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败北的胜者被盯上

千粼缓缓戴上了佩剑专用面罩，面罩的金属网遮住了她秀美而冷峻的脸庞。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眼前的对手——同样被面罩遮住脸庞的女性选手。

此时的千粼置身于剑道场上，这虽然只是一场业余佩剑爱好者间的比赛，但她仍决定将全力以赴战胜眼前的对手。

千粼没有立刻进攻。她将剑尖压低，以极小的步伐向前试探，金属剑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细而冷的弧线。对面的选手同样谨慎，持剑手悬在半空，剑尖微微晃动，像在寻找一个可以切入的缝隙。

佩剑的节奏比花剑和重剑都快得多，劈砍和刺击都算有效，腰以上全是目标。千粼清楚这一点，所以她选择先用距离控制对方。两人在剑道中央来回拉锯了十几秒，谁都没有真正出手。观众席上零星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对手先动了。一个快速的弓步劈向千粼的头部，速度不慢，但意图太明显。千粼侧身一闪，同时手腕翻转，剑刃顺着对方的剑身滑下去，在对方手臂上补了一记干净的劈击。裁判器的灯亮了，千粼这边是彩灯，有效部位。

然而裁判没有立刻举手。他顿了一下，才用带着明显不是瑞士本地口音的法语说：“同时，不得分。”

千粼的面罩下，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确信自己那一剑在对方击中她之前就已经落点，但佩剑的优先权判定本身就依赖裁判的即时判断，业余比赛没有视频回放，裁判说同时就是同时。她没有争辩，退回开始线。

接下来的几剑，千粼开始摸清对手的路数。这个对手的剑术不差，但佩剑的经验显然不如千粼丰富。对手喜欢抢攻，一旦拿到优先权就连续压上，劈砍动作幅度偏大，收剑时右肩会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停顿。千粼抓住了这一点。

一次对手再次抢攻劈向千粼的肋部，千粼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用剑身格开对方的劈砍，紧接着在同一节奏里反劈对方的面罩。动作极小，快到几乎看不清格挡和反击之间的分界。这是她最擅长的打法：不依赖大幅度的格挡来“表演”防守，而是用指尖的细微控制完成优先权交换，让对手来不及反应。彩灯再次亮起，这次在千粼这边。

裁判又犹豫了。他看向计分器，又看向千粼，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他举起手，指向了对面。

“防守方，先击中。”

千粼愣了半秒。她明明是先格挡再反击，优先权已经交换，按规则这一分应该是她的。但她没有摘下面罩，只是隔着金属网看了裁判一眼——裁判是一名中年白人男性。他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比分被追平。千粼深吸了一口气，面罩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是没遇到过偏哨。之前参加过的一些业余比赛，也见过裁判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偏向某一方。但那些至少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而今天这个裁判看她的眼神，从赛前检查器材时就带着一种淡淡的、懒得掩饰的不耐烦。千粼当时没多想，现在她明白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她赢。

她没有停下来抗议。业余比赛，没有申诉渠道，没有录像，争了也没用。她只是把重心重新压回前脚，在裁判喊出“开始”的瞬间，用了一个对手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一个极低位的劈向对方持剑手腕的快速攻击。对手的手腕被击中，彩灯亮起，这次裁判没法再说什么，因为那一剑太快、太清晰，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地举了手。

千粼连追两分。但裁判的偏袒在关键分上又出现了。比分来到十四平，千粼一记漂亮的防守还击，剑尖准确地点在对方躯干上，彩灯亮得毫无争议。裁判却吹了“停”，然后做了一个千粼完全无法理解的手势：他判千粼“防守时出界”，把分给了对方。

千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她的后脚离端线至少还有半米。

十五比十四。胜者是千粼的对手。

千粼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面罩里很闷，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把剑收回来，按照礼仪向对手、向裁判、向观众各敬了一个礼。动作标准，节奏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对手也回了礼，隔着面罩，千粼看不清她的表情。

直到双方走到剑道中央，摘下护面，准备握手。

金发从面罩里散落下来的瞬间，千粼的呼吸停了一拍。那是一张出众的脸庞。碧蓝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像是被雕刻师雕琢过，却又带着一种自然的、毫不费力的明艳。她看起来和千粼年纪相仿，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像刚才那场充满争议的比赛完全没在她心里留下任何重量。

千粼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度很轻。

“辛苦了。”千粼用法语说了一句，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场边收拾自己的装备。

更衣室里，千粼把击剑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白色衬衫，墨绿色百褶裙，黑色厚长袜拉到膝盖下方，裙摆和袜口之间露出一截皮肤。外面再裹上羊毛披肩。现在已是冬日，更衣室窗缝漏进了来自日内瓦湖畔的湿冷微风。她把头发重新束好，拿起剑包，推开门。

方才与自己比赛的那名金发女性就站在走廊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她已经换回了便装，一件深色的短外套，里面是简单的针织衫，包臀中短裙，裙下是黑色厚裤袜，脚上是一双短靴。很普通的欧洲年轻女孩打扮，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得不那么普通。金发披散着，左侧脸颊旁留着一束细细的卷辫，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嘿哟~”她开口了，法语带着一点很难辨认的口音，但很流利，声音比刚才在剑道上听到的更加轻快，“你这就走啦？”

千粼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她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里等她，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叫米悠希娅。”她伸出手，笑容坦率得有点过分，“刚才那场比赛，你才是赢的那个人。那个裁判……”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一个不太冒犯的说法，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委婉，“傲慢的白人思维。觉得击剑是他们的东西，东方人不该赢。”

千粼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习惯了输了之后沉默地离开，不习惯有人追上来替她说话，更不习惯一个刚在剑道上被她视为对手的人，用这种语气把裁判的问题直接摊开来讲。

“……谢谢。”千粼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你打得也很好。毕竟只是爱好者间的比赛，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你脾气太好啦~”米悠希娅歪了歪头，露出爽朗的笑容，碧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换作是我，被那样判，我可能已经在摔面罩了。”

千粼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她自己知道。“不好意思，你是……米悠……希娅？”

“没错没错！怎么称呼你呀？”

“我叫千粼，你也可以叫我Cricri…”Cricri是千粼给自己起的一个法文名字，有波光粼粼的意思。很多中国人在欧洲生活起个当地名字并不是为了时髦，而是因为很多时候欧洲人念不准中国人的名字。

“我还是叫你千粼吧！”想不到的是，米悠希娅对千粼名字的发音却意外得准确。

“好——好的。”千粼急忙接着说，“不好意思呀，米悠希娅，我现在得去赶有轨电车呢。”

“好呀好呀，我也正好要去呢。”随即两人一同走在瑞士日内瓦湖畔的石板路上，米悠希娅边走边掏出了手机，“对了，千粼，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你剑术这么厉害，我还想再向你好好指教呢！”

“太夸张啦，都是业余玩玩而已……”千粼没有马上也掏出手机，而是摆了摆手。

“怎么会！你的动作完全是专业级别的了！别看我这样，我也跟专业运动员练过的，你一点都不比他们弱！”

“啊哈哈，谬赞了谬赞了……”千粼愈发不好意思。

“放心啦，我不会让你白白指教的，请你吃饭总可以了吧？你住的地方离这远吗？”

“还行，至少还是在瑞士，不在法国。”千粼玩了个自认为有趣的梗——不少在瑞士学习工作的人，还真就为了节省成本，住在离瑞士日内瓦湖区不远的法国阿尔卑斯地区。

“那就好！我知道很多好吃的地方，你爱吃西餐中餐我都知道好地方！还是说……”看着千粼犹犹豫豫的样子，米悠希娅面露难色，“你很介意给我联系方式吗……？”

“没有的事！”千粼涨红了脸，回答，才知道自己忽略了“加联系方式”这个事情。她其实并不反感米悠希娅的殷勤，于是也急忙掏出手机，“那……用什么联系方式？”

“WhatsApp就行。”米悠希娅说，屏幕已经亮着二维码了。

千粼扫了码，输入自己的名字。米悠希娅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又扩大了一点。

“我发消息给你。别不回哦。”

“……嗯，好的。”

千粼不太自在地把手机收回去。“那……我先走了。电车快到了。”

“嗯~”米悠希娅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但目光没有移开。

千粼呼出一口白雾，把披肩拢紧了一些。远处有轨电车的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