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望不尽的余光

离开小晴家后，我与酒井走在同归的道路。揉皱了的闷热晚风吹拂着我无声无息的思绪，又在耳边响起声声低语。小晴的脸一遍一遍在我脑海反复掠过，不偏不倚地不断冲击着我的记忆。

酒井在念叨着什么，我很难再去听清了。

『我说，和我说说吧！你一副很苦恼的样子……』酒井的声音罕见地拔高。

我终于再次注视她，震惊于她那副怯弱又勇敢、坚毅的神情。她向我走近了一步，渴望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并没有这样强烈的诉求啊！我好讨厌这样，请别再继续了。

反胃一般的难受，我本能地想后退一步，被她一眼识破。她前所未有地主动拉住了我的手。那美丽少女的怯懦害怕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与……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对啊，是与小晴一样的情感，可能是……爱意。

沐浴着皎洁的微微月光，她像赤红娇艳的玫瑰一般，恍若情迷的媚药，仿佛电车站台上的维纳斯，刺痛了我的心，然后终于将我击溃。

来来往往的人如同虚影般的背景板，只有她吸引着我的目光。这到底是什么心情呢？压制了我负面的情绪和感受，只想要将她带到无人知晓的地方据为己有的莫名冲动。

『酒井……』我低声呢喃着，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

『能不能好好告诉我呢？虽然你可能会觉得突兀，但这是我的真情实感！我想知道真宫同学的事情，什么我都愿意听，因为……我想和真宫成为朋友！』平静而悲伤，她空凝眸色，意味渐浓。

『谢谢你，酒井。』

些许时间后，我们挨着坐在电车上。她凝视着我，静静听着我将与小晴的过往断断续续地道来。我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情绪。

『我与日照是幼稚园时的朋友，我们那时关系很好，嗯……应该说相当好吧？她那时像是我的姐姐一样，无时无刻不陪在我身边照顾我。一开始，我很怕她；不如说，接近我的人都让我感到害怕。绝大部分人都被我难搞的性格给弄厌烦了，放弃了。只有她，一直试图接近我。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也变得很乐意粘着她了。』

『后来是为什么？』

『她搬家了，也没有和我说过，只是离去的那天匆匆来和我告别。不过我当时完全听不进去话呢。』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无比认真的眼神，却没有相应的压迫感。

『嗯啊，毕竟是我第一个朋友。』

『那为什么会忘记呢？』

『……毕竟时间过去很久了。』因为难以面对这个问题，我只好扭过脸去。

『……』

『很过分吧？明明她还记得我，我却完全把她抛之脑后了。』我自嘲地笑笑。

『没事，我相信你们会重归于好的。』

只是那双眼睛，很矛盾却不违和，像是冬季晴朗之日结束、即将到来的黑夜。脸上是勉强生硬的笑。

古罗马有一位叫西塞罗的哲人说：表情是思想的写照，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并非看不见酒井眼中所充满的落寞，可当下的我，又能以怎样的话语去慰藉她呢？没有，那便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也许吧。』

与酒井分别后，我回到家中。饭菜也难以下咽，草草几口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瘫软在床上，失去了任何行动的欲望。

得不到暂时的歇息，大脑不受控制。关于小晴的回忆如海汐之雾般，点点滴滴蔓延至我的床边。云烟又成雨，没完没了地不断反复。

『道紫，你怎么了吗？』妈妈端着果盘进入了我的房间，语气带着不安与担心。

『没事，妈妈。』我撑起身。

她坐到我床边，温热的手扶住我的额头，表情凝重，轻轻抿了抿嘴唇。

『没有发烧呢，你胃还是哪儿不舒服吗？』

『妈妈，我没事的。』我将她的手拿下来。

『没有在学校受人欺负吧？』她一语接着一语。

『没有，怎么可能？』我勉强笑笑。

『小道紫，妈妈知道你不爱说话，但如果被人欺负了，一定要和妈妈说，知道吗？』她表情极其认真。

『不会的。』

我不懂。母亲她说过，她对我的爱是由浅入深、由淡转浓的。生下我的时候并没有实感，随着我的长大，几乎是沦陷了般逐渐无法自拔。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份爱的由头，它的起源我难以窥见，但过于强烈，使我无法单方面割舍。可我难以感受到自己真实地参与其中，由之而来的愧疚感倒是十分沉重。

她没再说话，轻握着我的手，又抚了抚我的头发，像是在看什么心爱的宝物一样，又夹杂着向中年过渡时期特有的疲惫与柔和。

『妈妈？』我疑惑地叫道。

『妈妈知道的，小道紫是个善良的孩子，虽然不擅长表达，但妈妈知道的哦？我爱着这样的小道紫哦！』她欣慰地笑着。

多么奇怪，她的笑容让我备受煎熬。我真的可以被人这样无条件地爱吗？哪怕那人是我的家人。

『……』我该如何回应？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阐述的文字浮现在口中，只能抱以乖巧的沉默。

『好了，妈妈去给你放洗澡水，你要记得吃水果哦？』说罢她便离开了。

『好的，妈妈。』

呼，真的是……

我和小晴，分别多久了呢？好像是快十年了？记不清了。她毫无征兆地搬家，何时又搬回来的？既然记得我，没想过来找我吗？还有酒井，她跟我道别的时候，好像有些奇怪？是不是嫌我太麻烦了？呜，好多问题，我头好痛……

太多不合理的地方，让我也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某些方面根本就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家伙？可就是我这种人，偏偏是我这种人，为什么这么怪诞的情节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是神的恶趣味吗？赋予了我无趣的性格以及与之完全相反、激情矛盾戏剧化的剧本？

真是，让人讨厌啊！

叮咚一声，手机有人发来了短信。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闲啊？

啧！是谁呢？

嗯……是心爱啊？

“现在有时间吗？可以和你打电话吗？”的信息。

已经不太想打字了，直接给她打过去好了。

一番震动过后，电话才被接起。

『喂？心爱？晚上好，感冒好些了吗？』我尽量收敛起疲惫问候道。

『嗯，我是。晚上好道紫，我好很多了，谢谢你的曲奇。』略带开心的语气呢。

『不，抱歉，没能去看你。』

『不不，没事的没事的。』她连忙否认，像晚一秒就过期一般。

『呵呵，对不起呢心爱。有感到寂寞吗？』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稍微，有点吧？』她温柔地回应着我。

『嗯，怎么办呢？要我负荆请罪吗？』我继续着。

『fu jing qing zui？』她大概没有听懂。

『中国的一个典故来着？好像是？背着荆条道歉的意思。』

『是吗？感觉好痛，还是不用了，哈哈。』可爱又真实的笑啊。

『万分感谢，毕竟我害怕痛呢。』虽然她看不到，但我还是在床上对着电话那头的她作了个“土下座”的姿势。

『千万不用客气。』

『呐，真宫小姐，你刚刚土下座了吧？』她带着笑意的问道。

『你在我这装监控了？』

『唉？才没有呢？』她撒娇起来了。

『呵呵。』

『呐，道紫，好点了吗？刚开始通话时还满满疲惫的感觉。』心爱极其敏锐地说道。

『你不会真给我家装监控了吧？稍微害怕了。』我笑着说。

『哈哈哈。』心爱被我没头脑的话逗笑了。

『嗯，好多了，谢谢你，心爱。』我发自肺腑地感谢，因为我确实好了不少。

『嗯，我差不多要睡了，先挂了？』

『嗯，明天见了。』

『明天见了，道紫。』

挂断电话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怎么回事？这份安心感，是因为心爱吗？还是头一次啊。大概确实是我今天累过头了吧？也可能是因为心爱她，对于我来说是除母亲外第二个可以一直包容我畏缩不前的存在吧？这是我与她这段时间相处的感觉，也可以说是我单方面的幻想。

已经忘了是谁和我说过，人类的精神是唯一会走向极端的存在。除去这个，其他任何事物对规范的突破，基本都会归于被调和后的稳定。现在，我只希望所有关于我的关系更加迅速地达到这种程度，不必有所取舍和变化。

我根本没有做好应对多重巨大冲击之下生活的任何准备。人生果然还是平庸地度过才不是吗？

好困啊，还要……洗澡呢……

咚咚咚咚咚咚咚……

『谁啊！有完没完！』我气愤不已，甚至有了想砸手机的念头。

『喂！』我拿起手机，语气略为粗鲁。

『喂喂喂？道紫吗？』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声音，毫无疑问了，是玲木。

『嗯哼，怎么了？我马上洗澡睡觉了唉？』我不耐烦道。

『别嘛别嘛？在那之前，先来一把？』

这个游戏迷！

怎么办呢？不太想玩啊，但她是玲木唉，呼，算了！

『行啊，就一把哦？』我无奈道。

『好耶，来来来！』一如既往地兴奋。

我们都登录游戏后，她邀请了我单挑。玲木虽然爱玩，可实力却不怎么样，属于是人菜瘾大那种。

我无力地走到电脑前坐下。可打了一会儿后，心情逐渐高涨起来了，刚才的睡意仿佛烟云消散。

『短闪接A再接跳A，接切刀接CA接闪接A接升龙接F接闪接A两段接切刀接闪再接A接升龙接升龙接A接大招接CA接F接A再接闪再接CA接闪接升龙接F，最后再A一下！结束！哈哈哈！』

还有一件事，我打游戏超强！嗯！

『什么啊！根本动不了嘛！道紫，你手指也太灵活了吧！是不是开挂了！』她恼怒了，气呼呼的让人更加愉悦了。

『想学啊？我教你啊？』我开玩笑地说。

『改天吧，你不是要洗澡去了吗？』玲木立即恢复平静。她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情而上头发脾气的。倒不如说，我从来没见过她真正发脾气。

『对哦，你提醒我了，先下了，明天见！拜拜！』

『明天见哦！mua！收到了吗？我真切热烈的吻！』她认真地开着玩笑，很常见啦。

『嗯，收到了。那等我洗完澡回来，我们就结婚吧？』我觉得逗玲木很有趣，便带着颇有暧昧的语气道。

『别立flag啊！洗澡又不会死人！』她也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话。

『哈哈，再见。』

『嗯，拜拜道紫！』听上去同我一样，很开心呢。

呼，心情好多了！玲木真是可爱又有意思啊？呵呵！那么，洗澡去吧？

顺手拿起妈妈切好的水果叼在嘴里，快步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