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你带伞了没。”

我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那把折叠伞，对仍然慢吞吞收着桌子的方一诺说道。

她点点头。

“那我这把借给周友安。”

我对她摆摆手，她又点点头。

周友安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夏日终雨，大家恐怕都猝不及防。

但我和方一诺已经习惯无人接送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会每日带伞。

今天倒是让这家伙得逞了，我们不得不一起回家。

别扭地把身子挤在方一诺的身旁，我变得老实起来。

她的个子比我稍微高一点，所以是她打伞。

……不过本来她也是姐姐，伞也是她的，所以理所应当吧。

下雨天的时候大家移动速度都会变得缓慢，展开的伞面也让每个人的存在都变得更为宽大。

方一诺笔直地看着前面，以防撞上其他人或者踩到水坑。

方一诺确实是一副姐姐相。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是适合做姐姐，问了一下周友安也比我早出生，但是要认她当姐姐还不如和方一诺凑活呢。

从这里看去，那张一直被我用“漂亮”搪塞过去的面容正近在咫尺。稍微灌注一点感情就会显得相当温柔的微垂眼角，被风吹进伞下的雨珠润湿的发丝，只要不开口就是完美的薄唇，都被我的余光纳入其中。

九月的夏日终雨带来了姗姗来迟的凉意，方一诺本就白皙的手指紧紧抓住随风摇曳的伞柄，指节因此微微泛红。

话虽如此，方一诺还是努力对抗着秋风，把伞往我这边倾斜着。

自己那又大又重的书包和承载着过度重量的肩膀都被打得透湿。

我瞟了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努力往她那里挤了一点，让她不至于非得往我这里偏那么多。

在外人看来，我们一定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姐妹（先不论我们长得像不像）。

迎面吹来的是冷风，但是从手臂侧边传来的是微弱的暖意。

如果凭借着这点暖意，就可以被称作为“好姐姐”，那方一诺就是个好姐姐吧。

我感受着这份熟悉的暖意，沉默地和她并行。

到家了。

我们有些拥挤地站在玄关一带，方一诺一脚站在门外，一脚踏入门内，似乎想让我先在门毯换好鞋，她才打算进来。

或许是刚才吹了太多冷风，我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

我扯了一下她的手腕。突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抓着我的手腕的时候。

她不明所以地把那只脚从门外收了回来，我拉上了家里的门。

为了不弄湿家里的地板，我和她挤在小小的门毯上，她手中的折叠伞也垂落着，夏天最后的雨水从上面滴落，渗入我们脚下的那片长方形布料之中。

我扑到她的怀里。

伸手扣紧她的后腰，顺便抵了一下她的书包感受了一下那份重量，果然重死了，这人到底为啥这样。

我用脸蹭着她的胸口，校服的布料很粗糙，擦得我脸生疼。但是随便吧，我想象了一下重重的书包挤压着肩膀上的布料、摩擦过方一诺光滑皮肤的感觉，那一定更痛。

我用脸紧紧抵着她的胸口，直到自己喘不上气，锢住她身体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我想让她也喘不上气。

直到我憋不住了，才缓缓松手退开一步。

方一诺从刚才开始就只是站在那里，被我抱着的时候也是，被我松开的时候也是。

她的手臂只是无动于衷地垂落在那里，伞上已经不再落下雨滴。

我叹了口气，开始换鞋。

果然方一诺算不上是什么好姐姐。

“今晚想吃啥。”

我换好鞋之后窝上了沙发，方一诺到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知道她应该听得见，所以我在客厅里唤着。

周五是不做饭日，这天我们不下厨，点东西或者去外面吃。下雨肯定不会出去了，所以我在手机上扒拉起各大外卖软件。

方一诺过了一会儿才穿着干燥的衣服出了房间，在我的身边坐下，我以为她是要挑吃的，结果她直勾勾盯着我。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

“……我哪样。”

“突然抱过来。”

“我没有。”

我装傻道。

方一诺是一个开不起玩笑的、气量极小的女子。她不吃这套，继续盯着我。

我也不甘示弱地沉默着。

“……你不是说不想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吗。”

过了好一会儿，方一诺开口了。

“我也没有一天到晚抱着你。”

我开始感觉很别扭，和她拉开距离，独自一人倒在沙发上瞅着外卖。

……给方一诺点辣的，点重辣，点变态辣。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和方一诺坐在餐桌旁。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清汤米线。

她好像不是很擅长夹这种滑溜溜的东西，老半天才捞上来一根，还被烫到了。

吃了几口之后，她开口了：

“不是很好吃。”

“知道了，下次不点了。”

方一诺是那种逮着一家店死薅，吃到不喜欢吃的类型。我则是喜欢尝试各种新店的类型，所以偶尔会拉着她一起踩雷。

……但说到底清汤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

“你那份好吃吗？”

反常地，方一诺问起了我的感想。

她皱着眉头看着我这边红红的汤底。听说辣只是一种痛觉，方一诺吃辣的好像只能感受到痛，所以很讨厌的样子。

“我觉得还可以。”

“……”

我以为她是破天荒想要尝试一下，正准备推碗过去，结果她又开始努力夹着自己的那份米线。

“其实还可以，下次点也行。”

……？善变的女人。

这雨一下，天气就立刻泛凉了，我有点犹豫今晚要不要开空调。

说实话还是有点湿热，但是开着风扇好像就没感觉有什么。

“今晚开空调睡吗？”

“……不开好像也可以。”

大概和我有一样的想法，被我问了之后方一诺如此回答道。

我点点头。

夏天终于结束了，我可以不用和方一诺挤在一张床上了，虽然本来也说不上挤就是了。

入夜，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边上的风扇嗡嗡作响。

我忍不住开始回想傍晚的事情。

突然抱住方一诺——

可能是因为，她也有我的把柄吧。

就像她不喜欢吃食堂的菜、也不喜欢吃外卖，只能吃我做的饭一样。

当然，我也不是说她喜欢吃我做的饭，我不清楚她喜不喜欢。

但是至少，可能因为厨子就在面前，她不会抱怨什么，就那样默默吃下去。

……明天，做点她喜欢吃的菜吧。

虽然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只是她有时候会在表情上显露一些喜好。

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有人走入了我的房间。

除了方一诺还能是谁，她驾轻就熟地爬上我的床，在我身边躺下。

或许是刚洗漱完，从脸侧传来一股薄荷的味道。

我困惑地抬起半个身子。

“……干嘛，不是说今晚不开空调吗？”

“对啊，我说了不开也可以。”

她在黑暗中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是，不开空调了干嘛还要一起睡。”

“省电啊。”

她指着边上的电风扇说着。

“我们家也没有那么拮据吧！”

但她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仍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懒得再和她掰扯，塌下身子躺在床上。

本来平静缓和的心情因为这人的到来变得如同乱麻一般。

我气鼓鼓地用余光瞄着她，她倒好，闭上眼睛就打算开睡。

“—傍晚的时候。”

我突然开口。我就不想她这么安稳地睡着。

“……嗯。”

她回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突然那样，是因为感觉心情不太好。”

“……”

她沉默着，我也沉默着。只有电风扇还在嗡嗡响。

“那你那样之后会心情好点吗。”

她还不如电风扇会讲话呢。

“……嗯，一点点。”

我裹着毛巾毯，用力翻了个身，背对向她。

我一直、一直等待那份熟悉的暖意靠近我。

但是无论再怎么等候，从后方传来的，也只有方一诺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我深深叹了口气。

本以为今晚不用开空调了，但是有个人躺在身旁还是会感觉有些热。

比起这股让人心烦的湿热，还不如傍晚时强劲的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