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间章 一盆幼苗所看见的

我是被一双手从众多同伴中轻轻捧起的。

那手指很温暖，指腹抚过我的叶子时，带来一种安心的触感。我听见那手指的主人问养育我的人：“这株不错，能在明年二月开花吗？”她的声音，像清晨第一缕晒到我身上的光。

后来，我常常从另一个女孩的低语里，听到“钟灵”这个名字——我想，就是她吧。那个在苗圃里选中我的少女。

她把我带回家。一天早晨，她对着我看了很久，指尖轻柔地碰了碰我最高处那个最小的花苞。她说：“要好好长大哦。”

然后，我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新家很安静，这个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离家很早，回家很晚的女孩，还有一个回家更晚，甚至会不回家的男人。那男人总是带着一身疲惫的气息，在深夜开门，又匆匆离去，留下一屋子的空寂。而女孩，我的新主人，她在这个空旷的屋子里走动时，脚步声轻得像猫，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有时会放一些我听不懂的旋律。

新家的窗台朝东，每天清晨，我是第一个看见天光如何从青灰色渐渐渗成淡金。

捧我进来的女孩——她的手要凉一些，动作也轻。她把我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这里我早上能够晒到太阳，中午之后又能避开让我感觉有些疼的阳光。有时她会仔细观看我的叶片，把我换个位置。

她为我浇水很有规律，总是清晨，水温恰好的舒适，不烫也不凉，像是提前试过的。水流渗入土壤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叶片上的重量，那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关注。

我很满意我所处的环境。

她常常对我说话，起初只是简单的：“早上好。” “该喝水了。”

后来，话里渐渐多了另一个名字。

“钟灵想东西时喜欢用手指玩头发。”

“钟灵最近状态不太好。”

“钟灵……”

每当说到这个名字，她的声音会变得格外柔软与温暖，让我想起那个叫钟灵的少女的指尖。这时她浇水的动作也会慢下来，水流变得格外绵长，她有时也会拿出卷尺，放在我旁边比一比。她眯起一只眼睛，看得很认真，然后在一个本子上记下什么。

我是一株山茶花，我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但我懂得阳光、水分，温度和眼前少女的耐心。

在她的照料下，我慢慢长大，我的花苞有了变化。

有一天，她蹲在我面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花苞。指尖凉凉的，而且在微微发抖。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就先来看我。她看了又看，然后拿起那个发光的方块，在上面点了很久。方块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我看见她嘴角偶尔扬起的弧度，像是在和什么人分享喜悦。

睡觉之前，她又碰了碰我的花苞。这次她的手指温暖了些，也许是刚洗过热水澡，也许是心里装着什么热乎乎的东西。

“要好好长大哦。” 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又像是寻找一个承诺。"你会在二月十二那天开么？"

我是一株山茶花。我不知道什么是秘密，什么是承诺。我不知道二月十二日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钟灵的少女会不会在花开时到来。我只知道，每天早晨会有温暖的水，会有专注的目光，会有一双微微发抖的手小心地碰我的花苞，带着全然的期盼与温柔。

而在我花苞里的那点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准备推开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