


再一次看向我时,她问道:


“老家那边……一切还好么?”


“嗯。”


摘下她的双手,心结蓬松的头发埋在围巾里,我回想着三天里发生的事,仿佛一夜间一晃而过,心结的指尖在风中变凉,我松开手,让它们回到手套中。


“已经全部安顿好了,葬礼也结束了。”


“嗯,辛苦了,椿希。”


“父亲他……”


我摇了摇头,咽下断开的句子。


“一切都好,都很好哦,心结。”


我望着刺破城市一角的摩天楼,在那背后,遥远的山脊线淡化在天色中,形似湛蓝的剪纸。


即使心结没有表现出愠怒的神色,可看着她明亮的目光,我只能不断飘忽视线。


“对不起嘛……”


她抬起头,鼻翼随着呼吸轻轻扇动了一下,不过转而又扬起轻松的微笑,仿佛生气的样子随着呼气一同流走了。


“嗯,我知道了,我已经安心了哦,终于。”


“原谅我了?”


她的睫毛扇动了一下,看起来像偷偷瞪了我一眼,应该是错觉吧。


“不会原谅你的,这两天我睡的一点都不好……”


说到一半,心结抓住我的袖子,靠近了一些。


“我说啊,即使没事也要报下平安嘛,椿希。”


“对不起啦,我有点忙过头了。”


“嗯,我知道。”


她垂下眉梢与视线,回过身,抬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这种事一看知道了。”


司机扭转方向盘,稳稳地在我们面前的路边停下,墨绿色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散乱的发丝下是一双被黑影染深眼角的眼睛。


“要去哪里?”


坐在车里,我向心结问道,她还没有告诉司机目的地。


“椿希,你有……要去的地方么?”


“我想想,先回店里一趟吧,我要取些现金。”


“现金?”


“嗯,顺便看看店里的情况。”


“店里,我照顾得很好,现在还是歇业状态,我和老主顾们说了后天才会开业。”


“后天?”


“我想你可能要休息一天……”


“嗯,大概会……”


她拨开耳旁的碎发,用指腹捻着,半合的眼梢上蒙着一层忧郁。


车内正午的阳光被隔绝在车顶外,耀眼的日光关在车门外,让车内的环境看上去有些昏暗。


我临走时,应该有告诉她返程的日期吧,我有说过么?我应该说过吧,毕竟今天一出站就见到她了。


可是,等待我的时候,心结在做什么呢?


葬礼令人无暇顾及这边。


撩起的发丝下,心结白皙的脸上留着一层淡淡的妆。


这样看着心结,我忽然觉得她的身形脆弱不堪,仿佛一触即碎。


“心结,你累了么?”


这样的问题,让她微微睁开眼睑,她侧过身,缓缓开口:


“没有哦,现在浑身疲惫的是椿希才对吧?”


“不……”


想辩解些什么,可是在心结面前说什么都没用吧,我想如果说出口,心结一定会生气的。


“是有些累了。”


“嗯,回店里休息一下吧。”


心结把咖啡馆的地址告诉了计程车司机。


司机沉默寡言地驾驶着,将我们送达店门前后,在十字路口转变方向,很快就开走了。


推开门,店内温度稍高些的空气迎面而来,混合着咖啡与可可的醇厚香气。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心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心结,她正在一圈一圈地将围巾解开。


“怎么了?”


“唔,这一声听起来有点新鲜。”


“嗯?”


她偏了偏头,走到吧台里,将围巾挂在衣架上,接着又脱下大衣,换上了店里的围裙。


在旁边的另一支衣架上,另一身围裙干干净净地挂在上面。


我找了一张就近的餐桌坐了下来,稍硬一些的椅背却有着熟悉的舒适感,不禁让我觉得有些困意。


这样对腰部十分友好的椅子,肯定对客人吸引力很大吧。


吧台后,心结轻轻问:


“不喜欢这样么?”


相隔了一段时间,我有些没反应过来心结回应地哪个问题。


“啊,不,我还挺喜欢的。”


“嗯,那就好。”


她眨了一下眼。


“说起来,为什么要换制服?”


我看着她身上的围裙,问道。


“啊呀。”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我听到心结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不过她很快抬起头,双手在脸旁拍在一起,笑着问我:


“椿希,吃过午餐了么?”


“还没有就是了。”


“那么正好。”


“正好……”


看见心结走进厨房,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跟着往那边走去,可是心结转过身制止了我。


“椿希就坐在那休息吧。”


“我没问题的。”


她抬起手将头发束成马尾,然后摇了摇头,不长不短的发束摇曳着。


“不要逞强哦,椿希,你看上去真的很累了。”


“是吗。”


她点了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


说着,我撑住桌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心结走进厨房后,谈话声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若蝉鸣的料理声,炊具轻轻刮擦的声响像连绵的镲音。


风声在门外轻轻呼啸。


不知不觉中,世界变得安静起来,柔和的碎响统统淡去,意识在不断下坠。


粘腻的温暖感在胸口跳动,节奏渐渐模糊,我的脑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双臂之中。


耳旁的朦胧的声音扭在一起,像婴儿的哭喊般此起彼伏、似有似无。


我努力聆听着,可是什么也感觉不到,每当我失去耐心,声音又会回到脑海之中,可我却什么也看不见。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我的肩头被轻轻拍了拍。


“醒一醒,椿希。”


“啊啊!”


我的脖子咔地一声弹起来。


“对不起,我好像睡着了。”


眼前的心结穿着宽松的围裙,两只手中托着一盘香气诱人的东西。


她看着我的样子笑着。


“没什么要道歉的吧?只不过,在这睡着的话,脖子会很难受哦。”


“……是啊。”


我倾斜身子,试图看一看托盘上的东西,可是看不到。


“好香哦,这是什么?”


心结的嘴角微微扬起,将盘子放在桌上。


不过盘子上有一只小小的金属罩,我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猜猜看?”


“是给我的吃的。”


“那是什么?当然是啊。”


她笑着揭开金属罩,金黄的橄榄型物体下掩藏着一小块混合着虾仁和蔬菜的米饭。


“是蛋包饭啊!”


“啊哈哈,答对了。”


虽然答案已经揭示了。


我用餐刀划破煎蛋,随着香气喷涌而出,粘稠的煎蛋满满覆盖住米饭。


“需要变好吃的魔法么?”


心结开玩笑地说道。


“已经足够美味了,再好吃一点我就要晕倒了。”


混合一勺送入口中,鲜美的味道让我短暂失神。


即使说是十年来吃过最好吃的蛋包饭也不为过吧。


这时,我看了一眼托着下巴坐在一边的心结。


她只是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吃,圆圆的双眼与我对上视线时飞快的扇动着。


“心结,你不吃吗?”


“嗯,我已经吃过了。”


“这样啊。”


我看了看蛋包饭,又看了看心结,觉得有哪里无法衔接上。


“不吃一口吗?”


“如果你执意的话。”


我用勺子送了一口到她嘴里。


取出勺子后,她细细咀嚼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心结。”


“嗯。”


“没什么。”


我想了想,在最后补上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


她看上去有些开心地说。


饭后,我清洗了用过的餐具,虽然心结仍然认为不用麻烦我,但是大部分厨具在她烹饪后就洗过了,所以我只是洗一洗盘子。


“好了好了,让我表现一下嘛。”


我这样说着,顺便擦了擦桌子。


饭后,我的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的,我想可能是一不留神吃得有些多了。


虽然还想再多带一会儿,可我不愿意继续麻烦心结照顾我,因为她的那双眼睛下掩饰着同样的疲惫。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几天来是心结一个人在照料店内外,像这样的小店,往往要更加关心老顾客,每天的联络会很忙碌。


“今晚不用我陪你么?”


我站在十字路口,信号灯闪烁着。


心结握着我的手,紧蹙眉头地问着。


“没事的,况且,心结也很累了吧。”


“椿希……”


我露出一个看上去应该还算健康的微笑,松开了心结的手。


她点了点头。


“好吧,明天见哦,椿希。”


“嗯,明天见。”


心结侧着身子穿过人行横道,我向她远去的身影挥手,日光渐渐低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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