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坐到近处后,我发现小鸠其实不像我刚才想的那样瘦,还是有些肉的,她并没有营养不良。
脸很像嫂子,有一点婴儿肥,虽然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是健康状况是没问题,确认了这点让我放心了些。
我跟她并排坐着,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将近一年不见的熟悉风景,很努力地跟她聊天。
但对我来说,跟年轻人谈话还是很不容易,以别人的眼光来看,我从过去到现在,大概率还有未来,都是过得一塌糊涂。
跟比我大的人谈话时,我只需要默默听着他们说我就好,不管认不认同,不时点头回应,然后等着聊天结束就好了。
面对比我小的人时就会很棘手,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样一个很废的人真的可以传达些什么给别人吗?沾满我个人风格的思考和想法能被人接受吗?这样的想法让我在表达上颇为艰难。
所幸我的小侄女遗传了我哥哥嫂子的聪慧和善解人意,这才让对话勉强能进行下去。
尽管说起工作和恋爱方面的事还是让我有些难以应对,但是我并不讨厌跟小鸠讲话。
小鸠的话让我想起了妈妈絮絮叨叨地催我快找个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的场景,心里感觉空荡荡的。
我也很想回应她的期待,但是我实在想象不出我能被人喜欢的情形,那些美好过头的东西感觉离我有些远,我只要现在生活里这点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的幸福就满足了。
我可以买我喜欢吃的东西,尽管那只是些很廉价很常见的食品,但我也很高兴,我在大多数日子里可以睡到自然醒,我可以躺在床上看看我喜欢的动漫和电影,有钱的时候还可以买我想看的书。
虽然我很想知道被人喜欢的感觉,但是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嘛,现在这样就够了。
带着这种态度生活被当成废人也是正常的,毕竟我就是完全是没有一点要积极上进的意思。
略带凉意的风吹动眼前的景色,落在身上的阳光的存在感被覆盖。
“有点冷呢,我回去拿件衣服。”
穿着件单薄短袖的小鸠愣愣地朝我点了点头,我起身走回屋内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然后朝着正在忙的嫂子走去。
“嫂子……”
“饿的话先去拿点饼干吃,很快就吃饭。”
“我不饿……我是看小鸠穿太少了想给她找件外套。”
“啊,我都没注意,阳台上有她的外套,你去拿吧。”
“好……”
我犹犹豫豫地往晒衣服的地方走去,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去帮哥哥和嫂子的忙,他们两个也很难过,但还是在忙来忙去。
“衣服,小心着凉。”
“啊……谢谢姑姑。”
小鸠接过外套穿上,仍旧是坐在原地,我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在小鸠旁边坐下。
我终究还是抵触那种全是人和人情的地方,把所有事都交给哥哥和嫂子让我感觉很抱歉,但是陪着正在伤心的小侄女也是正事。
我得感谢小鸠给了我这样一个借口。
“姑姑,去吃饭吧。”
“嗯。”
桌上的菜很丰盛,至少对于我这个在饮食上很随意的人来说是这样。
我木然地用筷子夹着面前的菜,胡乱地扒上两囗米饭把嘴里多余的空间给占上。
爸爸在我出生后一年多就去世了,在那之后妈妈就带着哥哥和我搬到了这里,在这里遇到了我嫂子,于我而言,这里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家。
虽然在外观上有过变化,但是家里始终都一样,即使我因为自己的堕落选择大部分时间在外度过,这里始终具有独特且唯一的归属感。
这里有妈妈,有从小就会带着我玩的哥哥和嫂子,也有我那感觉像是趁我不注意突然就长到了这么大的小侄女,他们的存在有着复杂的意义。
可如今,某种习以为常的缺失了,熟悉的场景里,无法适应的违和感扭曲着我熟识的一切,别扭的感觉刺激着我的眼睛和喉咙,连带着胃部也无法适应。
在这里吃的饭不该是这样的味道。
没有任何预告,我突然无比难过。
“我吃饱了。”
我慌忙放下碗,含糊地留下这样一句话后就赶紧走了出去。
一步不停地溜回了房间里,回房就把头埋进胡乱堆在床上的被子里,长久的黑暗中回荡着我的呼吸,尽可能重地吐出气,期望着把无法面对的情绪一同吐出去。
“可以进来吗?”
短促的敲门声与嫂子的声音一同响起,我撑着床坐了起来,理了下杂乱的头发。
得到回应后嫂子开门走了进来,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很正经地坐着,嫂子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下。
“怎么又瘦了,还是没好好吃饭。”
每次回家,家里人都会这样说,但我明明就没什么变化。
“哪有,还胖了一点,重了一斤多。”
嫂子捏了捏我的手腕,什么也没说。
“我哥呢?”
“在下面呢。”
我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已经接近结束,吃完饭来家里坐坐的亲戚准备离开,能听见告别的声音。
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大概率不会再聚在一起了,关系越往后越稀薄。
“好了,我走了,洗个澡好好睡一觉,黑眼圈这么重。”
“这是天生的。”
和嫂子闲聊了一会儿,房间里又只剩下我自己,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该去做点什么,但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蔓延,让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很努力才让自己走进了浴室,温暖的水流让我多少好过了一些,热气让我的叹息没那么明显。
关灯后我躺在床上玩手机,找些东西让脑子没那么有空才能让我心安一些。
不知不觉就将近三点了,恍惚的大脑里没有丝毫睡意,流逝的时间给我带来的只有心脏和腹部的空虚感。
虽然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但在这种时候觉得饿让我感觉自己没出息又没良心。
我没法睡觉,保持清醒让饥饿的感觉越发明显,都开始觉得有点反胃了。
我边在心里骂自己边偷偷摸摸地往厨房摸去,即使动作已经很慢了,脚步声和按开关的声音还是感觉很明显。
厨房里也没有开窗,比房间里要冷一些,露在外的手臂和脚是对这种凉意感知最清晰的。
我拉开冰箱门,里面倒是有些能吃的菜,但得热一热。
我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走回客厅,试图在这里找出一些现成的可食用的东西。
稍微翻了一下便找到了很多零食,我拿起一些回到厨房里坐下。
即使快三十岁了,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辣条就会分泌唾液,所以我先拆开了一包对填饱肚子没什么帮助的辣条。
在这时候我突然感觉有人来了,我一时有些慌忙,被发现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偷偷吃零食感觉有些丢人。
于是我把零食暂时放进冰箱,拿出瓶水装模作样起来。
“姑姑,你不睡觉在干什么?”
来的人是小鸠,洗过的头发看起来不那么毛躁了,在深夜里也很精神的水润眼睛注视着我。
“囗渴,找点水喝,你怎么还不睡?”
我正想着要怎么应付,小鸠径直就朝我走了过来,抿着嘴唇朝我伸出了手。
有些凉的手指触碰到嘴唇,突然其来的接近让我发愣,一时感觉周围不这么冷了。
“姑姑喝的水还真是重油重盐啊。”
完全是被发现了,真是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