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pisode.10下

走进会议室的翼，像一台没上油的铁皮玩具。

走在走廊上的脚步沉重无比，手臂僵硬得就连推开眼前的门都觉得费劲。

唯一不像玩具的部分，是那颗因紧张与不安而疯狂乱跳的心脏。

绪川担忧地看着这样的翼，说了声“我们进去吧”，推开了门。

宽敞的房间中央，四张白色长桌拼在一起，玛利亚和威尔坐在靠近入口的椅子上。

那抹粉色，强烈地刺痛了翼的视网膜。

看到翼进来，威尔站起身，朝她走近。

“呀呀，风鸣翼小姐，好久不见。上次在电视台见过之后就没见了吧。”

“嗯。”

“初次见面，我是风鸣翼的经纪人，绪川。”

“哎呀幸会……我是玛利亚的制作人兼经纪人，威尔。”

在绪川和威尔交换名片时，翼不由自主地看向玛利亚。

被威尔起身带动视线的玛利亚，与翼四目相对，肩膀轻轻一颤。

『……好久不见。』

翼用僵硬的手比出这句话，玛利亚只是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出版社的企划负责人到场，五人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性格开朗、擅长活跃气氛的男负责人，先以闲聊暖场。

翼茫然地看着威尔用手语把内容传达给玛利亚。

（……刚才那个不对，这种表达不太合适。要说的话应该是——）

她下意识地这么想着，觉得玛利亚大概只能听懂一半内容，随即又在心里苦笑。

明明自己可以主动去翻译，可现在的翼，完全提不起劲。

“对了，我听说两位私下关系也很好，是真的吗？”

企划负责人的一句话，让翼的心脏发出古怪的声响。

额角冒出冷汗，她悄悄瞥向玛利亚，只见玛利亚看着威尔的手语，立刻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

翼彻底混乱了。

玛利亚不是在生气吗？

不是讨厌自己了吗？

为什么还能像平常一样笑着说关系很好？

她们的关系根本就不好啊。

还是说，那只是营业式的微笑、场面话？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看不懂玛利亚的心情。翼一脸阴沉，垂下了视线。

短暂的闲聊结束，话题终于进入今天的核心——合作企划。

男负责人把一本杂志放在桌上竖起食指：

“这次企划的主题，就是……约会！”

翼再一次难掩动摇，肩膀一颤。

“概念是，两位私下一起进行的约会。向大家介绍你们会选择的约会路线和约会地点。”

“那、那个……约会，是指？”

就算是这种状况，听到和玛利亚的“约会”，翼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说她单纯也好现实也罢，喜欢就是没办法的事。

面对翼的提问，男人笑着回答：

“现在的年轻女生，经常把和女生一起出去玩叫作约会嘛。”

“啊、确实是这样。”

“这本杂志的主要读者群是十几岁后半到二十岁前半的女生，我们希望能为他们带来在阅读后能产生想和朋友去约会介绍有魅力的地点。”

男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杂志。

玛利亚依旧是平常的表情，轻轻点头附和。

就算听到“约会”这个词，也丝毫不动声色。

看着玛利亚这份过于平静的模样，翼又一次阴沉地垂下眼。

（在玛利亚心里，我和她的关系，根本不值得让她烦恼吗？）

只有自己一个人陷入无尽的烦恼，眼前的玛利亚却一脸云淡风轻。也许自己在玛利亚心中真的没什么分量。然的话，她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那双眯起眼开心笑的表情、怕鬼怕得快要哭的表情、被搭讪惹恼的神态、说着“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快要哭出来却笑着的样子。

翼曾以为，这些都是只展示给自己的特别模样，难道，并不是吗？

——能和翼一起工作，像做梦一样。

那句带着羞涩笑容说出的话，也全都是假的吗？

会议内容几乎左耳进右耳出，翼意志消沉，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么，下次会议，我们来决定具体的拍摄地点。请大家参考今天的说明，在下次会议前，好好想想约会地点和约会路线。”

翼的意识猛地拉回现实。

糟了，完全走神了。

她慌忙回过神来，现场已经弥漫着解散的气氛，大家都开始准备离开。

门被打开的声音响起。

翼反射性地看去，粉色的发丝轻轻飘动，玛利亚比任何人都先一步，准备走出房间。

（啊……！）

翼不由自主地朝那消失的背影伸出手。

好不容易才见到面，像这样什么都没有交谈就离开什么的。

想说话，想和玛利亚好好谈谈。

如果生气了，我愿意道歉。

如果讨厌我的话，我也会尊重你不再联系。

所以，求求你，请让我听听你的缘由。

玛利亚。

呼唤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门“啪”地关上，玛利亚的身影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

视野里，只剩下粉色的残影，像紊乱的画面一样渐渐消散。

当残影彻底消失时，翼的后背感到一阵空寂的寒冷。

——再这样分开，我们就再也，说不上话了。

“——那、那个！”

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翼猛地站起身，转向威尔：

“玛、玛利亚接下来还有工作吗？”

被声音惊动回头的威尔，歪了歪头：

“啊？没有哦，今天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所以她才急着回去吧。”

“……！”

翼紧紧攥起拳头，毅然向前走去。

想说话，想和玛利亚好好谈谈。

想知道她的心情，想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的理由。无论结果如何，无论等待她的是怎样的终局，她都会接受。因为这就是翼喜欢上她的觉悟。

“绪川さん，我先回去了。不用送我。”

依旧面朝前方，翼语速飞快地说完，冲出了房间。

（（我才不要就这样暧昧不清地放弃，我可不是抱着那种半吊子的心意喜欢上你的！））

她推开房门，拼命追逐着那个心爱的背影。

“——玛利亚！”

终于，那堵在喉咙里的声音，朝着视野里的背影喊了出来。可是，声音本就无法传达，快步离去的身影，没有停下脚步。

“玛利亚！”

她再一次，大声喊出那个名字。

明明知道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呼唤。

“玛利亚！！”

最后一次，喊出她的名字。

翼追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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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见一面？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想见你。』

看到这条消息，玛利亚的心脏猛地一跳。

刚认识的时候，翼还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势头主动约她吃饭。可真正变亲近后，那时的气势却消失不见，意外地是个很害羞的人，每次约她出去玩时，总能看出来翼是拼尽全力鼓起勇气。这样的翼，说出“想见你”，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我，也想见你。）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玛利亚就猛地摇了摇头。

不行，不可以有“想见你”的想法。

她已经决定了。

不能再和翼拉近距离。

玛利亚按住微微刺痛的胸口，敲下消息：“对不起。我最近很忙。”写到这里，她停下手，重重吐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按黑。

不行，不能立刻回复。必须装出是百忙之中抽空联系的样子。

她横躺在房间的床上，用手捂住脸。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视线被黑暗笼罩，一瞬间困意袭来，玛利亚惊得猛地坐起。眼睛微微充血，就算化了妆，也能隐约看到淡淡的黑眼圈。自从和翼保持距离后，她就一直睡不好。

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听见——电话那头，塞莲娜的悲鸣。

明明已经封闭了听觉，什么都听不见了，可自从那件事之后，只有那个声音，一直在脑海里盘旋，让她无法安眠。可是，遇见翼、和她关系变好、开始每天想着翼之后，那声音就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不知不觉翼对自己而言已经成为了非常重要的存在。

自从和翼保持距离，那声音再次响起，让她的心痛苦尖叫，可她却丝毫没有想要和翼缩短这段距离的想法。

玛利亚缓缓从包里拿出日程本，翻开。

看着两周后预定的工作，她心情复杂地眯起眼。

那天她会见到翼。

会和翼见面。

见到翼的脸后，自己真的还能贯彻自己的决心吗？

玛利亚重重吐了口气，烦躁地抓乱头发，然后轻轻用食指描摹着自己的嘴唇。

她还记得，触碰到翼脸颊时的感觉。

没错，那时候，她已经下定决心。

吻了翼，和所有的心意诀别。

所以——

（必须振作起来……！）

玛利亚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从床上站了起来。

今天晚饭由她负责。

必须在切歌肚子饿扁之前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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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时隔许久见到的翼，一脸憔悴得让人心疼。

比出“好久不见”的手，动作有些笨拙，看得玛利亚心口发疼，只能轻轻点头回应。

幸好，今天威尔的手语不太熟练。

这让她可以拼命专注于理解对话内容，不用在会议中想太多多余的事，也不用一直看着坐在面前的翼，就能显得自然。

『你们两个人，私下里关系真的很好。』

看着威尔的手势，玛利亚在内心里困惑的歪了歪头。

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是指自己和谁？翼？还是威尔？

再加上“私下里，真的”，负责人是在指“我真心觉得，我和翼或者威尔关系很好”吗？

她不懂，却没有追问。

这是她早已养成的、可悲的习惯

。

反复追问会让对方不快，所以就算不懂，也要先笑着点头蒙混过关。

虽然之后常常因此引发问题、被责备，可她也没办法。

无法听见听觉正常的人说话，是自己的错。

就在玛利亚想着这些事时，威尔的手继续比划着。

话题似乎终于进入了正题。

（和翼，约会，吗……）

这种企划，如果是三个月前，她一定会开心得跳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机。

玛利亚一边在心里埋怨企划的发起人威尔，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会议，具体，拍摄，地点，决定。参考，今天的说明。然后，下次之前，约会，地点，约会，路线，思考。』

感觉快要进入总结了，玛利亚悄悄瞥了翼一眼。

眼前的人，视线一直落在负责人挂在脖子上的证件卡上，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一副完全心不在焉的样子，让玛利亚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辛苦了。』

看懂威尔比出的这句话，玛利亚第一个站了起来。她刻意不去看翼，转身穿上外套，拿起包。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推着玛利亚的背，她微微低头代替问候，穿过了房门。

她不忍心看垂头丧气的翼。不忍心看瞳仁微微颤动、一脸悲伤的翼。

她都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却还是把这一切当作无可奈何。

翼会难过、会受伤、会寂寞，全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必须这样说服自己，假装感受不到胸口像被铁丝紧紧勒住的疼痛，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不然的话，我会——）

玛利亚没有察觉自己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在走廊上近乎逃也似的快步走着。

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远离翼、伤害翼、当作翼从未存在过，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紧紧皱起眉头，用力告诉自己。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想见翼。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想和翼说话。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想触碰翼。

无可奈何的事。

（……想待在，翼的身边。）

就在那一瞬间。

时隔许久，那股难以忘怀的、温暖又柔软的温柔温度，轻轻缠上了玛利亚的左手手指。

——啊。

是翼。

“好，就这么定了——”那天的笑容，清晰地在脑海中复苏。

几乎是反射性地，玛利亚回过了头。

呼吸微微急促，脸颊微微泛红，一脸拼尽全力的翼，就在那里。

“玛利亚。”

翼的嘴唇，轻轻动着。

玛利亚一脸惊讶，迎上了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眸。

『我，有话想对你说。』

翼松开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比着手语。

『我……我接下来，还有工作——』

『我已经问过你的经纪人了，你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

那双认真到让她不敢直视的眼眸。

却又认真到，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

『我，有话想对你说。玛利亚。』

她，根本无法拒绝。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