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阳光穿过烟雾，于是薄薄的白烟像是不存在了一样。浸满阴潮的事实撞破稀薄的认知，径直刺入人生。

有限的认知是上天对人类的保护，我已然失去了这种庇护。

当透过生命的逝去认知到生命的存在时，不管能否承受，这种失去都会带着无法卸去的重量覆在人生之上。

我哭过几次后就哭不出来了，但我仍然难过。

习以为常的普通存在突兀不见，膨胀起来的存在感无法忽视，让人无处可躲。

我被迫反复注视着无法接受的事实，没有接受之外的选项。

恍恍惚惚中见到了很多亲戚，他们都对我说着差不多的话，我含含糊糊地回应，只想着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因奶奶而聚在一起，过了今天，就一切如常，存在感会慢慢稀薄，慢慢就会习惯，也就不存在了。

除了爸爸妈妈我就没有见到多少人特别伤心了，奶奶不是因病去世，也不是出了意外，没有经受什么痛苦，大概可以认为是喜丧。

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心情轻松地去面对这种事。

我只能是努力吸气呼气，这样一来思绪就会被呼吸打断，可以不去想。

沉闷的氛围中，与死亡相关的气味越发让我难以忍受，我不得不起身向外走去，想要吸些新鲜的空气。

我坐在台阶上，混凝土路与土地相连，一片一片的农作物与田埂向前延伸，田野所接壤的是另一条混凝土路。

也说不清我住的地方到底算是农村还是什么，这里离那些高楼很近，离这些土地也很近。

我用手撑着下巴，因为塞满了想法而沉重的脑袋被摆在手掌上，各种各样的念头停顿了下，这让我感觉到了一瞬轻松。

突然，我回过头，有些被吓到的小姑姑就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摆的手表达着她的尴尬。

“姑姑？”

我在私底下其实是管她叫小姑姑，我就她一个姑姑，加个“小”字只是因为奶奶和爸爸妈妈都有说过类似的话，就是说小姑姑很孩子气，没能好好长大，所以才过得这么难。

我也这么觉得，小姑姑虽然经常摆着张臭脸，但我从小就不会怕她，因为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固执的小孩在发脾气。

小姑姑以一种有些奇怪的声音回应，随后迈开脚朝我走了过来，动作看起来不太协调。

我试着让自己始终看向前方，不被看着也许能让小姑姑觉得轻松一点。

她用手扫随便扫了扫，在我身边稍微隔了一点坐下，我们之间的台阶表面坑坑洼洼，有着些许沙土。

“小鸠你……还记得我吗？”

小姑姑隔了一会儿才说出的后半句话让我忍不住转头看她。

“姑姑，我们，去年还见过啊。”

“是，是吗？好像是。”

能感觉出小姑姑在努力向我搭话，但我早就不是一年不见就会不认人的年纪了，这大概也说明这种事对她来说很不轻松。

小姑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看上去有些慌乱，手撑在台阶上，手指很用力地接触着台阶粗糙的表面。

“姑姑，你难过吗？”

如果硬要比较，我觉得小姑姑应该比我难过，但她还想着安慰我。

“还好，生老病死，没办法的事嘛。”

我偏头看了看她，不确定她是真这样想，还是在这样劝自己。

确实是没有办法，这样想对活人更好一些。

我忽然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就这样和小姑姑陷入了沉默中。

“姑姑，你以前参加过葬礼吗？”　

我本来是想问小姑姑哪天走的，但是我担心一见面就问这个会让她觉得我是在催她走，所以最终问的是以前的事。

“有是有过，但连去世的人具体是谁都不清楚，只是去吃饭而已。”

印象中小姑姑很不喜欢去吃席，因为大概率要跟不熟的人一起坐，小姑姑会心烦，就会吃不饱，我见过她饿得半夜起来翻东西吃。

“你今年高一了，选文理科了吗？”

“没有，高二才分科。”

我和小姑姑一起坐着，眼前不算特别宽的路在视野中占的位置比远处的景色要多。

想来想去，不知道该跟小姑姑说些什么，小姑姑大概也面临着类似的困扰，我们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姑姑你平时都在外面干些什么？”　

我问起小姑姑的事，顺理成章地转头看向她，小姑姑的头发不算长，勉强算是到肩膀，但是很密，看起来就很厚重，而且很乱。

这种凌乱的发型让我感觉她平时把头发随便一扎就在街上到处寻衅滋事，像现在这样不扎起来就感觉她平日是在四处流浪。

脸倒是基本和以前一样，只是感觉更瘦了一些，鼻子红红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眼袋有些明显，她一定是天天熬夜，但诡异的是皮肤还算不错。

“干什么……就……也没干什么。”

能看出来，已经三十多岁的小姑姑看着就像是个闲散人员，能这么坦率就承认自己没干什么正事，或许应该称赞她一下。

“不工作？”　

“工作还是会做的。”

感觉继续在工作方面深入的话小姑姑会更难堪的，她现在很慌乱地用手指在抠台阶，在问下去不知道她的手指会不太妙。

“姑姑你平时一个人住吗？”

“没有，跟人合租。”

原来小姑姑有固定住所，竟然不是到处流浪吗？

“跟谁？”

话一问出囗我便觉得有些不合适，像是在打探小姑姑的隐私一样。

“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女人。”

竟然有人能比小姑姑更莫名其妙吗？还真是让人好奇。

“那姑姑有谈恋爱吗？奶奶一直念着这事，就希望你能找个靠得住的人。”　

跟小姑姑谈起这方面的事让我浮现笑容，但随后意识到的事实又让我心头一沉。

这就是亲人离世所带给我的吗？从今往后，我不知道还会再想起多少次，更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习惯。

“谈恋爱……完全没有过，妈妈、哥哥，还有嫂子以前都催过，后来就放弃了。”

“为什么？”

小姑姑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托起，让我不再那么难过。

“可能是因为我太没用了，他们开始觉得只要我好好做人就够了。”

我转头看向小姑姑，她说的好像是真的，她的脸很红，眼神四处飘，看起来很难堪。

能意识到这种事，还能自己说出来，小姑姑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了不起的。

我装作用手撑脸，趁机用手挡住嘴偷偷笑了下，小姑姑还是这么有意思，希望她这次回来多待一段时间，奶奶应该也会想让她多在家里一会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