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疫鱼
十分钟后,希赛琳就反悔了。
太臭了。
这味道怎么说呢——像是把一条腐臭了三百年的亡灵之湖浓缩打包,再往里投放了数以万计的疫鱼,让它们在黏液里繁殖、腐烂、互相吞噬,最后连鱼带水一起倒进这只蠕蜘的胃里。
希赛琳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几种疫鱼的特征性臭味:
有一种会在腐烂时释放出类似死耗子混合硫磺的气味,另一种会产生黏腻的、像裹尸布上刮下来的油脂一样的绝赞气息,还有一种——她决定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谁吃这玩意谁是天使。
她这辈子吃过不少恶心的东西。地狱嘛,生存第一,挑食的早死光了。
但这次突破了下限。
问题不在于蠕蜘本身——无智蠕蜘的肉质其实还行,前提是你赶在它进食之前下手。一旦它吃了东西,你吃它就等于吃它吃的东西。
天知道这东西在吞她之前吃了什么。可能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现在的问题是,在地狱找地方洗澡太难了。
纯粹能量的河流湖泊基本被各大势力垄断,要么插着旗子写着“某某家族专用”,要么被某位大恶魔当成了私人浴池。
公共水域?
有,但里面泡着的东西可能比她现在身上的味道还可怕。
她见过一个倒霉蛋在公共血池里泡完澡后,身上长出了第七只手和第四只眼睛,最后被自己变异出的触手拧成麻花。
希赛琳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后悔深吸这口气。
她手一挥。
灰色雾气从她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渗入四周。雾气所到之处,蠕蜘的内脏、血肉,从里到外,从外到里,一切都在瞬间被包裹、侵蚀、吞噬。
七十米高的庞然大物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像融化的雪人一样坍塌、收缩、凝聚,最后在希赛琳掌心上方凝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纯黑小球。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希赛琳盯着这颗小球看了两秒,表情复杂。它看起来无害,甚至有点圆润可爱,像是巧克力豆。
她丢进嘴里。
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难吃。”她舔了舔嘴唇,表情扭曲,“还黏糊糊的。我两岁那年吃过的鼻涕虫都比这好吃——至少那玩意有嚼劲,不黏牙。”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果然体格越大越不纯。七十米全是水,真正能吃的就指甲盖这么大点,还这味儿。亏。”
现在的问题是,她身上那股味道比刚才更重了。
吞噬蠕蜘的时候,那满肚子的腐烂淤泥和疫鱼残渣不可避免地沾了她一身。
从头发丝到靴子底,全方位无死角浸透。她现在整个人闻起来就像一条刚从亡灵湖底爬出来的、在疫鱼群里打了滚的、又被太阳暴晒了三天的——算了,不想了。
要尽快找到欲念河流冲洗一下。
不是普通的水。普通的水洗不掉这味道,只会把臭味均匀地抹开,变成“湿润版的臭”和“干燥后的臭”两种形态。只有欲念河流那种级别的存在,才能从根源上冲刷掉附着在灵魂表层的污浊气息。
更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薇汐尔发现。
一旦让那个大嘴巴闻到自己身上这股下等疫鱼味,明天整个地狱都会知道:
本届神选赛热门选手希赛琳,无辉家族私生女,曾经把自己搞成一条会走路的疫鱼。
绘声绘色,细节详实,说不定还会配上即兴表演。
她甚至能想象出薇汐尔的语气:“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从蠕蜘肚子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个味儿——呕——我当时就吐了,真的吐了,用我的尾巴发誓。”
然后辛瑞亚会在旁边补刀:“我作证,我也吐了。”
希赛琳加快脚步。
欲念河流,方向东北,距离现在位置大约两百里。
希望来得及。
薇汐尔顺着地上那道被蠕蜘弄出来的爬痕慢悠悠地飞着。
说是飞,其实更像飘——整个人懒洋洋地悬在离地三尺的半空,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偶尔卷住一根侥幸逃过一劫的锯刃草,折成两半。
她心情不错,反正无聊也是无聊,不如去看看希赛琳有没有真的变成蠕蜘粑粑。
飞着飞着,她停住了。
前方灰雾弥漫。
不是地狱那种混浊的暗雾,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掺杂其中的灰。
灰雾边缘缓慢翻涌,无声无息,所过之处连地面都被侵蚀出一道浅浅的焦痕。
那是希赛琳的命条。
薇汐尔眯起眼睛。这东西她是真欣赏不来——太难看了。你好歹是个魅魔吧?
魅魔的命条不应该是粉色、紫色、或者充满谎言意味的金色吗?
最不济也应该是魅魔标配的欲念之白,那种能让人看一眼就燃起破坏、征服欲的纯白。
灰色算什么?粑粑色吗?
她发誓,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恶魔种都不可能中希赛琳的魅惑。这就像一个人不可能爱上一坨会走路的粑粑——生理上就无法接受,灵魂深处都在抗拒。
可是偏偏就有人吃这一口。
薇汐尔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她闲着没事溜达到辛瑞亚的家想借点东西——借什么已经忘了,反正不是故意去撞破什么秘密的。
结果刚飞到窗口,就被里面溢出来的欲念气息糊了一脸。
那种气息她很熟悉。欲望的味道,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在外面就能尝到它的甜腻。
薇汐尔当时第一反应是:嚯,辛瑞亚那对成天砍来杀去的父母突然来劲了?
她悄无声息地摸进去,然后就看见了——
辛瑞亚的床上摊着一张照片。很大,几乎占了半张床。照片上的人她认识,化成灰都认识:希赛琳。
准确地说,是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偷拍的希赛琳。角度清奇,构图随意,但偏偏把那个人拍得很……真实。
没有平时慵懒欠揍,没有那种“离我远点”的不耐烦,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侧脸对着镜头,睫毛的弧度清晰可见。
赞美丑陋。
辛瑞亚就抱着那张照片。
整个人蜷缩在上面,脸埋进照片里希赛琳胸口的位置,双臂抱得死紧,像是在抱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欲念气息从她身上溢出来,一波接一波,浓得让停在窗外的薇汐尔都有点口干舌燥——她是真的有那么一秒,产生了“要不要加入一下”的冲动。
就一秒。
然后她就退出来了。还顺手帮辛瑞亚把门窗封死了。
这事她谁也没说。倒不是出于什么保密意识,纯粹是觉得——说出去多没意思啊。留着自己偶尔拿出来想想,比告诉别人好玩多了。
比如现在。
薇汐尔看着前方那片灰雾,忽然就笑了。
“辛瑞亚啊辛瑞亚,”她自言自语,尾巴尖愉悦地卷了卷,“你这口味是真的……绝了。”
前方灰雾深处隐约有个人影正在移动。薇汐尔收起笑容,加快了一点速度跟上去——当然,还是慢悠悠的。
反正也追不上。
追上了也打不过。
但无聊嘛,总得找点事做。
飞了没一会儿,薇汐尔忽然皱起眉头。
什么味儿?
她停下来,鼻子抽动了两下,在空中仔细嗅了嗅。没错,是疫鱼的味道——那种腐烂到极致后产生的、黏稠得几乎能挂在鼻腔里的恶臭。
她以前路过亡灵之湖的时候闻过一次,当场吐了,回去三天没吃下饭。
不对啊,这附近有腐烂或者瘟疫一族的家伙出没吗?怎么这么臭?
她捂着鼻子往前飘了几步,臭味越来越浓。然后她看见了前方那道飞速移动的身影——灰色的雾气裹挟着一个人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远处疾驰。
那是希赛琳。
等等。
希赛琳为什么飞那么快?
薇汐尔眯起眼睛,目光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闻了闻风向,再看了看对方逃跑的轨迹,最后——
等等等等!
不对不对不对!
那个臭味是从希赛琳身上飘过来的!
薇汐尔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她脸上那种懒洋洋的表情一扫而空,眼睛瞪得溜圆,尾巴啪地绷直。
希赛琳!身上!有!疫鱼味!
这是什么概念?这相当于一个洁癖患者掉进了粪坑,相当于辛瑞亚那张宝贝照片被人泼了墨,相当于——她一时间想不出更恰当的比喻,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错过这一刻。
薇汐尔没有任何犹豫。
她猛地抬手,整个命条在体内轰然燃烧。血色光芒从她身上炸开,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一道赤红的流光,朝着希赛琳逃跑的方向暴冲而去。
地面上残留的锯刃草被气浪掀翻了一片。
前方。
希赛琳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背后的异动。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那种灼热的、充满恶意的气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薇汐尔那个懒鬼能有的水平。
该死。
她咬了咬牙,体内的力量猛然爆发,灰色雾气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焰,整个人速度再次提升。
但就在这一瞬间,右边肩胛骨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那种痛很熟悉——是当年被母亲削掉翅膀的地方。每逢潮汐天,每逢她剧烈战斗,每逢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块骨头就会像被人重新撕开一样,从深处往外冒火辣辣的痛意。
好嘛。
今天真是诸事顺利。
先是被蠕蜘吞了,然后被迫吃了一颗比屎还难吃的浓缩丸子,接着发现自己身上臭得像刚从疫鱼堆里捞出来,现在又被那个最烦人的家伙追着跑,跑着跑着旧伤还发作了。
希赛琳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继续加速。
身后的血色光芒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听见薇汐尔在风中传来的声音——那种兴奋到变形的、带着笑意的、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尖叫:
“琳——你别跑啊——我闻到了——我真的闻到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疫鱼味——”
希赛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今天要么她甩掉这个疯子,要么这个疯子被她灭口。
二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