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一周后，张教授宣布要进行为期五天的野外考察。目的地属于未开发区，之前他们没有探索过，区域地势复杂，植被茂密，需要经验丰富的向导。

筱筱主动请缨。

教授求之不得。于是，一行五人——教授、周宇、孟欣、罗青禾，加上筱筱——踏上了这场野外考察之旅。

筱筱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一天，她帮他们选择帐篷的搭建地点，避开低洼处和可能落石的地方；还用随身带的小刀削了几根木签，教他们怎么抓鱼。

第二天，她不知道从哪里采了一大捧酸甜可口的野果子，还帮忙设计路线，避开了一片暗藏危险的沼泽。

第三天下午，他们正在穿越一片落叶林，准备前往预定的观测点。筱筱突然停下脚步，脸色一变。

“停下，都别动。”

罗青禾几乎是本能地拽住了身边的孟欣。下一秒，前方的落叶堆蠕动起来，一条灰褐色的蛇盘成一团，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扬起。

“毒蛇，”筱筱压低声音，“别出声，慢慢往后退。”

几个人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眼看就要退出危险范围，一阵穿林风恰在此时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蛇受惊了。它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直直地朝离它最近的筱筱窜去。

罗青禾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时间仿佛变得极慢，慢到她甚至能看清那条蛇张开嘴，毒牙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不要，不要，不要——

但筱筱的动作比蛇还快。她侧身一闪，同时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引开蛇的注意力。蛇转向树枝，她顺势往旁边一抛，蛇跟着扑了过去。趁着这个间隙，筱筱迅速后退，拉开安全距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没事了，”筱筱拍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大家，“都还好吧？”

周宇和孟欣脸色发白，教授扶着膝盖喘气，罗青禾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色比所有人都难看。

筱筱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没事了，”她的声音低沉温柔，“蛇已经走了。”

罗青禾没说话，但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用力咬着嘴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筱筱愣了一下，轻轻蹭她的脸颊：“好吧，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那天晚上，罗青禾异常沉默。扎营后，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单人帐篷，没像往常那样和队友们整理数据。十分钟后，她又冲出来，做了一件她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筱筱正蹲在石头上梳理羽毛，罗青禾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抱起来往帐篷里走。

“诶？青禾？”

“今晚你睡这里面，”罗青禾的声音硬邦邦的，“外面太危险。”

筱筱愣了一下：“可是我一直都是外面睡——”

“我不管。我说了算。”罗青禾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你进来。”

筱筱看着她，眼神从惊讶变为温柔，趴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好。”

罗青禾把筱筱放在帐篷里的睡袋上，自己也钻进来，拉上拉链。

“青禾，”筱筱轻声说，“你是在害怕吗？”

罗青禾紧绷的表情终于碎裂。她转过身，眼角泛红：“我差点……我差点看着你在我面前……”

“没事的。”筱筱打断她，“笑翠鸟兽人对蛇毒有天生的抗性，就算被咬，最多也就是难受几天。”她顿了顿，“不过，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她拍拍翅膀，在一阵柔和的光中变成了人形。帐篷不大，筱筱高大的身体几乎占据了所有剩下的空间。她伸手把罗青禾圈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她低声说，“我在这儿，很安全。”

罗青禾的脸贴在筱筱胸前，能闻到她身上混合了阳光和桉树叶的气息。她听着筱筱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筱筱低头看她，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睡颜安静柔和，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

筱筱伸手，指尖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

考察结束后，一行人回到研究所。日子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罗青禾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偷偷查资料——笑翠鸟兽人的婚恋习惯、人类与兽人结合的案例、跨种族家庭的生活模式……她查了很多，越查越觉得这件事不是不可能。人类与兽人在一起不是什么稀罕事，法律上完全平等，社会接受度也很高。

她知道筱筱看重家庭，自己也有能力与她建立家庭。

问题是，怎么开口？

罗青禾准备了无数种告白方案：庭院里、外出散步时、订餐厅包间……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好。

万一被拒绝怎么办？万一筱筱只是把她当朋友怎么办？

她还没想好，筱筱先出状况了——考察回来之后第二周，罗青禾发现筱筱有些不对劲。她无精打采的，吃饭没胃口，说话也懒懒的，有时候变成鸟形态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罗青禾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下班后直接去到她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敲敲门：“筱筱？”

没人应。她轻轻推开门，房间里也没人。她又细细听了听，阳台上有动静。

她循声走过去，看到筱筱背对着门，蹲在阳台上，正在摆弄什么。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她整理好的羽毛——又细又软的绒羽，还有几根飞羽。她正在把这些羽毛小心翼翼地串起来，做成一条项链。

罗青禾愣住了。

筱筱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到是罗青禾，脸腾地红了。她难得露出这种害羞的表情，连脖子上那圈羽毛都微微竖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想藏起盒子，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罗青禾走近，看着那条还没做完的项链——绒羽被细心地编织在一起，中间点缀着几颗小小的木珠，朴素又精致。

筱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把盒子递到罗青禾面前，声音有些紧张：

“这是我们笑翠鸟的习惯——把换下来的羽毛做成礼物，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罗青禾看着她，心跳开始不自觉地加速。

筱筱继续说：“青禾，我喜欢你。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但我等不及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作为伴侣，不是研究伙伴，不是朋友，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想要每天为你找最甜的果子，在你熬夜时陪着你，在你害怕时保护你，在你开心时和你一起笑。我知道我们在一起要考虑很多，但我会努力，我——”

“筱筱。”

罗青禾打断她，仰起头，眼眶有些发热。“给我戴上。”

筱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绕到罗青禾身后，为她戴上。绒羽轻软地贴在锁骨上，带着筱筱的体温。

罗青禾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高大明丽的兽人——她的眼睛那么亮，笑容那么好看，让她不自主地脸红。

她伸手，扯住筱筱的衣领，把她拉下来，吻了上去。筱筱只愣了一下，就环住她的腰，生涩但热烈地回应着她。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筱筱直直地看着她，笑得有些傻。

“所以，这是同意了？”

罗青禾红着脸瞪她：“你说呢？”

筱筱笑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在阳台上转了两圈。罗青禾吓得拍她肩膀：“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筱筱把她放下来，但还是搂着她不放，“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那天之后，筱筱开始了完全不掩饰的高调示爱。第二天一早，她就跟着罗青禾去了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杯热咖啡和一份早餐放在她桌上，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慢慢吃，中午我来找你。”

说完，她泰然自若地走出门，留下罗青禾和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同事。

周宇张大嘴：“你们……”

“嗯。”罗青禾低着头，耳朵尖迅速漫上一层红。

孟欣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嘛！早看出来了！”

教授刚好路过，探头进来：“什么事这么热闹？”

“老师，”孟欣笑嘻嘻地说，“青禾谈恋爱了，和筱筱。”

教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好啊，这可是好事！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此后，每天早上，筱筱都会准时出现在罗青禾门口，叫她起床。

如果罗青禾赖床，她就直接变成鸟形态，跳上床头，用喙轻轻啄她的头发，或者用翅膀拍她的脸。罗青禾每次都被闹得哭笑不得，只好乖乖起来吃早餐。早饭也是筱筱做的——她来了研究所之后，跟食堂的师傅学了不少手艺，现在能做简单的三明治、煎蛋，还有她自创的“丛林风味粥”——里面加了各种野菜和蘑菇，味道出奇地好。

中午，如果罗青禾工作忙，筱筱就把饭送到她办公室。有时候是食堂的盒饭，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便当，有时候是她在研究所后面的山坡上采的野果。她总是找个理由多待一会儿，要么帮罗青禾整理资料，要么就坐在旁边看她工作。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的，你自己也有事做吧？”有次她摸着筱筱的羽毛问。

“我的事就是陪你啊，”筱筱理所当然地说，“我来研究所就是为了你。”

罗青禾被她说得脸红，低头假装看文件，但嘴角的笑没压住。

晚上通常是两人的独处时间。筱筱学会了按摩，她喜欢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按在肩膀和后背上，时不时偷偷亲两下。

罗青禾一开始还害羞，后来也习惯了，甚至主动往她怀里钻。筱筱的按摩手法很好，罗青禾每次都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她经常按着按着就靠在她怀里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旁边是筱筱安静的呼吸声。

交往一个多月后，筱筱提出要带她回家。“我爸妈想见你，弟弟妹妹们也念叨好多次了。”

罗青禾紧张得不行：“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怎么可能，”筱筱笑着捏捏她的脸，“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

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那天，罗青禾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筱筱的哥哥带着她们进了家门，筱筱的父母是两只巨大的普通笑翠鸟，不会说话，但对罗青禾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还用喙把蚯蚓和野果推到她手边。

罗青禾努力保持微笑，筱筱在旁边一边笑一边翻译：“它们喜欢你。说你有好闻的、值得信赖的味道。”

哥哥送给罗青禾几根漂亮的尾羽：“这是我们家族的祝福。希望你能和筱筱一起，建立一个快乐的家庭。”

罗青禾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回家的路上，罗青禾摸着脖子上的羽毛项链，问：“你家人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他们看得出你真心对我好，”筱筱说，“而且，他们也知道我从遇见你之后，每天有多开心。”

她变回鸟形态，窝在罗青禾怀里，“青禾，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世界。”

罗青禾抱紧怀里的鸟团：“应该是我谢谢你，闯进了我的生活。”

从筱筱家回来后，罗青禾和筱筱的合作项目正式提上日程。

一个是野外生存技能培训。筱筱把自己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教给研究所需要去野外的工作人员：怎么看天气，怎么找水源，怎么辨别有毒植物，怎么处理突发状况。她的课生动有趣，学员们都很喜欢她。研究所更是给她发了一份正式的聘书，请她担任“野外顾问”。

另一个项目是关于抗蛇毒血清的研究。筱筱贡献了一些血液样本，供研究人员分析笑翠鸟兽人抗蛇毒的机制。这项研究如果成功，可能为医学界打开新的大门。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项目，人类对笑翠鸟兽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研究所发表了几篇论文，详细介绍了笑翠鸟兽人的家庭结构、行为习惯、与人类互动的方式。他们还编写了一本小册子，教人们如何与笑翠鸟兽人友好相处，如何保护他们的栖息地。

教授在论文致谢里写道：“特别感谢筱筱女士及其家人的无私帮助，他们的信任与合作，为这项研究提供了最珍贵的资料。人类与兽人的友谊，可以如此美好而深远。”

罗青禾看到这句话时，正和筱筱一起坐在研究所后面的山坡上看夕阳。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几群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

“看什么呢？”筱筱凑过来。

“教授的致谢，”罗青禾把手机递给她，“提到你了。”

筱筱看了看，笑了：“‘友谊’？只是友谊吗？”

罗青禾白了她一眼，但嘴角弯了起来。

筱筱把手机还给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罗青禾靠在她肩上，摸着锁骨间的羽毛项链。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筱筱，”罗青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口。

筱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你这个爱撒娇的大鸟。”

筱筱笑了，低下头，吻住她：“我也爱你，青禾。你这个用望远镜偷看我的傻研究员。”

“你不是也看我了，不然怎么知道我偷看你。”

“好好好，我也看了。”

她们就那么抱着待了很久。直到太阳要完全沉下去，罗青禾站起身，把筱筱也拉起来：“回家吧。”

“好。”

她们手牵着手，沿着山坡慢慢走回去。研究所的灯光在远处亮起——那是属于她们的、温暖的家。