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两周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罗青禾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清晨，她会在帐篷外放一小盘食物，有时是莓果，有时是肉干，有时是她自己烤的小饼干。筱筱总会准时出现，有时带着弟妹，有时独自前来。

她们聊得越来越多，内容从鸟类行为，渐渐延伸到各自的生活——罗青禾知道了筱筱喜欢桉树叶的香味，讨厌雨季的泥泞，最拿手的“鸟生技能”是找到最甜的野生浆果。

而筱筱也知道了罗青禾是南方小城来的姑娘，从小喜欢鸟类，读研期间拒绝了三次相亲，因为她觉得“和那些人类雄性聊不来”。

“也许你喜欢的是羽毛？”筱筱戏谑地问。

“也许我喜欢的是翅膀，”罗青禾鬼使神差地回答。

说完她就后悔了，脸瞬间烧了起来。筱筱没再说话，只是用头顶的羽毛蹭了蹭她的手心。

两周后的清晨，筱筱没有在往常的时间出现。罗青禾在湖边等了一会，看到一只笑翠鸟飞过来——但不是筱筱，是她的哥哥。

“筱筱在家准备离开的事，”他对罗青禾说，“虽然兽人之间没有复杂的告别仪式，但她想在走之前给弟妹留下礼物。”

罗青禾点点头，回到营地，开始整理最后的数据，准备第二天回研究所。

翌日，当他们清点好东西，准备返程时，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营地入口。

罗青禾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浅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然后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鸟形态时一模一样；再然后是高挑的身材——至少一米七五，比她高半个头；裸露的手臂线条流畅，有明显的肌肉轮廓。

筱筱穿着一件简单的背心和工装裤，颈间还保留着一小圈花色的条纹羽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条别致的项链。她背着个小包，外套搭在小臂上，笑容灿烂。

“我来了，”她的声音比以往更低沉温柔，“青禾，你的研究所还缺鸟吗？”

罗青禾莫名有些耳根发热。她不是没有设想过筱筱的人形——也许是娇小的，也许是清瘦的，但眼前这个高大明丽、眉眼温柔又不失野性的女人，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缺，”她听见自己说，“缺一只特别大的笑翠鸟。”

周宇和孟欣躲在车后拼命掐大腿，避免笑出声。张教授则满意地点头：“筱筱，欢迎你。感谢你的决定。研究所会为你提供所有你需要的东西。”

“我只需要一个靠近窗户的房间，”筱筱说，“还有，青禾当我的向导。”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教授，只盯着罗青禾。那种专注的目光让罗青禾的脸又开始发烫。

回去的路上，筱筱坚持要坐罗青禾那辆车的副驾驶。她轻车熟路地坐好，侧头问她：“你们研究所的人类，都像你一样容易脸红吗？”

“我只在研究对象突然变成人而且长得很好看的时候会脸红。”罗青禾直视前方，努力保持专业。

筱筱笑得很大声：“那你要习惯，青禾。我这个人形可是用了二十五年才长好的。”

罗青禾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人侧脸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唇角含笑。她赶紧收回视线，专注开车，但心跳已经乱了节奏。

——————

市郊的鸟类行为研究所是一座三层小楼，周围环绕着湿地和观察棚。

筱筱的到来引起了轰动。研究所给她安排了一间独立的房间，就在罗青禾隔壁。用教授的话说，“这样方便交流”。

罗青禾不知道这个“交流”指的是学术交流还是什么交流，她压下心底那些翻涌的想法，带着筱筱熟悉环境。

两人穿过走廊，罗青禾向她介绍各个区域：实验室、资料室、休息区、食堂……她发现自己很难保持专业的距离感——筱筱的人形存在感太强了。

一旁的筱筱倒是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些问题，适应得很快。

筱筱在研究所的“编制”是特聘野外顾问，负责指导研究员们进行安全的野外作业，她凭借兽人特有的敏锐直觉，能提前预警危险，也能找到最丰富的观测点。更重要的是，她性格开朗，说话风趣，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但只有罗青禾知道，筱筱私下里有多黏人。

她会忽然凑得很近看罗青禾手里的资料，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会在食堂里端着餐盘毫不客气地坐在她旁边，把她不爱吃的香菜夹走；会在傍晚时分趴在窗台上，招呼罗青禾一起看夕阳。

罗青禾还记得筱筱来到研究所的第一个晚上——那时她刚躺下，就听见窗户的方向有响动。打开窗，一只大笑翠鸟扑棱着翅膀钻进来，精准地落在她枕头上。

“筱筱？”罗青禾压低声音，“你干嘛？”

筱筱变回人形，坐在床边冲她笑：“想跟你睡。”

“不行！”罗青禾的脸瞬间红透，“你有自己的房间！”

“可是你的房间有你的味道。”筱筱说得理直气壮，脖子上的羽毛都蓬了起来，“草叶、咖啡、还有一点点防晒霜的味道，很好闻。”

罗青禾看着筱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终是败下阵来。她妥协了，让筱筱变回鸟形态睡在枕头边。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罗青禾发现自己被一条胳膊圈在怀里。筱筱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侧躺着，将她整个护在胸前。她的睡颜在晨光中安静而满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罗青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像鼓点。她小心翼翼地挪开筱筱的手臂，逃也似的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滚烫的脸颊。

“冷静，罗青禾。”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她只是把你当成重要的人，就像鸟类会对盟友表现亲近一样。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

但她越是这样说服自己，筱筱的行为就越暧昧——她似乎乐在其中，愈发频繁地以人形出现，找各种理由待在罗青禾身边。

“这个设备我不会用，你教我呗~”

“今天食堂的饭不好吃，青禾你做的三明治还有吗？”

“我晚上一个人睡很无聊的，你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我可以进去吗？”

她还会记得罗青禾每一个小习惯：咖啡要加两块糖，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压力大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笔帽……

研究所的同事们都看出了端倪。孟欣时不时就打趣：“青禾，你家筱筱今天怎么没跟着？”

“不是我家的！”罗青禾每次都这样反驳，但底气越来越不足。

她一次次地投降，任由筱筱侵入她的生活。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研究，为了观察兽人的适应过程。但每当筱筱靠在她肩膀上打盹，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时，她都清楚地知道——

她在沦陷，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某天晚上，研究所召开全体会议。筱筱作为特邀嘉宾，分享了她在野外生存方面的经验。她站在讲台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脖子上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整个人散发着自信而迷人的气息。

罗青禾坐在台下，第一次以“观众”的视角看着筱筱。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歪头，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鸟形的样子；讲到兴奋处，手臂会大幅度挥舞，那圈羽毛随之晃动；她的声音清朗，沉着，又很有穿透力……

会议讲了什么，罗青禾基本没听。她听见的全是自己心动的声音。

会议结束后，筱筱在众人的掌声中跳下讲台，径直走向罗青禾，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好累啊，讲了一个小时。青禾，我们去吃宵夜好不好？”

周围的同事发出善意的哄笑声。罗青禾的脸烧了起来，但她没有推开筱筱，只是小声说：“食堂已经关门了。”

“那我们回家煮面。”筱筱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家”这个词天生就该用在她们俩身上。

两人回了罗青禾的房间，筱筱亲自下厨做了两碗葱油拌面。她的厨艺出乎意料地好——用她的话说，在野外生存要学会利用一切资源，烹饪是必备技能。

“好吃吗？”筱筱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罗青禾。

“很好吃。”罗青禾垂眸，指尖绕着鬓角一缕发丝，掩饰自己泛红的耳尖。

筱筱笑得很开心，“那太好了！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罗青禾心中一动，抬起头，对上筱筱认真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玩笑，像是一个成年兽人郑重的……告白？

但她又不敢确定。筱筱的眼神太纯粹，太坦然，反而让人无法往那方面想。也许她只是真的喜欢做饭？也许她只是把照顾盟友当成责任？

罗青禾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沉默地吃完了面，然后借口还有数据要处理，逃回了办公室。

那晚她对着电脑发了两个小时呆，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电脑上的字符好像都变成了看不懂的乱码，又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她终是叹了口气，打开了一个加密文档——是她私下建立的“筱筱观察日志”，里面记录的内容与学术研究全无关系：

「Day 23: 出门，筱筱把我护在内侧走路。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阳光晒过的羽毛。」

「Day 30: 师姐说筱筱可能喜欢我。我让她别胡说，但心跳出卖了我。」

「Day 35: 我梦见了筱筱。梦里她既是鸟，也是人，她抱着我，歪头对我笑。醒来时心里空落落的。」

「Day 42: 筱筱今天做了葱油拌面，很好吃。她说以后要天天给我做。这是玩笑还是承诺，我不敢想。」

她敲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没法欺骗自己的心。她早就心动了，从筱筱还是只鸟的时候就开始了。她喜欢上了一个笑起来像打鸣、护食像抢劫、表达好感的方式就是疯狂投喂的笑翠鸟兽人。这听起来有多荒唐，她心里的感情就有多真实。

但筱筱呢？筱筱对她是什么感觉？那些亲昵的举动，那些暧昧的话语，究竟是兽人的本能，还是爱情的萌芽？

罗青禾不敢赌。她怕一旦挑明，连朋友都做不成。她宁愿维持现状，做筱筱“最重要的人类”，也好过彻底失去她。

她需要更多时间……理清思绪。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命运从不给人逃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