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事的,我在
程时安在梦中惊醒,深呼吸着平复情绪。可梦里的场景一遍遍往脑子里钻,头痛得厉害。
‘时安,你会永远记得我吗?’像是幻觉,又跟着一阵耳鸣,她皱紧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起身找药,刚站稳,耳边又飘来一句‘时安,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你要遵守承诺啊……好不甘心啊。’身体的不适比她卡顿的意识来得更快,她双腿一软跪蹲在地上,手撑在地毯上大口的喘着气,想要平复身体的颤抖和无力。
‘没事的,我在。’又一个声音一闪而过,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
撑起身子坐回床上,上一秒还能感知到的无序和杂乱好像没有出现过一样。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五分。
她起身赤脚走去厕所洗了个冷水脸,睡意被噩梦搅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浅的笑了一下。
转身去了客厅,倒了杯水喝完,点燃一支烟,去到阳台坐着看着外面发呆。
又看了一眼时间,居然才过去不到五分钟。手中不停翻转着魔方,打乱,又复原,反反复复。
早上10点多,老板打电话过来,让她去俱乐部拿资料。
“时安,这个十人队你带。这是队员资料,江叙还是做你的副手。”俱乐部老板许江的办公室里,程时安接过那薄薄一沓纸。
“我这个月结束后,想休息半个月。”她扫了一眼资料,抬起头,“想回去看看我爸妈。”
许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可以,你好像是有几个月没回家了啊。”
程时安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程时安回到座位上,翻开第一页。十个人的名单,基本信息,紧急联系人。她扫得飞快,只盯重点:姓名、年龄、既往病史、高原经验。
两天后,岭西,海拔三千七百米的山脚下。
傍晚 5点 20分天色已经开始发暗,程时安头车带队,直接驶进了山脚下集合营地的院子。院墙由石块垒砌,门口立着简易的登山路线指示牌,屋檐下挂着几串褪色的经幡,被山风吹得轻轻翻动。院坝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与碎石,角落里堆着干柴和登山装备。
“我们今晚先在这儿吃饭休息,凌晨 3点半出发,现在大家把自己的包拿下来,我等下让江叙再检查一下大家的装备。”程时安站在最前面,环顾了一圈队员拍了拍手大声说道。
有队员喊道:“啊?凌晨3点半啊。这~我怕我睡着,到时候不想起啊。”
“我现在是兴奋得睡不着,你居然还会睡不醒。”又有人接话。
江叙看了眼程时安,开口道“程队看了天气的,如果咱们运气好没有遇上突变的话,我们半夜爬上去刚好能看到日出。”又笑了一下,大声说着,”程队很有经验的,不管是线路规划还是时间规划。好了,大家拿上包。我们进去吧。”
像是声音有点大旅馆的主人撩开门帘,露出一张因常年紫外线照射偏黑的脸,头上裹着暗红色的头巾,穿一身短款夹棉藏褂,腰间系着蓝花围裙。看到程时安时笑了出来,显得脸上的高原红也越发温暖了起来。“小安啊。”有点蹩脚的普通话,“阿麦恰松麦惹~”快步上去拉着程时安的手轻拍着臂膀。又看了眼她带来的人笑着招手,浓浓的藏式口音。“快进来坐,烤烤火,暖暖身子。”
程时安双手合十微微点头,语气轻柔,“阿妈,这次人有点多。打扰了啊。”又转头对众人说:“大家都快进来吧。”
众人掀开门帘一进屋,暖意就涌了上来。屋子不算太亮,光线有点偏黄,正中间是个石头围起来的火塘,柴火噼里啪啦的烧着,上面还架着一把黑黢黢的大铜壶,水气轻轻往上冒着。四周摆着几张旧沙发和厚毛毡垫子,颜色深暗看不清纹样,但是坐上去就感觉软和。墙面不算白净,挂着几幅唐卡、旧照片,还有几条搭着的哈达,一侧是堆叠整齐的被褥。
有队员好奇上前去看正中的佛像,造型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佛像的正上方还悬挂着毛主席的照片,这种堂屋已经很多年都没见到过了。队员看的啧啧称奇,拿出手机就要拍。
“不能拍。”程时安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打断他的动作。
队员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收了回去。
程时安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提醒:“这个位置不能拍。”
说着,阿妈笑着端酥油茶走了过来,放下茶盘说,“没事没事,不怪你们。”然后转身走去佛像前,双手合十低头,轻声用藏语念着“曲查莫拉,哈嘎哈玛改。”像是在为不懂规矩的外地娃娃祈福。
程时安也起身过去,对着佛像双手合十低头轻声念了句藏语“桑结拉索瓦切佐,扎西德勒。”说完微微侧过身,对着阿妈低声说“不好意思了,阿妈。”
阿妈摆摆手,笑得温和“没事,走,喝茶。”
两人刚转过身,都微微一怔——屋里众人竟都学着他们刚才的模样,双手合十站着。
阿妈这下笑得更开怀了,连连招手“快快,喝茶。我这就去给你们弄晚饭。”
有队员笑着问“阿妈,晚饭吃什么啊?我来帮你吧。”说着就动身。
又有几个队员自告奋勇地加入了,一窝蜂涌去打下手。
不多时,几个大碗菜就端了上来。一大锅牦牛肉炖萝卜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摆着酸菜炒肉和清炒的高山白菜,还有一摞刚烙好的青稞饼,粗陶碗里装着米饭,酥油茶一壶接一壶的端上来。众人就围坐在火塘边的毛毡和旧沙发上,中间摆着一张矮木桌。吃的热情高涨的时候,还有人在高歌,和阿妈聊着当地的文化。
程时安吃得差不多了,微微转头对江叙叮嘱道,“你吃完了,记得去检查他们的装备。”说完就要起身。
江叙点着头,快速地嚼完嘴里的牛肉道,“知道了程队,你不再吃点了吗?”
程时安拍了拍江叙的肩膀,“我不吃了,出去抽支烟。”顿了一下又说“你检查完装备,陪他们玩会儿,然后讲讲上山的注意事项。”
夜晚的雪山很是寒冷,哪怕才晚上8点过。刚撩开门帘走出来的程时安,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院里并没有很黑,墙上有盏昏黄照不远但又不太暗的灯。程时安把冲锋衣拉到了最上面,鼻子里喷出的气息蒸腾着又瞬间消散。
她抽出一支烟,又拿出一盒火柴。嚓的一声,划亮点燃了烟。看着院门口,好像站着个人,再对她招手,嘴一张一合的好像再说着什么。她身子微微前倾想要看清楚或者是听清楚。
“程队。”
程时安猛然转头,看见一个女生,穿着橙色冲锋衣,头上戴着浅灰色薄抓绒帽,几缕卷发从帽边松松地漏了出来。
女生被程时安回头的眼神看的楞了一下,跟着又轻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刚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反应。”
程时安有点尴尬的笑了一下“是我不好意思,刚想事情。有点入神了,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想跟你借个火。”说着指了指程时安手里的火柴。
程时安把火递了过去,又靠着墙吸了口烟,门口的人影已经不在了。
温言接过火柴,划了一根。火光在指间亮起来的瞬间,照亮了她半张脸。程时安余光瞥见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叫温言,谢谢你的火。”说着把火还了回去。对着程时安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但还能看到眼珠,亮闪闪的。
程时安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下,感觉周围的寒气好像消散了一些。像星星,她脑子里蹦出了三个字。“不客气。”接过火柴,快速地转回了头,语气有些生硬地说着。
程时安又想,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明明像狐狸。什么星星一定是光折射的,想完又抬头看着夜空,确实像星星。
右手食指传来痛感,抬起来一看是烟燃到尾部了。熄灭了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准备进去又被温言叫住。
“程队,明天凌晨出发的时候,我可以走在你后面吗?”温言也跟着扔了烟走过去。
程时安只是点了点头,撩开门帘走了进去。程时安看见大家都在打扫饭后战场,便也加入了进去。
收拾完后,江叙抱着个小本子走了过来,对着众人清了清嗓子:“都围过来一下,挨个检查装备。”
队员们顿时正经了几分,纷纷翻出自己的背包,头灯,冰爪,雪套,保温杯,高热量补给......一样样往外掏。江叙蹲在火塘边,耐心地帮着调整、核对,时不时提醒哪里要再加固。等装备检查妥当,江叙又把人聚在一块儿,简单讲了几句上山的路线和风险——高反、失温、脚下打滑、队形不能散、几点集合、怎么走、掉队了怎么办,说得很清楚。
“都记牢了,凌晨3点准时起,3点30分出发,别睡过了。”江叙合起本子,“这会儿还能再放松会儿,别闹太晚,都早点休息,保存好体力。”
屋里顿时又松快下来,有人低声说笑,有人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也有人在默默整理着背包。火塘的火光轻轻跳动,暖意裹着一屋子人,都在为后半夜登山,安安静静地攒着力气。
程时安也把自己的背包仔细理了一遍,又顺手拎过江叙的包打开检查。翻到中层时,顿了顿,从侧袋里抽出一样东西,又轻轻放了回去。
她朝江叙偏了下头,声音压低了些:“你过来一下。”
江叙见状立刻收了声,快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在火塘旁低声说着事情,不远处,温言正靠在那张旧沙发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滑着手机屏幕,目光却没怎么落在上面。她轻轻抬眼,又朝程时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安静地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没出声。
程时安指着背包内侧,语气平静却不容含糊:“备用头灯的电池忘了换,是旧的。东西不大,但山上一旦断电就是隐患,出发前必须确认清楚。”
江叙脸色微正,连忙点头:“是我疏忽了,我现在就去换。”
江叙换好电池回来,又快速核对了一遍装备。火塘的火光渐渐弱下去,众人各自找位置和衣躺下,屋里很快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程时安靠在角落,闭眼躺着,睡眠很浅,之前噩梦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回。程时安睁开眼,侧身摸向自己的背包拿出魔方。抬头看见温言准备起身。
程时安低声问,“你是要去上厕所吗?”
“对,晚上酥油茶好像喝多了。”温言又笑了一下,低声回道。
“外面太黑了,我陪你去吧。”说着她把魔方放了回去,摸出了手电筒,起身往外走。
温言连忙跟上,“谢谢。”
程时安没回话,她自己也没搞清楚干嘛要陪人上厕所。她归类为,这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大晚上,女孩子可能会害怕。
凌晨3点,强大的生物钟让程时安准时睁眼。
她坐起身,快速换好了衣服。然后叫醒了江叙,让他把贴身的速干衣换好,然后去叫醒队员,提醒他们换好衣服。正打算去厨房弄点早饭,就看到阿妈走了进来。
“小安,你还是那么准时啊。”阿妈笑着轻声说着,“我给你们弄好早饭了,收拾了就快过来吃吧。”
队员们陆陆续续起来,换衣服。也还有哀嚎的“救命啊,根本睡不够嘛。”有人催促着“快点吧,阿妈还给我们做了早饭。”
亮起的房间起伏的声音,把原本寂静的夜里烫出一个洞来。
队员们围坐在那张矮木桌前,看见程时安和温言一起拿进来的早饭。有眼疾手快的队友帮忙接过放好,江叙倒了两碗酥油茶,递了一碗给程时安,又给自己剥了个水煮蛋。有队员咬了口青稞饼,感慨明天回去就吃不到这么实在的粗粮了。
这时阿妈也拿着最后一碟酸萝卜走进来,笑容和蔼地说着“你们喜欢,我今天多烙点,你们回来的时候,都带点走。这个天气也存的住。”
程时安接过酥油茶喝了一口“阿妈,你也吃点再去睡会儿吧。”
阿妈摆摆手“上年纪了,这个时间吃东西胃难受,你们吃。”
众人吃完收拾好厨房,返回房间。
“都吃饱了就整队,最后一次检查头灯、鞋带、冰爪。别落东西。”程时安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现在3点20分,3点半准时出发,跟紧队形,不许擅自离队。”
江叙在一旁清点人数,队员们带好头灯,背上背包陆续走出了屋子,朝山里进发了。程时安一步踏出,像黑夜里移动的灯塔,温言默默跟在她的后面。一个个小光点亮起,跟随着第一个光点。像一串紧紧相连的星轨,去探寻新的宇宙。
阿妈站在门口,双手合十送他们,又用藏语轻声念了句祈福的话。
“扎西德勒,拉秀索瓦切佐。(吉祥如意,愿神山护佑你们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