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毓秀

第25章 空洞

时间缓缓流淌,风里已经有了些许刺骨的凉意。


黑板旁边的告示栏上,粉红色的元旦汇演报名表被风反复掀起边角,窸窣作响,像某种无言的期待。


钟灵一手撑着头,指尖的水笔转得缓慢。她的目光在前方的报名表与身旁的林毓秀之间,悄无声息地往返。


林毓秀在做题。侧影依旧是一道安静的弧线,微低着头,仿佛自带一层隔音的罩子,将周遭的一切都滤成了模糊的背景。冷漠而疏离,这是她面对世界一贯的姿态。


但钟灵知道,那层罩子对自己是透明的。


当自己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林毓秀那似乎永远专注在题目上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自己朝她笑,哪怕只是嘴角一个微不可察的牵动,她也能捕捉到,然后回以一个同样轻浅,却真切的笑意。


那些偶尔越过界限的触碰,如今都已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寻常。


林毓秀把她那副冰冷外壳下几乎所有的温度与柔软,都细细敛起,然后,毫无保留地,放在了钟灵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阵风猛地灌入教室,吹得桌上纸张哗啦作响,林毓秀几乎下意识地,将原本放在桌沿的橡皮往里推了推,又轻轻碰了一下钟灵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带子。


这对林毓秀来说,不是为了整理,更像一种无意识的确认,确认那个能让她安心的钟灵,在她的身边。


钟灵回忆起她与林毓秀刚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回想起古镇的戏台前,林毓秀眼中那簇惊心动魄,又被强行按熄的光。


现在的她,不再把所有的光都死死摁灭了。她学会了将其中很微弱却又弥足珍贵的一缕,捻成细细的线,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钟灵手里。


“钟灵,”一个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同学在门口唤道,“老师让你去打印室取这周周考的卷子。”


钟灵应声,放下笔。


“毓秀,”她侧过头,“一起吗?”


面对林毓秀,钟灵不再像从前那样,秉持着“不给人添麻烦”的信条。


她只是单纯地想和林毓秀多待一会儿,一起去离教学楼有好一段距离的打印室正是相当不错的时光。而且,有些话,她想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说。


“嗯。”林毓秀应道,合上书,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跟在钟灵身后。


走出教学楼,深秋的凉意立刻包裹上来。梧桐叶大片凋落,在地上铺成金黄潮湿的一层,

值日生们正在徒劳地与其抗衡。


夕阳的余晖是稀薄的橘红色,无力地涂抹在灰白的建筑外墙和光秃的枝桠上。


钟灵忽然放慢了脚步。秋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看着林毓秀同样被昏黄夕照抹上颜色的脸,轻声开口:


“空气很好呢。”她顿了顿,像随口一提,又像在做一个铺垫,“中秋的那件事,你怎么想?”


钟灵没等她回答,继续用那种轻柔的,带着商量口吻的声音说下去:


“郑欣说的那个……元旦的节目。”她迅速看了一眼林毓秀的反应,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温和与期盼,“我想和你一起。”


这是一个简单的愿望陈述,却因为对象是林毓秀,而染上了郑重的色彩。


林毓秀沉默地走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向钟灵,而是别过头去:


“我……我很久没唱了。”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抗拒,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钟灵的步伐更慢了,她微微侧身,面对着林毓秀行走的方向,目光专注:“是因为不喜欢了吗?”


“不。”林毓秀飞快地否认,随即又像是被这个急促的否认暴露了什么,声音更低下去,几乎融进秋风里,“……没什么意义。”


唱歌是妈妈教的。但是当某一天,林毓秀醒来之后,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


于是,那些被精心传授的技能,那些曾联结彼此的旋律,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既然决定离开,为何要留下这些带不走的回声?


在林毓秀的认知里,母亲走得莫名其妙,走得决绝。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卑微地得出一个结论:是因为我不够好,不值得她留下。


那么,继续唱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她不会回来。


那就不唱了吧。


“我觉得……”钟灵开口但又停顿,充满了犹豫,她在犹豫要不要扯开林毓秀那块看似已经结痂的伤疤。


以前的钟灵绝不会这么做,她善于维持安全的距离,不越雷池半步。


可眼前的人是林毓秀。是那个在她坠入黑暗时,毫不犹豫伸手接住她的人,是那个用沉默的陪伴和笨拙的温柔,一点点融化她心防的人。


林毓秀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也想为林毓秀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尝试着,去触碰那道陈旧的伤痕,看看她是否能减轻一丝半毫的痛楚。


“……你介意我继续说下去吗?”


林毓秀的肩膀颤了一下,沉默了。


这算是一种默许。


“你在害怕吗?”


钟灵停了下来,转身正对着林毓秀,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有时候很想逃跑。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用背负任何期望,就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


“看着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题目,我常常觉得,窗外那个被框在窗格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而我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别处”。


“所以——”


林毓秀看着钟灵,嘴微微张开,但是不知道说什么。


面前的钟灵,眼神里跳动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的光。在她刻意去遗忘,已经变得模糊的记忆里,好像见过这种光。


那是一种渴望的、向往的、灵魂几乎要挣脱躯壳飞向远方的光。


她忽然看不清钟灵的脸了。眼前的轮廓晕开,变成一团温柔的光影,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刺眼——钟灵的眼睛,此刻与那双总在眺望远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与炽热的眼睛,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妈妈。


太像了。


钟灵此时身上那种轻盈的,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的灵气,那种灵魂不属于此地的疏离感,与林毓秀记忆中母亲的模样惊人地重合。


她的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卡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指尖开始发麻。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林毓秀全身。


那是曾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啃噬她的恐惧:温暖的东西总是留不住,亲近的人终会离开。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这是她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害怕自己挽留过的,珍视过的人,离开自己。


她早已暗中试探了无数次。


擦去粉笔灰时,钟灵没有躲闪。


送生病的钟灵回家,钟灵同意了。


研学问钟灵会不会在一个班,钟灵说“能”。


约她出来送上私密的手链,钟灵戴上了。


钟灵崩溃的那个晚上,她拥抱钟灵,钟灵也抱住了她。


元旦时的耳机,停电时的靠肩,撑伞时的两手相触。


往日种种,好像都能得出一个结论:钟灵接受了林毓秀。


但是还不够。


越发索求答案,内心深处的空洞索求的就越多。


越是听到了那个想要的回答,内心的空洞就越贪婪。


以往所有的答案都是过去,她永远想要最新的答案,永远需要最新的确认来对抗那如影随形的不安。


“你也会走吗?”林毓秀脱口而出,快过她的思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钟灵看到林毓秀眼中骤然涌起的,近乎绝望的慌乱,那层常年覆盖的平静冰面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黑色潮水。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珍重地,极尽温柔地,摸了摸林毓秀腕上那串白色的山茶花。冰凉的树脂花瓣底下,是温热的,急促跳动的脉搏。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林毓秀的眼睛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要把每个字都烙进对方的心里:


“我不会。”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着磐石般的重量,“即便我想去再远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带上你。”


“毓秀,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那种好像被留在原地,独自面对一片空白的感觉。”,钟灵的手向下滑去,轻轻覆上,然后收拢,握住了林毓秀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它们,“你把心关起来,是因为害怕再被丢下,对不对?”


林毓秀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钟灵的轮廓。她咬住下唇,拼命想将那阵汹涌的酸涩压回去。


从来没有人这样直接地,毫不迂回地,点破她小心翼翼藏匿的恐惧。


这一瞬间,她突然想逃跑,哪怕面前的那个人是钟灵。


但钟灵的手指收拢,更紧地握住她,那温暖坚定地透过皮肤,渗入冰冷僵直的指节,一路蔓延到紧绷的心口。


“你看看我。”钟灵引导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我向往远方,我渴望自由。但我现在正站在这里,握着你的手。”


“这不是空话,毓秀。只要你愿意伸出手,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我也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这就是我中秋的愿望。“


林毓秀看着眼前的钟灵。


那一瞬间,高一以来所有的纠结、挣扎、笨拙的追赶与沉默的付出,忽然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坚定地要选理科?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笨拙地跟在钟灵身后?


自己从钟灵身上,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是感受到了一种让人贪恋的光亮。那种光温柔而独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稍纵即逝,让林毓秀第一次想要伸出手,牢牢抓住这份温暖,就像植物会向着光。


“……我唱得不好。”林毓秀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鼻音。


钟灵笑了,拉着她走往打印室的方向去:“那就没人算唱得好的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的纵容,“就算唱得不好,一句一句练,我陪你。”


打印室到了,机器的嗡鸣声清晰可闻。钟灵推门进去,开始清点桌上那叠厚厚的试卷。


就在她弯腰,准备独自抱起那叠沉甸甸的纸张时,身边忽然多了一双手。林毓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试卷的另一端。


钟灵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


林毓秀的目光落在试卷边缘,侧脸线条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柔和。她的动作有些别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却没有松开。


“分着拿,稳些。”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地在机器运行的背景音里,抵达钟灵的耳畔。


钟灵唇角弯起,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波光。


“好。”她应道,调整了一下手势,让两人的力道均匀地承托起那份重量。


“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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