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搜救
今天是满月,银白色的月亮不近不远的挂在西北方,把他们的倒影斜斜的拉长在雪地上,淡淡的月光让雪泛出一点朦胧的荧光像走在银河之上。
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还有队员略微沉重的呼吸声,程时安听着稍微放缓了步调。登山杖还在手里不停的轻点着探路,即使走过不下百次也依然不敢大意。头灯反射的光,让程时安晃了一下眼,她扣下了浅透色的护目镜又回头看了眼队员提醒道
“大家注意保护眼睛,虽然是晚上但头灯反射的雪光依然要遮挡。”
说完看了眼温言,又转头继续走着。
风裹着程时安的声音四散开去,大家都动了的原因,衣物的磨擦声倒是浅浅盖过了呼吸声。
程时安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行进了30分钟了,又掏出GPS看着海拔和经纬度,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与日出点的距离空间。
温言踩过程时安的脚步,后面的队员一个接一个。都在跟着队长开始攀升着,大家插在雪地上的登山杖逐渐开始用力了。风呼啸着,吹得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有点摇晃,被后面的队友抬手稳住了身形。
程时安听着再次放慢了一点步伐,又抬头看了一眼北方,勺子一样的七颗星星镇守在北方为旅人指引着方向。她看着勺口的两颗星对着北极星,确认着前进的方位。
她抬头看向前方的雪峰线。那边的夜色淡了,像清水注进了墨里。
继续攀升着,程时安听着身后的呼吸和脚步逐渐杂乱起来,听着乱掉的节奏正准备回头。
对讲机传来江叙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程队,张远情况不太对。他说头痛,喘不上气。”
她回头看见张远蹲在雪地里,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额头。旁边的人扶着他,但张远摆了摆手,想自己站起来但是没力又蹲了下去。程时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张远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发紫,呼吸急促。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但手心是凉的。
“深呼吸,慢慢来。”她从包里翻出乙酰唑胺,递给他,“吃一片,多喝水。”
张远接过药,哆嗦着灌了两口水。程时安站起来,扫了一眼其他队员。“都别看了,原地休息十分钟。谁不舒服现在说,别硬扛。”
没有人说话,有人听到能休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想休息,又被旁边的人拉起来让他垫上蛋巢垫。有人喝着热水吃着能量棒,温言没动看着这边的画面在构思着什么。
程时安没走开,就蹲在张远旁边,观察着他的脸色。风小了一些,东边的天色有亮了几分。
过了几分钟,张远的呼吸稳定了下来,脸色也大有好转。他抬起头,不好意思地说“程队我好多了。”
程时安看了他一眼,抬手探了探他额头不烫了。
“再歇五分钟。”她语气淡淡的道。
说完转身回到队伍最前方,温言笑着对她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径直走过。
“因为在雪山上吗,这么高冷。”温言转过身看着程时安背影小声嘀咕着。
众人跟上程时安的脚步。
“快看——哇!!!”一个声音突然出现。
到了日出的观看点,众人开始惊叹着“我去,我来之前怎么没背背古诗词什么的。”
远处的山峰跟着泛白的天空一一呈现,光像是岩浆越过山脊漫了过来。
有对员激动的掏出手机想拍照发现手机没电了,让旁边手机还坚挺的队员帮忙拍一张。有结伴来的朋友拿出勇闯天涯开瓶准备拍一张,结果刚开瓶里面的液体就成冰了。
温言看着慢慢成鎏金状似流淌的山峰,以手为笔描摹着轮廓,想通过身体记忆临摹进心底。
程时安想着今天的计划,招呼众人重新出发。温言望着最后一点还没描完的轮廓深深的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跟上。程时安回头看见跟在自己后面的是另一个女生,温言则走在了最后。
队伍继续走着,路平缓了,风也变小了。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阔。
一片湖水横在谷底,风轻轻拂过湖面,就把雪峰白云和蓝天搅动的微颤摇晃。众人看的呆了,温言走上前伸手按在湖面,想是要抚平。程时安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在湖面和温言的背影上,又一阵耳鸣灌进大脑。程时安咬着后槽牙,皱眉紧闭着双眼,左手习惯性的去摸侧包的魔方。
“程队,你没事吧。”江叙看着她的动作快步上前轻声询问着。
程时安的手放下“没事。”她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不想说第二遍。“你去帮他们拍照讲解一下,我去前面探探路。”脚步又顿了一下,回头又道“休息十分钟,你到时候直接带他们过来,我就在前面山口处。”
山口处的风大了起来,吹在脸上生疼。程时安又把衣领拉了拉,看着远处的雪山,手还轻微的颤抖着。‘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程时安冷笑了一下,随手捏了个雪球朝远处砸了过去,然后无事发生。
‘滋~滋~’“程队,我们过来了。”江叙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嗯,我就在前面。你让他们往前走就是了,就一条路。”程时安看着山口处回应着。
看见了第一个队员走过来之后,就转身继续往前走着。还有一会儿就能到大本营了,然后吃个饭就可以下山了,她想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队伍刚进营地碎石地,背包落地的闷响混着风声,没有人说只有沉闷的喘息声。
江叙随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雪沫,扫了圈众人,大声说着“都先歇会儿,然后领热水吃点热的。半个小时后下撤。”
江叙仔细点着人数,脸上沉了下来,又点了一遍问道“有人看到温言去哪儿了吗?就是穿橙色冲锋衣的女生。”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答着“我看见她是在,之前那个湖边啊。后面就没注意了。”有两三个人也复合着。
江叙听完,看了眼远处的雪山,皱眉快步去找程时安。
还在和营地协作聊天的程时安,被江叙的焦急的声音打断“程队,少一个人,温言没跟上来。”
程时安转头看着他,目光锋利语气沉静着“掉队了,多久了,位置能确定吗?”
江叙深呼吸了一下“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了,有队员说,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之前的湖边。”
程时安攥紧了右手背在身后,冷静道“我回去找。你在这里看好人,然后立刻联系救援队让他们带高压氧舱上来接应。走南坡,那边风小。”随后返回石屋前,快速检查着救援包里的物品。
程时安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又紧紧了背上的背包。
走出几步,她又按下对讲机:“联系救援队后,报我的位置和返回时间。我会每隔十分钟报一次位置。如果超过半小时没消息,别自己来找,等救援队。原地待命。”
“收到。”江叙声音发紧带着电流传过来。
风比刚才更大了些。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下是压实了的雪和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走得很快,登山杖点地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这条路她走过上百次,闭着眼都不会错,但此刻她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锋利,掠过每一块岩石、每一片积雪。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停在一处岔沟口。
沟口有新鲜的碎石滑痕,雪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方向往里。她蹲下看了一眼,脚印不算深,没有踉跄,不像是摔倒了。只是走进去而已。
程时安拐进沟里。
往里走了几分钟,她看见一个人歪靠在一块大岩石旁,坐在蛋巢垫上。橙色冲锋衣,红色背包,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程时安快步走过去。
“温言——温言!”
没有回应。
只有寒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衬得这条岔沟愈发死寂。
程时安蹲下身。那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苍白的,阖着眼睛的,嘴唇发紫的。
风从沟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七年前的画面:雪地,风,那个人躺在自己怀里,眼睛慢慢阖上,再也没睁开。她抱着她,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喊到声音哑了,喊到再也喊不出来。
那个人没有回应。
再也没有。
程时安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
她听见一个声音。
“我来。”
很轻,轻到瞬间就被呼啸的风吹散了。
程时安的手落下去了。手指贴上温言的脸颊——烫。指尖、耳廓——冰凉,泛着青紫色。呼吸浅促,每分钟三十次以上,吸气带着喘息,呼气时喉咙深处有闷响,湿啰音。高反伴随早期肺水肿,高热意识模糊,遭了。
她迅速摘下手套,握住温言的左手,从指尖向掌心用力搓。一下一下。搓完左手换右手。从救援包里抽出保温毯,铝箔面朝内,把温言全身包裹起来。脖颈,手腕,脚踝,一处都没漏。又掏出指夹式血氧仪,握在掌心等待屏幕亮起,夹在温言右手中指上。屏幕显示:79%,124,目光又沉了沉。
按下对讲机。
“江叙,人找到了。位置在海子往东的岔沟里,沟口有碎石,进来大概两三百米。患者意识模糊,高热,严重高原反应伴早期肺水肿,无明显外伤。我现在给她吸氧、保温,准备往下转移。你马上联系救援队报告我的具体位置。”
对讲机那头传来江叙的应答:“收到!”
收起对讲机,从包侧抽出便携氧气瓶,面罩扣在温言口鼻上,拧开阀门。气流嘶嘶响起。
低头看着温言。
“温言,能听到吗?深呼吸。”
温言没有反应。
拍了拍她的肩。
“别睡。看着我。”
温言的眼睫动了动。
程时安把氧气瓶管路固定好,扶着温言坐起身。
温言意识昏沉着,感觉好像从冬天过渡到了春天。有个声音一直在脑子回响黏黏糊糊的,然后逐渐清晰。
“温言,快醒醒。”
温言缓慢的睁开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光涌进来的瞬间,她看见一双眼睛。
内双的杏眼,半垂时慵懒的沉静,抬眼时的锋锐,眼尾的小痣更添了几分清冷辨识度。
那双眼睛平静里藏着一点欣喜和热烈
温言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被什么吸住,移不开。
“温言,听得见我吗?”那个声音依旧沉稳,“有没有外伤?哪里觉得不舒服?”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一口气没接稳,凛冽的冷风骤然呛入气管。温言控制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脸色更加苍白。
“咳咳……没受伤……”她声音虚浮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快要被呼啸的山风吹散,“就是冷……浑身都没力气……喘不上气……头很痛。”
程时安没有再问。又把面罩扣在温言口鼻处,氧气瓶的阀门气流嘶嘶地响着。温言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但嘴唇还是紫的。
她又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支地塞米松和注射器,还是温的。拆开,吸药,排空气泡。动作娴熟,手很稳。
“别怕。”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安抚的语气轻声着“给你打一针,这是治高反的,很快就好。”
她拉过温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环抱着,伸手把她的裤腰往下推了一截,在臀侧消了毒。针扎进去的时候,温言缩了一下,程时安的手没动。推药,拔针。温言闷哼了一声,没躲。
程时安把注射器收好,用棉球按在针眼上,几秒后松开。又拧开保温杯,倒了一小盖热水。她托着温言的头,小心的喂着。
“慢慢喝。”
温言抿了一口,呛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水从嘴角淌下,程时安用手背替她擦掉。喝完,她把温言放平,从包里抽出了急救睡袋,拉开把温言整个人裹了进去。拉链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了半张脸。她又把保温毯裹在了外面。
风又从沟口灌了进来,吹的她后背发凉。程时安侧了侧身,挡在了风口。
温言的眼皮又往下坠,程时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别睡,我们聊聊天吧。”
“嗯。”温言又撑开眼皮又道“程队,会的还挺多。”她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程时安附耳才听清。
程时安又把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我们要学野外急救,而且我也是山地救援队的志愿者,有应急救护证。”顿了顿声音又坚定了一些“我会带你安全下山的。”
温言没回应,程时安又侧低着头看了一眼温言。眼睛还半睁着,没睡就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救援队在来的路上了。”程时安语气轻柔,“你呢?怎么想着来爬雪山?”说完轻摇了一下怀里的人。
温言想了想,微微撑起了身子转头看着程时安说道“因为好奇,因为我想找灵感素材。”说完笑了一下继续着“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那片湖太美了。”
程时安看着温言的眼睛,又低下头看血氧仪的屏幕,脑子里跑过一句话。“难怪会松动。”
屏幕数字显示82%,118。程时安正想说什么,被对讲机的电流声打断“时安,我老余。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们还有几分钟就能赶到了。”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沉稳粗狂,带着点本地的口音。
程时安稳了稳心神,平稳道“血氧82%,心率118。我注射了地塞米松,她情况明显好转了很多。”
转头看向又靠回自己身上的温言,语气平静的说着“救援队马上到了。你等会儿跟着他们下山就可以了。他们会送你去镇上的医院。”说完把人扶起来靠在了岩石上“我出去看一眼,你别乱动。”
背后的温暖突然撤离,让温言轻皱了一下眉,嘴动了动但终是没发出声音。
程时安刚走到岔口,几个红色的身影从拐角处闪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被高原紫外线晒成深褐色,戴着救援队的臂章。
“时安。”他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程时安对他点点头“余队,跟我来吧。”又转身把人带了进去。
老余带着队员又上前仔细的检查了一番,交代着身边的人员“把高压氧舱和担架拿过来。”又起身回头对程时安说“还好你救援及时,步骤都很规范。”说完又笑了一下。
几名队员上前准备把温言装进去,这时温言费力的抬手动了动,又抬头看着程时安。
程时安垂眸皱了一下,又一步上前,半蹲在温言面前附耳过去。
“谢谢你,程时安。”温言的声音轻的像羽毛滑过。
程时安只是站起身,对救援队的工作人员们招了招手“麻烦你们了,尽快送她下去吧。”又看向老余“余队,我先回去了。他们还在等着我带他们下山呢,她就拜托你了。”
老余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很粗矿“好,注意安全。今天可能会变天,你也抓紧时间带他们下山吧。”说完就跟着走了出去。
程时安返回的时候,众人还在原地等着。见她回来,都站了起来。江叙迎上来,没多问,只说“程队,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程时安点点头,拿起背包。看了眼远处的雪山和上面的白云,云走得很快。她眼神平静语气坚毅的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