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山茶花飘香(上)
起初,我以为这种能力是人人都有的。
听到门口传来“女儿,我回来啦”的声音后,我一如既往地放下手中的书本,朝门口奔去。妈妈刚把手中的袋子放下,就把犹如农村小土狗般乱窜的我搂进怀里。妈妈半蹲着,五岁的我因此能把头靠在她肩上。妈妈的头发里有一股清新的香味。
“是代尾花吗?”
“那叫鸢尾花啦,”妈妈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站起身后略显诧异,“同事帮我喷了点香水。宝贝你怎么知道这个味道?”
我对花香不敏感,很难分辨哪种花的味道是怎样的。但鸢尾花的味道很特别,是一种淡淡得仿佛会被风吹散的粉末状香味。其他花香产生在我脑中时,浓烈得宛如在眼前。它却依然很淡很稀,这也是我在脑中闻到的第一种在程度上很温柔的味道。
“我在书里读到的。”我骄傲地挺起了鼻子,试图从空气中提取更多我“读来的”气味。
“妈妈是问你什么时候闻过这种味道。”
“书里读到的啊。”我天真地笑着,妈妈此时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你大概是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有人告诉你这是鸢尾花,不然你不会闻到我身上的香水味就知道是鸢尾花的。读书可不能真正知道某种味道是怎么样的。好了,小琴,我去做晚饭了。”
妈妈转身离开,而她的困惑转移到了我脸上。我杵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在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后,我才踉跄地走回房间。举起放在床上的儿童绘本,被我圈出的带拼音的“臭水沟”一词赫然在目,而我闻到了实实在在、浓稠而令人反胃的恶臭。
明明是有味道的。
小蝶告诉我一种叫做“普鲁斯特效应”的东西,大概是说在闻到特定的气味后,沉睡在人内心深处的记忆会被唤起。在文学上,有些作家会穷尽笔墨地修饰关于嗅觉的描写,试图让读者通过文字想象出真实的气味,同时唤起其独特的记忆,并与作者共鸣。
我的能力是不是属于“读者通过文字闻到气味”这一环节呢?
“还是不一样的,”我和小蝶并排坐在操场旁观众席的阶梯上,膝盖上铺着一本书,“我是只要看到一个名词,就能够闻到气味,不管这个东西的描写怎么样都行。”
小蝶很快就想到了新的解释:“我觉得可能后半段描述更符合吧。你过去其实闻过这些味道,只不过在读到文字后又想起来了。”
我还是摇头,毕竟很多东西我绝对没接触过,却还是能闻到它们的气味。会不会是藏在潜意识里了?不会,我的父母说过我不可能闻过榴莲,我爸爸最讨厌榴莲的味道,我们家绝对不会有与榴莲相关的气味出现。我在街上的水果摊边闻到的?有可能,不过我怎么确定那就是榴莲呢?这不是更神奇了吗?对了,我们这边没有下过雪,我看到雪却闻出了寒冷、清冽而有些刺激的奇怪味道,前几天我去冰雪乐园玩的时候,特意闻了那里的雪确认了一下,是一样的。我记事前父母没有带我去过那里。而且要说以前接触过,家里开香料铺、从小跟着你父亲闻过各种气味的你不是更可能有这种能力吗?
这个解释是行不通的。小蝶没有气馁,倒不如说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我的能力解释清楚。我们继续读书,一起享受着两个纬度的快乐:一方面品鉴书中有趣的情节和奇特的事物;同时,我会把自己闻到的特别的味道告诉小蝶,两个人一起就此展开议论。很多时候,我闻到的味道和小蝶想象出来的差不多。
过了两天,小蝶又带来了“通感症”这一说法。可我闻到的气味往往和实物是匹配的,而且和亲自去闻一样真实。后来我不打算搞清楚这能力是怎么回事,小蝶也就不再试着去解释了。
我喜欢看书,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可以从文字中读到气味。
从幼儿园起,小蝶就基本不会主动看书,但只要我喊她,她就一定会陪我一起。尽管我看书更积极,可结果是她显得更娴静、聪媞,而我倒有些大大咧咧。
从幼儿园开始,我和小蝶就是好朋友。我们的老家不在一起,但在同一个小区租了房子,彼此的父母也有交集。幸运的是,上了小学、初中,乃至现在的高中,我们都在一个学校并且往往被分到一个班。活泼的我总是拉着默默发呆的小蝶跑来跑去,即使看书也要两个人一起,她会害羞,却从不拒绝。这是我们近十年的友谊缩影。
在发现自己有别于人的能力后,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小蝶。
儿时的自己很单纯懵懂,经常呆呆的,与现在的小蝶有点像。原本在得知其他人没有这种能力后,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一旦向小蝶开口,提到“我可能是个怪人”后,眼泪居然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想来,从那时起小蝶就看穿我任性脆弱的本性了。
小蝶很尊重我的想法,一直帮我保守着秘密。即使只有我们两个,她也试图把我的这种能力平凡化,让我不那么介意自己。你不是怪胎,这种能力很棒不是吗,就当做是自己的天赋好了,比如说有些人生来就会画画。但她也不总是客客气气、过分拘谨,仿佛要把我们的距离拉远,偶尔她也会开一些别出心裁的玩笑,拿我开涮。这样子反而让我轻松,因为我知道小蝶真的没有把我当做怪人,而是在温柔中接纳了我的所有。
除去通过文字闻到气味以及我的父母,我满脑子都是小蝶呢。
高中,我们能在一起看书的时间无可厚非地变少了。课间时间本来就短,在被部分老师压榨后还要塞入大量作业,我们没法像以前一样快活。
尽管如此,同桌的我们也会利用大课间的时间一起看书,偶尔我也会在要跳课间操的时候把她拉去教学楼顶层,一直待到其他人返回班级,被班主任注意到后就扯谎说身体不舒服,跑保健室去了。更不必说体育课,阅读课和自由活动时间了。
依旧是体育课,老师在完成打卡般的整队后就允许我们自由活动。我和小蝶依然躲在远离跑道的地方看书。我们摊开一本地理杂志,铺在两个人的腿上,主要由我来翻页。
小蝶说过自己更喜欢故事性强的小说,而不是这种专业类的杂志或文献。我则是愿意读这种更容易出现新鲜词汇的书,原因不言自明。小蝶一向顺着我,不过我记得之前她曾求着我读一本侦探小说,在因为“阴暗的环境中漫是粘稠的恶臭的血”闻到难以描述的血腥味而险些吐出来后,她开始主动帮我排查书籍里可能令我不适的词汇。
我们坐在台阶上,两人裸露的肌肤亲密地贴在一起。因为是夏天的室外,我们难免会流汗,但都不会因为彼此痕量的体液而生厌。
“小琴,你换洗发水了?”
”诶?”我连忙揪起一撮头发,象征性地闻了闻,“啊,没错。小蝶你的嗅觉还是那么好。”我又凑到小蝶面前,努力闻了闻她头发的味道,却只捕捉到了刚刚杂志中“沙漠”带来的干燥、闷重得仿佛烈日下的沥青的感觉。
“这种味道很适合你,”她没有看我,依旧盯着杂志的插图,“山茶花香,准确来说,是一种叫香妃的山茶花。只有这种山茶花有浓烈的气味,会被用来制作香水或沐浴露……”
我自顾自地嗅着小蝶的头发,终于握住了一种微小的花果香精的味道,仿佛被体温蒸出般滑腻。据说是南方的水质软导致了洗发水的味道里掺着一股微腥。
“那个……小琴?有点痒,靠太近了……”
我把鼻子收回,反刍起刚刚小蝶的话。香妃吗?倒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小蝶每次送我香袋、香水都会说适合我,既然她认为香妃山茶花香也很适合我,下次可能就会送我类似的东西了。
出于好奇,我拿出笔在杂志空白的地方写下了“香妃山茶花“,盯着这个名词几秒后,浓郁的香味熏满了我的鼻子。起初是淡雅的果香,而后变成了通透的木质的味道,像茉莉和玫瑰的混合,却又没那么轻松。感觉像是高档酒店的前台会有的味道,端庄雅正,对我来讲不会显得成熟吗?
我把问题告诉了小蝶,她却笑着撇开了话题:“香妃还有个名字叫醉香哦。”
“啊,确实和酒香一样醇厚呢。那不还是很显老吗?为什么不叫七里香呢?”
“我觉得香妃就不错啊。你要是再文静点就很符合香妃的气质了。”
“那也得要有个英俊王子来把我娶走啊。”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幻想出了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王子。
“啊,不行!”王子的脸变成了小蝶,脸颊红润,突然激动了起来,“如果小琴被娶走了,我会寂寞的。”
她的脸鼓鼓的,秀丽的头发随之抖了几下。我哈哈笑道:“放心啦,我不会离开小蝶的哦。”我抱住了她,膝盖上的杂志滑落到地上。小蝶无奈地笑了笑,我直到感觉到热了才松开手。我相信你哦。在我捡起杂志时,小蝶轻声细语。
我们继续看杂志。冰岛的极光是类似冻蜂蜜的微香,亚马逊雨林充斥着毛巾没拧干而散发出的水臭,富士山真的都是樱花味?我翻到一座活火山那儿,罗托鲁阿像一锅煮沸的粥。西藏是什么味道……没什么味道。小蝶睡着了,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睡相很好,像个小巧的娃娃,呼吸都那么轻。
我把小蝶的名字写在纸上,闻到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气味。也对,她家里有那么多香料,她的味道肯定是类似的。
我又把我的名字写在边上,山茶花香扑鼻而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我们的班主任在高二时就叫我们考虑志愿了。模拟考的次数不多,现在只能初步定个目标,而他却要我们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我举着班主任不知道从哪里打印出的册子,开始思索起了大学的事。
我和小蝶的成绩差别不算大,如果我花心思在学习上,也许有机会反超她?小蝶似乎有很明确的目标,她祖上就是开香料铺的,母亲还是高级调香师,父母都希望她走他们的路子。她也懂事,没什么异议。不出意外的话,她大学会学香料工程或者应用化学专业?
我把头伸到小蝶那边,此刻她正在看南方科技大学相关咨询。一种仿佛水留下的气味涌现,潮湿的感觉让味道滞重而持久。这所大学那么质朴吗?
“小蝶,你有想去的大学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随手把手中的册子翻了一页。
“国内似乎没有特别适合我专业方向的大学。”
“这样嘛……”我咬住笔杆,随口提了一嘴:“为什么不先考个正常的大学,毕业后再深耕香料领域呢?”
“主要是我的父母不同意,”她顿了顿,“她们希望我能比他们更优秀。我是说在调香方面。”
“啊,叔叔阿姨很器重你呢。”我的父母就对我没那么高的要求,可能和他们自己本就是平凡的人有关吧。
小蝶放下册子,开始看我这边的状况。
“啊,我是个很佛系的人哦,”小蝶又偷偷把鼻子凑过来,自从上次换了山茶花味的洗发水,她总是喜欢来闻我的头发。这次也被恰好扭头的我抓包。我轻轻点住她的鼻尖:“小蝶你决定好要去哪所大学后告诉我就行,我会朝你预定的方向努力的。”
她用鼻尖蹭了蹭我的手指,撒娇似的点了点头。
我很少会去农村的老家。每逢节假,多是爸爸一个人提一堆东西过去,又提一堆东西回来。那边的很多东西,在足以对我的记忆留下压痕前,就被我通过文字熟识了。我认得陌上的青苔,湿润时弥漫着略带锈味的清香;我很早就闻过艾叶的味道,即使我还没喝过艾茶,只听小蝶说过又难闻又难喝,文字告诉我,那是种直冲脑门、苦涩得仿佛药品被打混的味道。而这一切都是在亲自去到老家后才得到证实的。
今年端午,爸爸不仅带回来了一大袋粽子,还提了许多蔬菜、农产。
已经成熟的我可不会因看见满满几袋的东西而高兴地乱蹦。我把几个粽子拿去加热后,就静静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爸妈还在给那些植株分类,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混杂着各种作物与泥土的芳香。我瞥了一眼,发现有几片特别分出来的叶子。卵状椭圆形深绿叶片,表层有很深的皱纹,应该是薄荷,看起来却不像。
我放下手机,去取了一片来闻:清新淡雅的甜味,而且很柔顺。就是薄荷啊。
我刚准备放下,爸爸就笑着问我:“留兰香好闻吧?”
“啥?”我愣了好一会,才听出爸爸说的是哪三个字。我立刻指了指地上这明明是薄荷的东西,并提出了疑问。
“薄荷和留兰香长得很像哒,毕竟都是薄荷属的。不过他们的味道可不同哦,留兰香没有刺激的清凉味。你去厨房那把我们家的薄荷拿来闻一下,看看是不是有清凉的感觉。”
我立刻动身,心里却仍然有疑惑:“我一直以为我们用的不是正宗的薄荷……”
“那你总用过黑人牙膏,吃过口香糖吧?”
“我以为那是厂商为了效果特意加了什么试剂。”
爸爸“噗嗤”地笑了出来,随后用方言和妈妈聊了起来。我找出了家里的“薄荷”,为了确认其味道深深地闻了一下。浓烈、清凉仿佛顺着鼻腔冲去的味道从其光滑的叶片奔来。
可是……
我不做声地回到了房间,一面写下了薄荷二字,一面用手机搜索起了它和留兰香的区别。又是淡雅的仿佛来自花丝的香味,没有任何刺激性和清凉感。
不对……
难道我的能力也把这两种东西混淆了?
虽然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但往往都因为我认识到了这点而消失。有时它自己就会变更味道,自行纠正。可不论如何,我都怀有一种侥幸:会不会是其他人错了,万一在进行植物学分类时,有人把这两种植物从根本上弄反了呢?那我不是靠着我特殊的能力纠正了学术界的错误吗?而且还可能查出些诸如学术纠葛的事呢……
我也知道自己很幼稚,但潽溢的热情还是驱使我做出了行动。我立刻拿起手机,发消息约小蝶到小区里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